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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已完结) (已完结, ...

  •   公主爱上了那个清冷至极的太傅。
      可是太傅装聋作哑。
      公主急了。一日下朝,公主在太傅出宫的必经之路上堵住他。
      “本宫有哪里不好,是貌若无盐,还是蠢笨似猪?竟让你连正眼看我都不愿?”
      然而太傅却说:“殿下,实在抱歉。臣家中还有个女儿……公主真的不介意?”
      《太傅,也是继父》(全文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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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位太傅姓卢,出自世家大族。
      自幼学文习武,生活难得糊涂。
      还有呢,桃花之神眷顾太傅,让他娶了一位“佳妇”,从此埋下了“祸根”。
      话说卢太傅还是卢小公子的时候,他的母亲卢老夫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
      这家姓崔,也是大家族。有个庶出的女儿叫崔鸾,虽然不是嫡女,但不仅长得极其美丽,还才华横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没有她不擅长的。
      因此,就算她的生母只是一个侍妾,也有许许多多绮年玉貌的佳公子,派了媒人去崔府,向鸾小姐求亲。
      卢小公子也是其中的一位。
      而且,卢家和崔家算得上是世交。卢小公子这个人又是出了名的老实又有才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崔老爷和崔夫人都很看好他,也有心把鸾小姐嫁给他。
      谁知鸾小姐实在不是一般人。这些世家子弟,她一个都不爱,偏偏爱上了城中一个风筝匠人。听说啊,是这个匠人先爱上了小姐。他在崔鸾小姐一次游春的时候见过她,从此便一见倾心。
      匠人也知道,无论如何,崔府也不会愿意把小姐嫁给自己。
      于是他就想了一个绝妙无比的主意。
      做风筝,是他赖以吃饭的手艺。于是他亲手扎了一个风筝——样式么,正是一只七彩鸾凤。
      扎好之后,匠人拿着风筝,来到崔府的墙外头。他把风筝高高地飞上天,又用剪刀把风筝线咔嚓一下子剪断了。
      匠人不愧是专业的,不仅扎风筝的手艺一流,放风筝也有绝活。这风筝偏偏就落在了崔府后花园里,落在正在那里打秋千的崔鸾小姐面前。
      鸾小姐拾起风筝一看,只见那鸾凤画得栩栩如生,颜色也是极美,在阳光下七彩交汇,流光溢彩。
      风筝鸾凤的一只脚爪上,却缠着一个卷成一卷的小纸条。鸾小姐打开它一瞧,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鸾凤已至,良缘不远。今夜子时,银锭桥见。
      崔鸾小姐心动了。
      她想,这人真是有心。虽然这样半夜约会,对一个大家闺秀来说不免有些荒唐,但话本上的才子佳人故事不都是这么写的吗?月下西厢,浪漫无限。我崔鸾跟崔莺莺名字都差不多,怎么就不能为爱痴狂一回呢?
      于是那天晚上,她背着父母亲人,背着丫鬟仆从,独自一人乔装改扮,溜出了崔府,在银锭桥与匠人相见了。
      这一相见,把崔鸾小姐的命运全都改变了。
      匠人虽然喜欢她,但这人品质有问题,见这鸾小姐天真无邪,竟然起了始乱终弃的念头。
      于是在一间小客栈中,鸾小姐委身于这个风筝匠人,醒来后,这人却已经逃得不见踪影。
      可怜的鸾小姐,只好哭哭啼啼地回到崔府,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母。
      崔老爷和夫人虽然心疼女儿、决心一定要抓住那个匠人为女儿出气,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最可怜的还是鸾小姐本人。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鸾小姐茶饭不思,一天天地消瘦下去。
      但更可怕的是,鸾小姐的身子虽然越来越瘦,肚子却是越来越鼓。五个月后,她的腹部已经高高耸起,真相再也瞒不住了。是的,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不幸。鸾小姐与那个坏匠人春风一度,竟然就怀上了他的孩子。
      崔老爷和崔夫人急得不可开交。而偏就是有多嘴的丫鬟,把这件事说了出去。没几天,全京城的媒婆都知道了这件事——曾经在说亲市场最炙手可热的崔鸾小姐,已经失了清白,以后不会有好人家娶她了!
      这个消息,当然也通过媒婆的臭嘴,传到了卢老夫人的耳朵里。
      卢老夫人虽然觉得很可惜,但更多还是庆幸,幸亏这件事被传了出来,不然自己儿子万一给别人的孩子当了爹,岂不冤枉?
      一天闲来无事,她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卢小公子。
      “这个媳妇儿,你是讨不成了。没事,妈知道太原王氏家的闺女也不错,改天咱们派一个最会骑马的媒婆,出差到太原看看。”
      谁知卢小公子一听,不干了。他红着脸跟老夫人说:“儿子不愿意。”
      “啊?为什么啊?”
      卢小公子梗着脖子:“儿子就喜欢鸾小姐,一定要娶她为妻。就算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儿子也不在乎!”
      卢老夫人简直要背过气去。好端端一个大儿子,怎么有给别人当便宜爹的心思呢?
      让她生气的事儿还在后面。卢小公子竟然花银子买通了另一位媒婆,自己上门跟崔家提亲了。
      崔家老两口一看,喜上眉梢。但马上,二老又想:不行,不能欺负人家卢小公子,人家是老实人,那就更不应该被欺负。
      于是崔老爷亲自对媒人说:“卢公子可能不知道我家女儿的情况……”
      媒人却淡定地摇了摇头:“不,他全都知道。”崔老爷虽然闹了个大红脸,但更多还是不解:“那他不在乎?”
      媒人给崔老爷转述了卢小公子的一番话:“他说,他曾经在盂兰盆会上见过崔鸾小姐。当时小姐正在给自己死去的生母祈福,捐了好些银两放焰口。卢小公子一看,这位善女子如此美貌,又如此孝顺,便对她倾心不已,每天都在想,她一定是宜室宜家的好女子。后来得知她是崔府的鸾小姐,就无论如何也要来提亲。”
      崔老爷恍然大悟,但心里又暗暗惭愧。毕竟崔鸾小姐的生母只是自己的侍妾,直到去世,在府中也是边缘人物,其他人都看不上她。那个苦命女人这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生了个好闺女。
      最后,无论卢老夫人有多不情愿,崔鸾小姐也上了大花轿,吱扭吱扭地被抬进了卢府。
      俩人婚后的生活,很幸福。即使是在鸾小姐——也就是后来的卢小夫人生下那个“野种”娃娃之后,依然很幸福。
      自从成亲之后,本来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一脑门子只有考试题的卢小公子,最大的爱好变成了给老婆画眉毛、帮老婆选布料。亲妈卢老夫人虽然多少有点嫉妒,但看到孩子高兴——而且是从小到大前所未有过的那种高兴,也就只好把牢骚话咽回肚子里。
      孩子出生之后,所有可能发生的夫妻矛盾……都没有发生。
      卢小公子,从来没有把这孩子当成别人的闺女。在他心目中,这个名叫卢爱鸾的小丫头,就是他和鸾小姐的孩子。
      爱鸾一周岁的时候抓周,抓到一顶官帽。
      卢老夫人嗤之以鼻:“小丫头片子,抓官帽,那不就等于什么也没抓么?”
      卢小公子和小夫人却开心极了。小夫人抱起小宝贝儿,亲了又亲,然后说道:“爱鸾肯定是替爹爹抓的,是不是啊爱鸾。”
      还别说,就在爱鸾出生之后没多久,卢小公子考科举就高中了。
      一中就中了个探花。小公子变成了大探花,打马御街,琼林饮宴,好不风光。卢探花回家之后还要抱着老婆闺女亲来亲去,一边亲一边说:“你们娘儿俩,真是我的福星。”
      崔鸾看着夫君,笑而不语。但她心里其实很慌。
      因为生爱鸾,她落下了月子病。这个病,说严重也不严重,但说轻也不轻。只是每逢阴天下雨,她就觉得腰酸背痛。这个症状最近还有点加重了。
      转眼间,爱鸾六岁了。卢探花的官运还算亨通,变成了卢少傅。
      一天,爱鸾正和母亲在园子里打秋千,孩子坐着,母亲推着。爱鸾淘气,又因为吃得好,有点胖乎乎的,就打得重了些。帮当一声,撞在了崔鸾身上。
      崔鸾当时刚好在想晚上给卢少傅下厨做点什么小菜,一走神,被爱鸾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腰上。
      这一撞不要紧,彻底把月子病撞了回来。
      先是腰疼下不了床,后来突然血崩,再后来,就是失血过多,命不久矣。
      崔鸾的病榻前,卢少傅握着她的手,痛哭失声。
      “莫哭,夫君。”崔鸾温柔地摸着卢少傅的头发,“我这辈子能嫁给你,死而无憾。只是有一件事,我现在只能拜托你了。”
      卢少傅知道她要说什么。他让奶娘把爱鸾叫来。小丫头看着母亲那副病恹恹的惨相,哇的一声就哭了。
      “爱鸾别哭。爹有话跟你说。”卢少傅把她叫到床边,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在场的人都吓坏了。卢老夫人当时也在场,又险些厥过去。
      “夫人,你放心,我一定会把爱鸾好好地养大,将来将她许给最好的人家。只要能让爱鸾开心,我卢石做什么都可以。我发誓!”卢少傅说完之后,又发下几个毒誓,又把在场众人吓了个一溜够。
      因为其中有一条誓言就是,如果爱鸾不愿意他续弦,他就绝不再娶。
      崔鸾的神情很复杂。她是真心爱眼前这个男人,希望他下半辈子能幸福。
      但是,她更爱的,还是自己生出来的小闺女。
      于是她对卢少傅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世上少了一个命运坎坷、但总算没有一直遇人不淑的少妇。
      多了一个没有亲爹只有后爸,但后爸胜似一百个亲爹的幸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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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卢爱鸾小朋友,既不像自己妈妈,也不像爸爸。
      她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学女红。性格完全不温柔,甚至有点古怪。
      比如,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园子里烧蚂蚁。她先用蜜糖把蚂蚁从洞里引出来,再找个小树枝点着了火,把蚂蚁一只一只烧死。
      卢少傅见了,忧心忡忡,心想,这孩子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如此残忍。接着又忍不住长叹一声,想着肯定是因为没有妈妈,所以性格才变得这么孤僻。
      他正在那里长吁短叹,爱鸾听见动静,回头开心地招呼他:“爹爹快来,来陪我一起玩呀!”
