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花香》燕呢喃

1、那时花香

　　天沉沉，云黑一团灰一团盘踞在上空。
　　肖宇哐