      少傅大人这样的敦厚君子,当然不会跟这孩子一起胡闹。而他用在考试上的聪明劲儿现在也显灵了。
      “蜜糖这么好吃,用来喂蚂蚁岂不是太可惜?还是爹爹和爱鸾分享吧!”爹爹的笑脸,比蜜糖还要甜呢。当然,爱鸾的笑脸更甜。
      小胖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拿了蜜糖来和少傅分着吃了。
      后来,每逢爱鸾想杀鸡宰狗,少傅就得想着法儿、绕着弯儿把她引回到正路上来。
      日子久了,胖妞也渐渐地温柔起来,越来越有崔鸾当年的风范。
      时间一晃过去了数年,爱鸾长成了半大不小的女孩,少傅也升级了,成了太傅。
      卢太傅是个怪人。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情。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清冷”得要命:平时从来不与同僚一起应酬,当然也更不会出入娱乐场所;不近女色,有媒人试探着要给他介绍继室,都被他冷冰冰地谢绝了。
      “这人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类似的流言不胫而走,在京城里暗暗传播着。
      其实,对这件事最着急的人,还是卢老夫人。她每天看着自己的儿子上朝下朝批公文,周而复始,这样规律干净的公务员生活让她又喜又悲。
      喜的是,卢石的仕途一片坦荡,卢家满门荣耀寄托在他身上,似乎是寄对了。悲的是,卢家满门没几个人,卢老夫人悲观地想,看上去自己这辈子也抱不上亲生大孙子了。
      这么多年过去,老夫人逐渐熬成了老老夫人。
      而人老了就会心软,也会喜欢孩子。尽管一开始,她还会把爱鸾当成卢太傅不再娶、没孩子的罪魁祸首,但时间一长,爱鸾那小可爱的样子也渐渐把她融化了。
      谁也遭不住一个可爱小胖妞每天这么缠着——
      “奶奶奶奶,宝宝要吃糖葫芦!”
      “奶奶,你的衣服好好看呀,这绣的是一只鸭鸭吗?”
      “奶奶,爱鸾想和你亲亲抱抱!”
      这里当然也有卢太傅调教的功劳。毕竟爱鸾如果邀请老夫人一起烧蚂蚁,恐怕就没这么可爱了。
      卢老夫人以为自己会认命,就这样跟爱鸾凑合着甜甜蜜蜜下去,不再想抱孙子的事。
      直到有一天,一位漂亮大姑娘来堵了卢府的门。
      老夫人听说门口正吵闹不休,一开始是很惊慌的。但听家仆说清原委之后,她简直觉得惊喜,甚至有点久违地感到刺激了。
      这位漂亮的大姑娘,坐着豪华马车,穿着时新华服,匆匆来到卢府门前。
      “我要见卢太傅。我是兴庆公主。”
      家仆惶恐地进府禀报。此时卢太傅正在书房教爱鸾练字,一听这个消息,赶紧迎出来。他心里忙不迭地叫苦,心想这位姐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兴庆公主喜欢卢太傅很久了。
      这算是一个有很多人知道的秘密。
      这位公主,是当今圣上和皇后最宠爱的女儿,长得漂亮还不算,关键是性格非常奔放活泼。
      金口玉言的圣上甚至说过,兴庆是最像他的孩子。
      但也真是邪门。这位公主眼看就要满十八岁了,竟然没有她看得上的夫婿人选。
      直到有一天,她去参加皇室举办的第六十届宗亲百官联合书法大会。
      见到了卢太傅。
      唉,这个卢太傅吧,当真果然是清冷至极。在一堆热情钻营、马屁拍得震天响,疯狂巴结皇室的官员之中,只有他静默如其名,像一块石头。
      好特别。
      跟一般的烦人狗官一点都不一样。
      兴庆公主记住了这个不是很年轻、但清冷俊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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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从某一天开始,帝后都发现兴庆这孩子变了。
      以前,她最喜欢满宫院乱跑,也不爱念书。
      现在突然变得特别爱学习。就算对她没要求,她也会主动钻进南书房听讲。
      当然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卢太傅嘛,当然就是皇子皇女们的老师了。
      兴庆是为了花痴他才去的。
      还是皇后细心,跟着女儿去了一回就发现了真相。兴庆根本不是去读书的,她分明就是去看人的!
      每次都坐在第一排,目不转睛地盯着卢太傅看。
      皇后心里有点生气。她说不清自己是气女儿没规矩,还是气卢太傅任由兴庆这样胡闹。
      但这件事对她这位贵族妇女来说也不太好出口,于是只能把话憋回肚里,跟皇帝汇报:“兴庆确实大有进益,知道用功了。”
      她这么乱说一通,真是害苦了卢太傅。
      因为皇帝当真了。
      皇帝一听,喜不自胜:想必是卢太傅教导有方!这么多年兴庆也不爱读书,他一来南书房教课,连这孩子都改头换面!
      为了表达对宝贝闺女的爱,皇帝命令卢太傅今后每七天去兴庆公主的宝麟宫一次,为她一对一授课指导。
      皇后知道这件事之后,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在心里祈祷——卢太傅真的像他看上去那么老实!
      卢太傅的确老实。
      而不老实的,明明是兴庆公主啊。
      卢太傅第一次去宝麟宫,就被公主吓了个半死。
      一进门,四下竟然一个宫女都没有。公主美美地穿着一身湖绿薄纱裙,清清爽爽,小乖乖似的坐在书桌后面等他。卢太傅心里有点打哆嗦——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公主的小九九,只是觉得氛围很诡异。
      “公主,今天咱们讲《诗经》。用孔子的话来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还没等他说完,公主就笑眯眯地蹬掉了自己脚上的两只便鞋,露出一双粉雕玉琢似的脚。
      “哦?太傅大人说的,是这种‘无鞋’么?”
      卢太傅心里一惊。
      兴庆公主晃着两只赤裸的小脚丫,看到他这个表情,心中十分得意,心想:“不枉我跑到翠玉阁去观摩学习,跟那里的姑娘学了几手。”
      她以为卢太傅心动了,就赤着脚走过去,试探着轻轻踏在他的靴子上。
      不料卢太傅猛地把脚往后一撤,清俊的面孔咣当拉下来。
      “公主请自重。”他不冷不热地说了这么一句。
      公主毕竟也还是个女孩子,一听这话,立刻满脸通红:“你,你什么意思啊?”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
      “公主年纪虽小,但毕竟是皇家血脉,圣上的女儿。切不可有辱斯文!”
      卢太傅时刻没有忘记,自己是皇帝延请来教导子女的老师。
      所以他在这些孩子面前,永远都是老师范儿十足——即使是在刚刚被公主“赤足诱惑”过的此刻。
      说完,他就拂袖而去,离开了宝麟宫。只剩下兴庆公主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她的脸庞,脚底的青砖冰凉冰凉的,就像她的心一样冷。
      如果是寻常的少女,被这样对待,一定会打退堂鼓了。
      但是兴庆可不是一般女孩。
      她甚至都不是“一般的公主”。
      她是这个神圣王朝最受宠的皇女。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卢太傅的抗拒,恰恰更撩拨起了她的兴趣。
      很快,她就想到了办法。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她决定先调查一下卢太傅的背景。
      一查才知道,这人是个鳏夫。“这不是正好!”她心里踏实了——原来不是家有贤妻。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难道他是有心悦的人了?”
      公主太任性了。一天晚上,她愣是穿上夜行衣,跑到卢府门前蹲点。不知等了多久,夜已经深了,她什么也没发现。瞌睡虫开始咬她的小脑袋。
      正在她打着呵欠想放弃的时候,一辆马车咕噜噜地来到府门口。
      兴庆公主瞪大了双眼。只见卢太傅扶着一个女子,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府门。
      公主觉得自己心都碎了。
      原来这人不是什么柳下惠,他只是一个伪君子、假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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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其实卢太傅带回家的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半大姑娘”——卢爱鸾小朋友。
      只不过,在兴庆公主眼里,爱鸾当然算是个“女人”。
      爱鸾平时都挺乖的,只是在那一天,她忍不住悄悄跑出府去,想去母亲坟上看看。
      她那天非常思念自己的母亲。原因很特殊——就在那日,爱鸾第一次来了月信。
      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看书,突然觉得肚子疼,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却发现椅子上有血。裙子也染污了一片,看起来很惊人。
      爱鸾吓坏了。幸好陪在她身边的婢女年纪较长,立刻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坏事,是小姐长大成人了,应当高兴才对。
      爱鸾这才略略放心。她在婢女的帮助下收拾干净,又换了身衣服,然后去拜见自己的老祖母。
      “奶奶……爱鸾今天来月信了。”
      要把这事说出口,不知为什么,对爱鸾来说还是有点困难。
      不料原本和颜悦色的卢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略变了变。老太太这么脸上变色,爱鸾又慌张起来。
      其实老夫人的心情很好理解。
      以前呢,全家人都把爱鸾当成小宝贝宠爱着,是因为她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现在爱鸾真的长成了大姑娘,事情就变得有点麻烦。
      比如说,爱鸾毕竟不是卢太傅的亲生女儿,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也不少——还记得当年那些把崔鸾失身之事传遍全城的碎嘴子媒婆吗——大姑娘跟鳏夫继父住一起,这事多少有点别扭。
      加上老夫人年纪也不小了,万一驾鹤西去,而爱鸾倘若还没有出阁,卢太傅又该怎么办?
      于是,卢老夫人憋半天说了一句:“你让我自己静静。”
      爱鸾委委屈屈地出了老夫人的院子。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爱鸾问婢女:“你第一次来月信的时候,是谁教你的?”
      “自然是奴婢的母亲。”婢女恭恭敬敬地回答。
      没想到,就这一句话,惹得爱鸾泪流满面,没一会儿就变成嚎啕大哭。人人都有母亲,唯独她没有,这让她如何不伤心!
      当天,爱鸾就乘车出府了。她怕婢女打小报告让她出不去,就没有说要去看母亲,而是说要去集市。车走到半路,她又命令马夫改换方向,向城郊的崔氏墓地去了。
      在母亲的坟前,爱鸾泪如雨下,呜呜呜哭个不停。她现在长大了,回想起母亲的死,也知道跟自己多少有些关系,于是更加内疚自责。
      婢女看事情不妙,就悄悄让马夫到宫中把老爷找过来。
      马夫赶到宫门口,正好遇到卢太傅下班出来。他急急忙忙把事情讲给老爷听。卢太傅一听就急了,连忙跟着马夫赶到崔氏墓地。
      远远地,就看到爱鸾还趴在母亲坟前哭呢。
      卢太傅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爱鸾。”
      爱鸾抬起头,露出两只大桃子一样的肿眼睛:“爹爹,你怎么来了?”
      卢太傅一看她这副样子,一肚子的责骂都说不出口了。
      还是先回家吧。孩子是受了委屈,才会这么闹腾的。于是乎,就有了兴庆公主看到的那一幕:深更半夜,卢太傅扶着一个“女子”进了府。
      对于这一切,公主当然一无所知。她在心里只是怨恨卢太傅虚伪。
      但想起书法大会上那次初见,公主还是不甘心。
      她想,也许这里面真的有什么误会,自己还是要搞清楚,可不能冤枉了卢太傅。
      就在她打着小算盘,准备重新计划、重新行动的时候,皇后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自己的发现对皇帝说了:“陛下,兴庆并不是真的用心学习,她可能是看上了那卢太傅……”随后,就把之前在南书房亲眼所见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
      皇帝一听,勃然大怒,接着心中又十分慌张,因为毕竟是自己亲自下旨,命令卢太傅去宝麟宫给公主做家教的。
      一个当爹的人,通常不会认为是自己的孩子有错。
      皇帝爹的第一反应就是:一定是卢太傅在搞什么鬼。这个人平时看上去十分老实,现在看来恐怕是扮猪吃老虎、揣着明白装糊涂。
      于是他先下旨,命卢太傅进宫。一见面,皇帝就对太傅说:“卢石,你可知罪?”
      卢太傅愣住了,不过还是先跪下,沉声说道:“臣不知自己犯了何罪。”
      当时皇后也在现场。一听卢太傅这样回答,皇后也急了:“兴庆公主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知道?”
      卢太傅面无表情,秀美的双目低垂着,过了良久才说:“公主对臣自然有君臣、师生之谊,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一定是皇后看出了兴庆公主的心思,但又不好直接责罚那位金枝玉叶。
      这对至尊父母,恐怕在心底更希望是卢太傅先勾引公主,这样一来,公主还是他们的纯情小宝宝、完美掌上明珠。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平白无故地背锅。
      所以,为了保护这少女的名节,也为了保全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死不承认,假装没看出来。
      “哼,卢太傅乃当年的堂堂探花,如今的太傅大人,聪明绝顶!怎么会看不出一个小女孩的心思?”皇后还是不依不饶。
      可是她没想到,皇帝的想法却略有不同。
      卢太傅虽然老实巴交,但的确聪明,才华过人。这么多年来,他是皇帝自己最满意的一位太傅。
      如果只是因为误会,而让皇子们失去了这样一位良师益友,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皇帝虽然爱兴庆,但他觉得,江山社稷更重要。
      所以,卢太傅对他来说,意义比对皇后而言重得多。
      既然卢太傅一口咬定自己并不知情,皇帝也就想顺水推舟放了他。于是皇帝又草草嘱咐了几句,就让他出宫了。
      卢太傅总算松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梦。是崔鸾,崔鸾回来了。
      她站在一只小船的船头,穿着一身白衣裙,飘飘欲仙。
      她向他伸出手:“夫君,你最近过得好吗?”
      卢太傅一梦醒来,泪流满面。
      崔鸾辞世后的这些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他觉得,人生有这样一段爱,就足够了。他不希求更多。
      .
      5
      从做了这场梦开始,卢太傅对爱鸾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爱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爹爹不会对她有太多要求。因为只要爱鸾一露出悲伤的表情,卢太傅就会想起崔鸾,尤其是她离世前的样子。
      爱鸾是崔鸾在这个世上留下的珍宝。
      他怎么忍心,对这个小宝贝太严厉呢?
      “只要她开心就好,不是吗?”那时候,他这么想。
      但如今,爱鸾长大成人了,卢太傅的心情有了变化。
      他想,自己的宠爱,或许是一种溺爱。
      这样被溺爱下去,爱鸾能长成一个“好大姑娘”吗?
      对崔鸾的眷念,渐渐变成了对爱鸾越来越沉重的责任。
      爱鸾是个敏感的孩子。很快,她就感觉到了父亲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卢太傅开始亲自督导爱鸾读书。
      本来么,爱鸾的生活以睡觉、梳妆打扮、给奶奶请安、陪奶奶聊天、和婢女们游戏……为主。
      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有一天,卢太傅叫她到书房,给她制订了读书计划。
      “《四书》是要尽快通读的。如有不懂之处,为父会为你讲解。”
      除了讲书,卢太傅还会盯着爱鸾临帖。爱鸾虽然不算笨,但也算不上一块读书的料子。爹爹的话,她又不敢不听,于是只好别别扭扭地听话学习。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
      一个冬日的中午。爱鸾那日早早起床,在自己的小书房中背书习字,忙得不行,直到快中午才顾得上喝了碗粥。
      偏偏就在她吃粥的时候,卢太傅掀开暖帘,进到屋中。见婢女正在伺候爱鸾吃喝,他顿时心头火起。
      “《多宝塔碑》可临完了?”卢太傅忍着气,说了这么一句。
      爱鸾正待回答,偏偏有一颗枣子卡在她喉咙,憋得小脸通红,说不出话。
      卢太傅一看她这样,以为她偷懒惭愧才脸红,于是怒火更炽,呵斥道:“读书怎能懈怠!你这样像什么话?……”
      他本来还想说——对得起你母亲吗?
      最后总算硬生生憋了回去。
      但爱鸾却没能把枣子憋回去。一颗小小的东西卡着喉咙,让她越来越喘不上气。
      “为什么不说话!”卢太傅又追问一句。但他马上就看出爱鸾的样子不对劲,立刻冲上去与婢女一起为她拍背。
      幸好爱鸾不是小丫头,是大姑娘了。
      被旁人拍打后背一会儿,加上自己尽力狂咳,可算将枣子咳出来,吐在地上。
      爱鸾气息奄奄地倒在榻上。
      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爹爹,我大概没有随你和我娘。我不是读书的料,实在学不动。我对你们俩不住。”
      她仰面躺着,卢太傅看不到她眼中的泪光。
      却无疑能听出她的愤懑。
      然而她就只说了这两句,后来任凭卢太傅再问什么,她也笑笑不回答。
      当爹的只好郁闷地离去。
      爱鸾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不是卢太傅的女儿呢?这件事,卢府上下的人都好奇,却都不敢探究。
      包括卢太傅和卢老夫人母子俩。
      爱鸾自己,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对她来说,爹爹、奶奶,还有自己,似乎是天生自然、理所应当的关系。
      “枣子事件”发生后的当晚,卢太傅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中,认真思考。
      他又想起当年那个烧蚂蚁的小姑娘,那个看上去好像“残忍”,但天性坦荡、无拘无束的小胖妞子。
      再看看如今的爱鸾——一个被他驯化得很乖巧、很听话,擅长忍耐的半大姑娘。
      卢太傅第一次在教子问题上产生了自我怀疑。
      他很想问问天上的崔鸾:
      我这么带娃,正确吗?
      这样的一个女儿,是你想要的吗?
      好人卢太傅,又一次彷徨痛苦起来。
      当天晚上,他又梦见了崔鸾。
      与上次不同的是,崔鸾这次穿了一身湖绿色的纱裙子。
      等等……湖绿色,纱裙子……
      卢太傅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还是闭上眼睛疯狂摇头。“我在哪里见过这衣服……”
      崔鸾没有等他说话,就先开了口:
      “你帮我照顾爱鸾,我已经很感激了。我并不想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希望你能对她更宽容一点。”
      卢太傅睁开眼睛,看到崔鸾的脸庞。她比活着的时候更显得鲜妍明丽。一定是因为,她现在是仙子,已经不是凡人了。
      自然会更美丽吧。
      “但如果,我太纵容她,她成长得不够好……”
      “怎样才算是‘好’呢?”
      卢太傅被崔鸾问得愣住了。
      崔鸾美丽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她携了卢太傅的手,两人在云端缓缓行走,像是曾经每一次花前月下的散步。
      “我待字闺中的时候,以为学习琴棋书画就是‘好’。”崔鸾娓娓道来,“但其实没人知道,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些。”
      “是吗,你竟然不喜欢吗?”卢太傅很讶异。
      “是啊。”崔鸾轻轻点头,“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跑’。”
      卢太傅懵了。
      “对,就是跑,狂奔那种。”崔鸾看着他的傻样,忍不住笑了。
      不过他在那一瞬间,仿佛被神明的金手指点中了脑袋瓜。
      他明白了。
      崔鸾本来就是一只毛羽绚丽的凤凰,却被关在闺阁的小笼子里面,终其一生也没能逃离。
      与风筝匠人的旧事,虽然是错误,却也是她冲破牢笼的尝试。
      这么一想,全都通了。
      卢太傅忍不住又哭了。崔鸾又好笑又心疼:“瞧你,每次都哭,以后我不敢回来看你了。”
      一梦醒来,又是一天。
      卢太傅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他把爱鸾叫来,对她说: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勉强你读书了。我们今日一同将《多宝塔碑》临完,然后聊一聊——你长大后到底想做什么。”
      爱鸾的眼睛亮了。
      .
      6
      也就是在卢太傅最后一次督导爱鸾写字的时候,兴庆公主来到卢府。
      卢老夫人欢天喜地,把这位“漂亮的大姑娘”迎进门来。
      卢太傅一脑门子官司地出来见客。
      他一进正厅,就看到卢老夫人正拉着公主的手,亲热地聊天。
      “哎呀,传说兴庆公主如花似玉,今天一看,岂止是如花似玉,简直美若天仙!”
      “老夫人太过奖了,本宫惭愧。”兴庆被夸得小脸红扑扑,少见地害了羞。
      一见卢太傅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都站起身。
      老夫人是满脸兴奋。
      兴庆更兴奋,但兴奋中又带着一丝羞涩。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兴庆今天已经杀上门来,但卢太傅见到她,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慌了。
      大概是因为,在处理少女相关问题上,他比原来有了点谱。
      “公主别客气,请坐吧。”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家之主的派头,命家仆取来各色茶点,招待公主。
      卢太傅的态度,让兴庆也有一点意外。
      竟然没那么严肃呢。
      而她也并不知道,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已经找卢太傅谈过话了。
      卢老夫人见这俩人都低头不语,大概想到了俩人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心里别提多乐呵了。于是她很知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客厅。
      只剩下卢太傅和兴庆公主,相对无言。
      终于,两个人沉默良久,都憋不住了。
      “你怎么来了?”
      “你最近如何?”
      他们同时问出一句话,接着相视而笑。
      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兴庆先回答了卢太傅的问题:“我到附近办事,路过府上,就想顺便来看看太傅大人。”
      你能有什么事,需要到这附近来办……
      卢太傅心中有数,也不多说,只是点点头,接着回答她的问题:“谢谢公主记挂,我最近很好。”
      兴庆莞尔,接着追问:
      “太傅不上朝之时,在家里都忙些什么呢?”
      公主大人没有忘记她此行的目的——搞清楚卢太傅的婚恋状况。
      上次看到的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是太傅的妾?
      或者是……妹妹?
      只听这个平时清冷至极的男人,用非常日常的口吻说:“哦,就是在家看孩子。”
      看孩子?
      兴庆公主恍然大悟,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是个笨蛋。
      既然卢太傅是鳏夫,那之前那段亲事留下了一个孩子,岂不是合情合理。
      想来那个什么“女子”,应该就是卢太傅的女儿。
      她一下子释然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卢太傅一脸惶恐:“公主笑什么?”
      “啊,没事没事,本宫高兴!”兴庆岂止是高兴得大笑,她简直要忍不住拍大腿了,”卢太傅的孩子,可是一位千金?”
      卢太傅点点头。
      “太好了。”兴庆公主拊掌,笑脸像盛开的花一样灿烂,“既然今天本宫来了,那不如请卢小姐也出来,与我认识认识,如何?”
      这……
      卢太傅有些犹豫。
      兴庆公主这人,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
      让爱鸾认识这么一位,对孩子有好处吗?
      他的眉头简直要拧成一个疙瘩了。兴庆公主看在眼里,不禁有些气恼:“太傅什么意思啊,怎么,本宫不配跟令嫒交朋友么!”
      “啊不是不是,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卢太傅无奈。好吧,那就请小姐过来。他吩咐了婢女。兴庆的脸上露出微笑,那神情,有点像窃喜。
      没过多就,爱鸾就来了。
      “爱鸾见过兴庆公……”小姑娘正要行礼,却一把被兴庆公主拉起。
      她惊慌地抬起头,只见面前这位大姐姐,正用惊喜的目光看着她。
      “呀,好漂亮的丫头!”兴庆公主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仔仔细细地盯着爱鸾的脸看;接着又绕着她打量了半天,口中啧啧赞叹。
      “太傅大人,真没想到你这么冷冰……冷静的一个人,竟然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兴庆欢快地拉住爱鸾的手,转脸取笑卢太傅。
      “啊,是……”卢太傅心中无语,嘴里讷讷地回答。
      爱鸾被兴庆夸得不好意思了,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次拜访后半段的时间,就变成了兴庆和爱鸾的茶话会。
      卢太傅则像是一个局外人,坐在一边木然旁听着,顺便负责给家仆婢女们下达“要吃某物喝某物”之类的命令。
      说起来,兴庆比爱鸾只年长六七岁,就算以姐妹相称,也没什么不妥。
      而这两个少女,都有个共同点,就是“寂寞”。
      兴庆虽然是最受宠爱的公主,但深宫之中,少有普通百姓家那样的天伦之乐。与诸位兄弟姐妹,兴庆平时也只是客客气气的——她那样受父母宠爱,不被嫉恨已是不错,更别说有人一同玩耍、谈心。
      爱鸾就……也别提了。平时打交道最多的,是年迈的老祖母。虽然在府中生活,也有婢女陪伴,但小丫鬟们将爱鸾当成“小姐”、“主人”,没人拿她当“朋友”。
      因此,兴庆一遇上爱鸾,就像两只孤独的小狗狗碰到一起,聊了一会儿,就觉得难分难舍。
      闺阁生活那样单调无聊、冷冷清清,她们还是聊个没完。
      兴庆在宫苑中发现过好看的无名花朵,“紫色的花瓣,又染了一点点绛色的边儿”,还说下次要摘一朵带来给爱鸾看看。
      爱鸾呢,竟然重提了后院那个蚂蚁洞——卢太傅听到这里,原本昏昏欲睡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那个洞里的蚂蚁特别多,我小时候用蜜糖吸引蚂蚁出来,密匝匝的蚂蚁可好玩了。”
      卢太傅心说,呵,你是忘了自己放火烧它们的事了吧!
      直到黄昏时分,与兴庆同来的宫女为难地请公主回宫。
      这时两个少女才发觉,已是日落西山了。
      兴庆依依离去。
      临走之前,她恋恋不舍地握着爱鸾的手。爱鸾直送她上了马车,才一步三回头地回来。
      这……什么事儿啊。卢太傅心里苦笑。
      .
      7
      那天夜里,有两个人彻夜未眠。
      ——其中当然没有卢太傅。
      憨男人踏踏实实睡了一觉,这次什么也没梦到。
      失眠的,是卢老夫人和兴庆公主。
      老夫人是老年人,本来就觉少,加上公主来访这件事太让人兴奋,硬是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兴庆呢,却是真的有心事。
      还是挺复杂的心事。
      宝麟宫的少女闺房,熏笼里透出阵阵幽香。
      公主睡不着,掀开围帘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青砖地上。
      她真的很喜欢光着脚。踏在平整坚实的砖石上,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这感觉,有点像她和卢太傅呆在一起时的心情。
      她情不自禁低头看看双足。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她看到自己淡粉色的脚趾、白嫩的脚背,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可爱。
      想起那天她赤足踏上太傅的靴子……兴庆觉得自己小脸发烫。
      这时候,她倒是知道害羞了。
      今天下午,她虽然一直在跟爱鸾聊天,但注意力未曾有一刻离开过卢太傅。
      爱鸾跟她讲玩蚂蚁的事情时,她清清楚楚地听到卢太傅轻笑了一声。
      她多吃了几块芙蓉糕,卢太傅没等她吃完,就又命婢女“再去取些来”。
      她向爱鸾介绍宫中的奇花异草,有记不清名字的,卢太傅还会主动接话补充。
      ……
      “我就说嘛,他根本就不是那个严肃的思想品德老师。”
      他是个可亲的男人,还很细心。
      公主的玲珑心窍里,冒出一串串甜甜的泡泡。
      还有还有……她微微皱眉,嘴角却含笑,仔仔细细地回想。太傅这老大不小的成年男子、朝廷要员,竟然还喜欢抠手指!
      大概旁听少女茶话会有点无聊,他把十根手指,从一抠到十,又从十抠到一,认认真真,仿佛在做什么严肃的学问。
      哈。兴庆一面回想,一面笑出了声。
      他真可爱,太可爱了。
      接着,她又想到爱鸾。
      “这小女孩,跟他不太像呢。”她眼前浮现出爱鸾那似蹙非蹙的眉眼——一个看上去有点忧郁的女孩子,却很喜欢兴庆。
      这位养尊处优的小公主,此刻却能与爱鸾共情了。
      “她的生活,一定比我的更没意思。”兴庆很同情爱鸾。
      爱鸾是卢太傅的女儿。
      卢太傅呢,是兴庆在这个世上——最中意的男子。
      她眼睛转了转,唇边笑意更浓。
      “若是爱鸾开心了,太傅也就开心了。那最后!最开心的岂不是本宫!”
      要不是怕吵醒贴身婢女,她简直兴奋得想拍手。
      兴庆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孩子。她喜欢做决定,特别是给自己做一些……“重要”的决定。
      比如她小时候决定,少读些书,多学学骑射。
      再比如她后来又决定,每年上元灯会都要改扮男装,到宫城外面去玩。
      对于这些决定,帝后的态度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她就更有主意了。
      于是,在那个夜凉如水的日子,她下了决心:
      她要让爱鸾活得更幸福。“至少,得跟我差不多高兴吧!”
      这位雷厉风行的女士,比较心急。
      次日一大清早,卢府收到一封来自宝麟宫的快信。
      “诚邀卢小姐爱鸾进宫,与本宫一起到崇明馆赏玩珍宝。卢小姐年纪尚小,请太傅大人陪同入宫。兴庆。”
      卢太傅皱着眉头看完信,问那个来送信的太监:“公主说没说,让我们什么时候去?”
      “禀大人,殿下说随时欢迎。今天去最好。”小太监赔着笑回答。
      太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就明天去吧,刚好明天公务也不忙,不用开会。他心想。
      他可不知道,宝麟宫里那位急性子,如何熬过了这度秒如年的一天。
      第三日,卢太傅下朝后,按照与家仆的约定,到宫门口接下了乘车赶来的爱鸾。
      爱鸾下了马车。
      只见一座巍巍然矗立着的城楼,就在自己面前。这儿是宫城的大门之一。
      “哇……这里就是……”爱鸾心里冒出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失笑了,“这里就是兴庆的家!”
      父女俩步行入宫。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前方传来大呼小叫:“太傅,爱鸾!你们可算是来了!”
      太傅扶额。爱鸾的大眼睛“登”地亮起来,张了张嘴也想大声招呼,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来者当然是兴庆公主。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衫子,更衬得脸蛋红扑扑的,满脸兴奋。
      她身后跟着一串儿小太监。他们气喘吁吁地抬着软轿——一共有三乘。
      兴庆不顾卢太傅“于礼不合”的反对意见,坚持让他俩也上轿,“大家一起去崇明馆,这样走得快!”
      两人叽哩哇啦吵了半天,引得来往的官员、宫人纷纷侧目。公主说不过太傅,急得瞪眼:“你这老古板,敢违抗本宫旨意不成?”
      最后,俩人都让了一步。
      情况变成——公主和爱鸾坐软轿,太傅步行。
      半炷香时间后,兴庆和爱鸾坐在崇明馆大厅里,悠悠地喝着茶,望着卢太傅远远走过来。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进了门。
      兴庆和爱鸾憋着笑。
      “走吧,去玩!”公主一声令下,带着这个微型旅行团,转身进了崇明馆里间。
      这宫馆不大,是一座三层小楼。卢太傅为官多年,却不曾来过,只因此地较为隐蔽,也从未用于重要事务或者活动。
      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兴庆叫他们爷儿俩进宫,是要“玩”什么。
      不过,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里间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橱柜。兴庆命婢女们将柜门一一打开。
      “哇!”叫出这一声的,是爱鸾。
      只见橱柜之中,摆满了虫虫标本。
      有花纹繁复的蝴蝶,有奇形怪状的毛虫,有腿超级多的蜈蚣,甚至还有栩栩如生的大蛇……
      “怎么样,厉害吧!”兴庆满脸得意,邀功似地接着爱鸾的惊叹说道。
      但她那双明亮澄澈的大眼睛,却望着卢太傅。
      这一回,轮到太傅大人脸红了。
      他懂了。兴庆是听说爱鸾喜欢虫子,才特地带他们来的。
      “公主,有心了……”
      他缓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把兴庆逗得哈哈大笑。
      .
      8
      “太傅大人高兴得脸都红了。”
      兴庆得意地想。她像个胜利者欣赏自己的战利品,看着眼前的一幕——
      卢太傅背着手,跟在兴奋的爱鸾身后,从一排排柜子之间穿过。
      他的耳廓隐隐泛红。
      连憨男人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看看虫子标本,也会心旌摇荡?
      爱鸾小朋友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摸摸大蛇,一会儿摸摸蝴蝶,接着又要摸蝎子尾巴上的针。
      “哎,使不得——”太傅这才回过神来。
      兴庆却在他背后抿嘴笑道:“没事的,制作的时候都处理过,没毒。”
      太傅回头向兴庆挤出一个微笑。
      这是他作为爱端架子的老师,难得的一次“赔笑”。
      可是没想到,兴庆回报给他一个更灿烂的笑脸。
      他吃了一惊。
      以前,他可从来没注意到公主的美貌。只见她两只大眼睛弯成月牙,小小圆圆的鼻头随着笑容微微皱起来,嘴巴有点矜持地笑开,露出小兔似的两颗门牙。
      少女的笑颜,真如盛放的鲜花一般。
      卢太傅心里咚咚咚地打起了鼓。
      他忙不迭地回过头来,心里的小鼓仍在敲个不停。
      他们在馆中逛了许久,从一楼爬到三楼,再从三楼逛溜达回一楼。
      兴庆一边走一边介绍,此地叫做“崇明馆”,“但原名其实是‘虫鸣馆’,虫子的虫,鸣叫的鸣。”
      好直白的名字啊!
      爱鸾啧啧称奇,连见多识广的卢太傅也一脑袋问号。
      兴庆笑了,白皙的脸庞上泛起了红晕,“我有一位皇叔,小时候最喜欢玩虫子。”
      她说着,语气却又低沉下来,美丽的小脑袋也微微垂下,“可惜我皇爷爷不高兴他玩这个,就把他养的各种奇珍异虫都抓起来烧掉了。”
      “啊,好可怜……”爱鸾原本快乐的小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是啊。不过我皇叔更可怜。”兴庆叹了口气,“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娃子,一气之下竟然生了大病,后来高烧不退,御医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的命保住——”
      卢太傅听兴庆讲到这里,才想起这桩皇家隐痛。
      兴庆说的这位王爷是先帝的幼子,因为生病落下残疾,从此智力就只停留在六岁水平。
      却原来,为的是这么一件……孩子气的事。
      “太傅大人在想什么?”三人回到了崇明馆前厅,兴庆问道。
      “哦,臣只是在想,不知先帝有没有后悔?早知如此,留着那些虫子给王爷玩也无妨。”
      卢太傅答得耿直。
      其实以他的身份,又怎么能揣度帝王的心思?
      但公主当然不会生气,更不会指责他。
      她只是微微笑,说:“皇爷爷当然后悔了,因此才设了这一幢‘虫鸣馆’。后来父皇登基,觉得这桩旧事不提也罢,才将这里改名为崇明馆。”
      她回首望向里间的方向,有些惆怅:“皇爷爷为了弥补,为皇叔做了这些标本。后来它们就一直存放在这里。”
      原来如此。
      爱鸾和卢太傅对视一眼,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兴庆公主自己倒是愁眉一展,先笑了笑:“这都是往事了。我只关心一件事——爱鸾今天玩的可开心?”
      爱鸾高兴地用力点头。
      兴庆牵过她的手,喜道:“那就好。我还想送你一件东西,你最喜欢哪个标本,我送你!”
      爱鸾笑得合不拢嘴,但一转念,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望着父亲。
      卢太傅犹豫了一下,还没说话。公主就抢先开口:“本宫要下旨,没人能阻拦。说,你想要哪个?”
      爱鸾这才喜笑颜开,“我想要那只大蛇!”
      兴庆哈哈大笑。卢太傅心里捏把汗:“你可别把你奶奶吓到了!”
      公主豪迈地一挥小手,“没问题!”
      说完就让宫女给爱鸾打包,将那条“过山峰”大蛇标本送给了爱鸾——让她直接提回家去。
      她又转头看看卢太傅,笑着说:“太傅大人,看来平时缺乏锻炼啊。”
      卢太傅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他年少时虽然学过武,但自从做了文官,强身健体这事儿上多少有些松懈。
      今天在崇明馆爬上爬下,竟然累得气喘吁吁。
      “唉,我这么大岁数了,被小姑娘笑话……”
      不过他不是笨蛋。
      他听出来了。兴庆的语气,三分像是取笑,却有七分像是关心。
      接下来公主又说了一句话,却让他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明天本宫邀请太傅去猎苑骑马,大人可不要拒绝!”
      什么?……明天?
      这么快就又要……约……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兴庆笑微微的一双杏眼,愣是让他把话生生憋了回去。
      太傅大人的扑克脸上,忽然多了种种微妙的表情,与他更加玄妙的心情内外呼应。
      这只大冰块子,开始从内里融化了。
      .
      9
      从崇明馆回来的那天下午,兴庆坐在宝麟宫吃莲子羹,一边吃一边思考。
      “爱鸾今天虽然高兴,但太傅看起来有些怪怪的。是不是我有哪里做错了?”
      少女总是将事情想得复杂又简单。
      她不确定,太傅究竟在想什么。
      为什么到最后,他笑得那样尴尬呢?
      公主摇了摇小脑袋,又喝了一口莲子羹。
      兴庆没有意识到,太傅大人对她的感情,其实已经起变化。
      此时她最大的障碍,不再是卢太傅心里的屏障。
      那个“最大的障碍”,正在后宫中正襟危坐,想办法阻挠她的计划。
      天真的金枝玉叶,仍是浑然不觉。
      猎苑——也就是兴庆要与太傅约会的地方,是皇家围猎之地。
      其中,豢养了不少珍稀的猛兽。
      兴庆身为一个小女孩,却去过不少次。
      她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作为头号受宠公主,她要来这种地方玩,自然有御林军护卫。
      在她年幼的时候,有几次来时,御林军的数量快超过猛兽了。
      一群全副武装的军士,浩浩荡荡穿苑而过,吓得猛兽们嚎都不敢嚎。
      可是公主和太傅这回“约会”,就没有这么完备的禁军了。
      甚至,没有护卫。
      因为公主是自己偷偷跑来的。
      她才不要电灯泡干扰自己和太傅的第一次约会!
      “大人以前来过吗?”
      她问他。
      兴庆与太傅各自骑一匹紫骝马,并立在猎苑中。
      这一次,他们很善良地没带爱鸾。怕吓到小朋友。
      当然,这也可能是他俩中的某一个人——甚至某两个人有意为之的结果。
      看着眼前莽莽苍苍的野生丛林,太傅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摇了摇头:“微臣没有来过。”
      兴庆手持马鞭,笑道:“好的,那我给你介绍介绍。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没有什么有趣的。”接着将鞭首指向猎苑东方:“那里才有,那边养了不少有趣的大猫。”
      太傅心里一哆嗦。“大猫”估计不是豹子就是老虎。
      “怎么啦,老师你害怕了吗?”一个大大的笑脸迎上来问他。
      “怎么会。”他佯装镇静,心里急急地回想自己年轻时学过的那些驭马之术,大概有了点谱,手上一勒缰绳,“臣准备好出发了。”
      两匹骏马快如闪电,奔驰在一眼看不到边际的猎苑中。
      太傅已经很久没有纵马奔驰过了……不对,他仔细想了想,应该是从来没有。
      少年时学骑马,他也只是偶尔骑骑、缓缓骑骑。
      大概就是,中了探花之后那次……打马御街的水平?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骑着马恣意狂奔。
      原来“跑起来”,真有这么爽。
      阿鸾诚不欺我。他想。
      百忙之中,太傅大人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兴庆。
      只见公主神情专注,嘴角含着快乐的笑容,脸庞如同粉色的花瓣,白嫩又带着诱人的红晕。
      让人很想亲上一亲……
      卢太傅心中一闪念,差点吓到自己。
      兴庆和卢太傅乘骑的这两匹马,原是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雌雄马。
      雌马身材较为矮小,雄马则高大。
      恰好适合公主与太傅。
      二马平时就很亲昵。今天难得从马厩出来,来到这宽阔广大的御苑中,两匹马简直比两个人还兴奋。
      这马一上头,就要撒欢。
      雌马追着雄马,跑过平坦的草地,跑到树木茂密的松林中。
      太傅和公主初时还挺高兴。随着马一路狂奔之后,二人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猎苑中最危险的地带。
      “坏了。”兴庆脱口而出。卢太傅皱眉:“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他拉动缰绳,想要驱策那雄紫骝,按照原路返回。
      但不知怎么,他无论如何也拉不动雄马。
      这马儿像是魔怔了,越是勒它,它越拧着不回头,反倒是一个劲儿向着松林深处走去。
      “喂,太傅大人!”
      兴庆见状也慌了,她没弄明白,太傅是怎么了。
      “这马……不听使唤!”太傅离兴庆越来越远,只得大声高呼。
      他原本有些不好意思直说,怕她发现自己的骑术相当普通。
      但到了这个紧要关头,他也不得不说实话。
      “你别慌,我跟着你,一会儿我帮你驭马!”
      公主双腿一夹雌紫骝的马肚子。
      这雌马原本就习惯跟随雄马,看到伴侣急急忙忙地跑远,它自己也急了。
      加上公主这么一使劲,雌马更加不安,嘶鸣着狂奔起来,眨眼工夫,就追上了雄马。
      它跑到雄马跟前,脑袋靠上雄紫骝身子,挨挨擦擦地示好。
      可是雄紫骝竟然毫不理会,依然疾步向着松林深处去。
      雌马不愿再被甩开,也只能加快脚步,跟着雄马小跑。
      兴庆公主此时终于看出了不对劲。
      她向卢太傅道:“大人!你的马看上去怪怪的,似乎有问题。你看,你能跳下马来吗?”
      卢太傅也很急,但是他实在不精于骑术和武艺。
      这马现在跑得飞快,他哪里敢直接从这样的高头大马上跳下来啊。
      如果硬跳,只怕他的肋骨颈椎腰间盘,都要摔碎了!
      正在他犹豫之际,雄马忽然一声长啸。
      卢太傅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子往下一坠。
      雄马摔得更快,马背已经脱离了他胯间。
      接着,便是连人带马,狠狠着地。
      等卢太傅回过神,只觉得浑身剧痛。抬头看,自己竟然和雄马一起,掉进一个巨大的坑中。
      他抬手,只见双手沾满了鲜血。
      ……原来,坑底布置着铁蒺藜,已经将他的大腿、手掌、胳膊划破。
      卢太傅抬头。这个大土坑不仅广大,而且很深。
      “公主,你在哪!”他大喊一声。
      他现在只关心这件事。
      兴庆的状况,令卢太傅心急如焚。
      不过他其实不用担心公主。他的境况,实在比兴庆的凶险百倍。
      公主此刻,正被禁军“押”着前行。
      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见到她的母亲。
      不错。
      猎苑中的“险情”,正是皇后一手安排的。
      雄紫骝为何会突然发癫?
      正是因为——皇后派人事先给马儿喂了特殊草料,让它上瘾,由此用气味引雄紫骝和卢太傅跌入铁蒺藜坑。
      就算卢太傅聪明绝顶,也没有想到这一着。
      他在朝中一向不招惹是非,没什么叫得上名字的敌人。
      自然想不到有人要暗算他。
      也就没有防备心。
      兴庆,可能是唯一主动来招惹他的是非。
      这下好了。
      这桩桃色是非,真是害苦了他。
      .
      10
      皇后娘娘反对这桩恋情。
      她当然有她的理由。
      皇后凤驾光临,来到猎苑。就在苑北御宫停留。
      她在这里,等候禁军送兴庆公主过来。
      对着御宫中的大穿衣镜,她正在打量镜中的自己。
      一边看,一边叹息。“真是老了。”皇后暗自伤神。
      她的女儿都少女怀春,知道追求男子了……
      据宫中玉牒记载,皇后姓裴。
      但是这世上少有人知道,她原本是姓崔的。
      ……呃,简单来说,皇后可以算得上是崔鸾女士的远房姑姑。
      在幼小时,崔小姐就被过继给裴家大夫人,成为嫡小姐。
      在大家族的繁冗历史中,这不过是一桩不起眼的事。
      而没有人能想到,这位过继来的女儿,竟然这么争气——
      有朝一日,被立为皇后。
      正因为裴崔两家沾亲带故、来往密切,崔鸾生前的公案,裴皇后早就听进宫拜见的贵夫人们讲过。
      大家聊起这些事,总是面上怜悯、心里杂搅着不屑与嫉妒。
      而裴皇后听这故事的心情,又与旁人不同。
      因为,她自己的夫君——当今圣上,也曾有一位恩爱非常的元配发妻。
      只是圣上跟卢太傅不一样。
      卢太傅可以坚持不再娶,皇帝可不能。
      朝廷和国家,需要皇后。
      今上是一位很敬业的皇帝。
      他遵照大家的期望,续娶了裴小姐,又与她生了几个皇子皇女。
      因先皇后离世,而一度寂寞寥落的后宫,又渐渐恢复了生气。
      裴皇后曾经觉得,自己不但是个称职的国母,也是一位幸福的妻子。
      直到她渐渐发现,夫君身边仍然有许多先皇后留下的痕迹。
      先皇后留下的一座妆镜台,要按照原样放在皇帝寝殿,碰也碰不得。
      先皇后生育皇长子时,体弱不能受风,所以凤仪宫——尽管它现在的主人是裴皇后——床对面的窗是永远不能打开的。
      也说是为了纪念先皇后。
      裴皇后心里大叫:“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在先皇后的阴影下,裴皇后活成了真正的影子。
      所以,倒不是嫌弃卢太傅成过亲——皇后是出于母亲的自觉,不愿让兴庆重蹈自己的覆辙。
      皇后还在顾影自怜。
      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是女儿来了。
      禁军是把兴庆扛来的。
      遵照皇后娘娘懿旨,公主若不肯随军士们前来,就……想办法带了来。
      “办法”是,把她迷昏。
      皇后娘娘那么周到,自然会安排好。
      看着女儿红扑扑、仿佛正在熟睡的小脸,裴皇后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与此同时,卢太傅也被禁军救了上来。
      他一开始不懂,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仇人”,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害自己。
      直到禁军向他宣布:太傅引公主来此,险使公主落入陷阱,皇后娘娘得知,大为震怒……
      太傅大人,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打入天牢。
      天牢里实在有点儿冷,连老鼠都冻得乱窜,从太傅大人的脚边溜过。
      卢太傅叹了口气。
      他是世家公子,后来又高中探花、加官进爵,什么时候来过这样阴暗肮脏的地方啊。
      他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有一位身份更加尊贵的客人,也来到了这里。
      还是冲着他来的。
      来人正是裴皇后。
      娘娘雍雍然走了几步,在关着卢太傅的囚室前站定。
      透过铁栏杆,卢太傅看清了她的面孔。
      “皇后娘娘,微臣何罪之有?”
      他冷冷地问出这么一句话。
      皇后的声音却更冰冷:
      “早就提醒过你——不要接近兴庆,你偏不听。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只能怪自己。”
      裴皇后母仪天下多年,跟皇帝学到了很多。
      比如,面对处在弱势的敌人,不要废话,要直接甩条件、提要求。
      “去跟兴庆说,今后不要来往。让她死了这条心。”她面无表情,盯着卢太傅的双目,“否则,令千金将被召入凤仪宫。”
      裴皇后说得干脆利落。
      召入凤仪宫,做什么?
      做干苦役的小宫婢?
      或者,干脆直接被皇后折磨?
      卢太傅没问。他也不想问。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卑鄙无耻!”
      “怎么?你若真心爱兴庆,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小女孩放弃她。”裴皇后悠悠地说,“那个小女孩,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何必管她的死活呢?”
      卢太傅快要气炸了。
      裴皇后没有给他发火的机会。
      “你自己好好考虑,我明早来找你。”说罢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是卢太傅此生过得最艰难的一夜。
      在阴冷潮湿的牢房中,他居然睡着了。
      睡得非常难受。
      冰冷的泥地硌着他的身体。
      还偶尔有老鼠跑到他身边,啃他的手指甲。
      而他不但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出现的那个人,是崔鸾。太傅一见到崔鸾,眼泪就忍不住地流下来。
      崔鸾什么也没说,拉着太傅的手,在一处美妙非常的神仙池畔坐下。
      “你这几天经历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崔鸾怜爱地看着他。
      太傅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对待过。
      他委屈得,像个小小的孩子。
      “你喜欢那位公主吗?”崔鸾问他。
      卢太傅红着脸,嗫嚅半天。
      崔鸾笑了笑,像看小朋友一样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如果喜欢,就要争取。”
      她美丽的面庞,忽然笼上一层忧伤,“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在临死前阻止你发那些誓言。”
      她说的,是卢太傅当时起誓,不再娶妻。
      太傅连忙摇摇手。
      “我并不需要续弦啊。”
      崔鸾也摇摇手,学着他的样子——仿佛是在取笑他——然后正色道:
      “我是希望,当你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不要因为顾念我的关系而放弃。”
      卢太傅怔怔地看着他。
      “我相信,爱鸾也不希望你这样。”崔鸾说完这句话,这个梦就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太傅大人总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梦到崔鸾。
      他有点后悔。
      临别时,怎么就没顾得上同她道别呢。
      第二天,当裴皇后再度出现在卢太傅面前,他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没问题,我去跟公主说清楚。”
      在几个便衣侍卫的“护送”下,卢太傅又来到宝麟宫门前。
      兴庆听说了消息,飞快跑出来。
      她那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蛋上,满是焦急掺杂着欢喜的神情。
      卢太傅一看到她,鼻头有些发酸。
      这个大姑娘,为了自己,也是受罪了。
      “公主,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宝麟宫见你。”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兴庆愣住了。
      劫后余生,好不容易见到他,怎么就得到这么一句冷言冷语?
      她还没有缓过神来,就听见了太傅口中说出的第二句话——也是这次见面,他说的最后一句。
      “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说完,太傅大人就在侍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那场面甚至有些滑稽,因为太荒诞了。
      太傅一边往回走,一边想:
      公主啊公主,你有感觉吗,你选择相信什么?
      兴庆当然急了。
      那之后的一天,太傅下朝,就遇到了在他必经之路上堵他的公主。
      “是我蠢笨如猪,还是我貌若无盐?你竟然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太傅行了个礼:“家有小女,公主难道真的不介意?”
      说完他就走了,也没有等兴庆回答。
      其实卢太傅这句话,分明是一句暗示……
      两人这一别,就是一个多月。
      对兴庆来说,是这样。
      对卢太傅而言,却不是。
      他现在的行为有点像个跟踪狂。
      公主去学骑马,他就悄悄“埋伏”在马场。公主去崇明馆对着标本发愣,他就在一墙之外对着公主的方向发痴。
      他在心里祈求满天神佛。
      “如果你们真的灵验,麻烦想办法告诉她,我一直陪在她身边。”
      而直到他这样干了一个月,兴庆公主才偶然发现了他。
      当时她出宫到城中的大酒楼吃饭散心,看到隔壁桌有个男人,鬼鬼祟祟,动作十分猥琐,似乎在偷看她。
      太傅大人的伪装技能,还是不太行啊。
      公主假装无意经过这男人身边,靠近之后,用手猛地掀起他压得低低的帽子……
      论身手,太傅不如公主。
      兴庆看到了卢太傅的面容。
      “是你……”她喃喃自语,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呆若木鸡的男人。
      也是因为公主痴了,太傅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匆匆“逃脱”。
      从这件事开始,兴庆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想。
      太傅心里有她。
      他宁愿做个影子似的爱人,悄悄爱她,也没有真的放弃。
      .
      11 ~最终回~
      兴庆其实早已想通了整件事的逻辑。
      在太傅当初说了那些绝情话之后,她自然是伤心欲绝。
      连她的宫女们都在私下里悄悄议论,说公主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
      吃莲子羹也不香了,人也恹恹的不爱动弹。
      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不过,兴庆公主不是个无脑女孩。
      她连续伤心消沉二十七天(这是她的小宫女们统计的)。
      到了第二十八天,公主好像突然回过神儿来。
      她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串起来想了想。
      太傅大人的态度,怎么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兴庆以前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她如今已经知道什么叫“心动的感觉”。
      她相信,在猎苑里与太傅一起骑马的时候,太傅说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的时候。
      还有兴庆在猎苑昏迷之前,隐约听到的几句高喊“公主,你在哪里”……
      这一切,都是太傅动心的信号。
      绝对不会错的。
      这样一个人,没有理由,在那次见面之后就突然冷淡。
      这件事里,从中作梗的无疑就是母亲——裴皇后。
      所以,想必一定是母亲用什么条件,逼迫了卢太傅,逼他放弃爱情。
      兴庆恍然大悟。
      不过,想通这些,兴庆觉得,事情似乎更难办了。
      她很了解裴皇后。
      那是一个看似温柔和顺,其实非常执拗的女人。
      她也能猜到,裴皇后向太傅提的条件,可能是什么。
      卢太傅这个人,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不争升官,也不爱钱财。
      唯一视同生命来爱护的,无非就是他的家人……
      裴皇后也是有孩子的人,自然知道,夺走一个为人父母者的孩子,是致命的手段。
      “家有小女,公主真的不介意?”
      在朝堂外,太傅对公主说的这句话,现在如同棒喝,回响在兴庆的脑海中。
      这是一句暗示,也是一句隐晦的解释。
      “介意”的人,并不是公主,而且皇后啊。
      皇后介意的,是太傅的过去。
      这段“过去”的代表和遗产,就是爱鸾。
      而皇后想做什么,太傅和公主,真的管不住。
      只能任由她。
      想到此处,兴庆公主心里升起怒火。
      母亲,您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又想到那个似乎总是郁郁寡欢的爱鸾。
      如果兴庆和太傅的爱情,会间接伤害到这个小女孩……
      兴庆自己也不会幸福。
      她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
      转念又一想——无论如何,太傅是爱她的,这是真的。
      他也并没有放弃她,只是不得已。
      嗯,一定是这样的。
      公主重新获得了力量和勇气。
      她决定重启自己的生活。她又开始骑马、学武、读书。
      直到那一天,在酒楼上,公主又遇到了太傅。
      尽管那是一次尴尬的见面,但两个人心里都暗戳戳地开心。
      这次会面,似乎也形成了某种默契。
      兴庆不会主动去找卢太傅。
      卢太傅也不会到宝麟宫来。
      但他们总会在一些奇特的场景中见面。
      比如御花园外的回廊上,卢太傅会与兴庆公主擦肩而过。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她能微微触碰到他的衣袖,甚至指尖。
      然后,两人的心,就能共振好久好久。
      唉,只是这样隐秘而轻浅的恋爱,也实在折磨人。
      但这二位,竟然就这样度过了五年……
      这五年里,除了卢太傅和兴庆的爱情进度,其他事情都在突飞猛进。
      裴皇后对人世间的事,越来越不关心了。
      她迷上了拜观音。
      由此,很多她从前想不通的事,似乎也都通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卢太傅不是她的皇帝丈夫。
      自猎苑事件之后,裴皇后反复琢磨卢太傅的态度。
      他对兴庆的心,是皇帝不曾给予过她裴皇后的。
      皇后心中黯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命运,也是为了自己干预女儿的行为。
      她最常在观音面前忏悔的,就是对卢太傅做过的那些事。
      菩萨对她的惩罚,就是令她一生后悔。
      而这几年里成长最迅猛的,当属卢爱鸾小朋友。
      自从那回去过崇明馆,爱鸾对虫子的热爱就一发而不可收。
      她得到了父亲的支持。
      太傅,毕竟是这个皇朝的头号教育专家。
      既然爱鸾想研究虫子,太傅没有理由不把最好的虫子专家介绍给她。
      于是,在及笄之年,卢爱鸾拜了一位师父。
      这位师父大概得有八十多岁了,白白的胡子让他像个神仙。
      爱鸾经常跟着白胡子师父,到城郊的山上观察各种虫子。有时候,甚至会把一些抓回家里,吓得奶奶卢老夫人四处乱窜。
      现在,爱鸾已经明确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了。“我要做本国第一虫子学家。”
      太傅很欣慰。
      他很希望能再梦见崔鸾一回,跟她好好汇报一下自己的教女成果。
      然而,崔鸾再也没有入梦来。
      应该是她在天有灵,知道自己该彻底退出卢太傅的生活了。
      一切的一切,终于在某一天出现了转机。
      毕竟,就连上天也不忍心看到,公主与太傅这样悲哀地恋爱着。
      在这五年里,兴庆公主也在进步。
      甚至连皇帝都这么想。
      她变得非常勤奋,变得热心于参与政事。
      她开始关心灾区民生,开始惜老怜贫、广设粥棚,开始勤俭节约、厌恶奢靡。
      这位曾经在皇帝看来,更像个小宠物的女儿,竟然逐渐变得比她那些皇兄还成器。
      除了惊喜,皇帝还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有一天,他专门把兴庆召来。
      但一时间,他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好端起为君为父的架子,“孩子,你长大了。你如今很好,朕很欣慰。”
      兴庆猜出了父皇想问什么。
      她笑了笑说:“因为我心中有一位楷模。”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才触及到父女俩谈话的关键。
      兴庆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这么多年,孩儿心里一直记挂着他。”
      皇帝紧接着追问:“你谢绝了那么多人的求婚,也不接受我对你的赐婚,就是为了这个人吗?”
      兴庆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
      公主似乎预感到,“那个时机”,就要到来了。
      但是她没想到,自己还是想岔了。
      当皇帝从她口中听到了“卢太傅”三个字,立刻龙颜大怒。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在他的内心深处,认为卢太傅是公主的长辈,是老师。
      怎么可以与公主相恋呢?
      皇帝无法容忍。
      太傅大人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牢狱之灾,爆发了。
      在天牢之中,他静静地坐着。
      皇帝亲自来审讯太傅。
      对于对兴庆公主的感情,卢太傅供认不讳。皇帝觉得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
      太傅抬起头,直视着九五之尊的双目:“但我们是发乎情止乎礼。”
      皇帝气得发抖:“若当真如此,你们就这样互相守着,守了五年?!”
      太傅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点点头。
      皇帝不相信,他一点也不信。
      他甚至授意皇后替他做了一件有些恶心的事——找宫中女官为公主验了身。
      女官回禀:公主是完璧。
      帝后闻知此事,对视了一眼,心中翻江倒海。
      最终,皇帝决定削去太傅一切官职,逐出京城,此生不得返回。
      离开京城那天,爱鸾哭得很伤心。
      白胡子师父来送行,反复承诺,一定会去看爱鸾。
      卢家打算迁回老家寿县。这一路山长水远,也幸亏卢老夫人身体硬朗,不然怕是想都不敢想了。
      卢太傅,不,现在应该叫他卢石了。
      卢石望着宫城的方向。他看不到宝麟宫,却能想到兴庆娇美的模样。
      他怔怔地站着,仿佛自己就这样一动不动,幻想着她,就能真的同她在一起待会儿。
      甚至,他似乎就能见到她本人。
      不然为什么,兴庆好像正在朝他走来呢?
      卢石如遭雷击。
      眼前向他走过来的人,真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是公主啊,是兴庆公主!
      爱鸾也开心地叫起来。她曾经还不敢这样表达自己的情感,但现在与虫子打交道多了,人反而打开了心胸,活泼得不行。
      爱鸾几乎是扑上去,抱住了公主。
      卢石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公主的衣着,问出第一句话:“你怎么穿成这样?”
      兴庆此刻的打扮,与任何一位民女无异。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因为我要跟你走。”
      她就说了这么七个字。
      皇帝下令削去卢太傅官职那天,兴庆在大殿外面跪了一整天。
      直到夜深了,夜凉了,皇帝终于于心不忍,走到自己女儿面前。
      “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女儿想随他一起走。”
      “绝无可能。”
      “父皇若是不答应,女儿也不想再活着了。”
      皇帝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他决定惩罚兴庆。
      他下了旨,将公主派去太庙,命她在那里为列祖列宗祈福,直到悔过为止。
      太庙么,又没有多少禁卫军。
      兴庆竟然就这么溜出来,截住了即将离京的卢石全家。
      “走吧,别管那么多了。”
      她比卢石还急,甚至匆匆拉住了他的手。
      这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实打实地肌肤相亲。
      不知怎么,卢石有些想流泪。
      车马渐渐远离了京城。兴庆回望,那里是自己的故乡。出生二十三年,她这是第一次离开。
      也可能是永远的离开了。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逐渐靠近的马蹄声。
      兴庆的脸色变了。
      卢石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也躲不过。
      于是一家人又纷纷下了马车。等候那骑马而来的人。
      果然,是皇帝亲自来了。
      他匆匆下马。
      今上已经是中年人了,猛的骑这么快,还真有点受不了。
      他将呼吸平静下来,然后对兴庆说:“你想好了?”
      兴庆点了点头。
      皇帝愣了一瞬,大手一挥,“那你便去吧。你母后也同意了。只是。”
      他说着,转向卢石:“若你对我女儿不好,我一定饶不了你。”
      他甚至都没用“朕”这个字眼。
      说罢,皇帝不再看他们,骑上马向来时的方向去了,身影逐渐消失在远处。
      卢石与兴庆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手,终于紧紧握在一起。
      不再有什么人和事,能将他们分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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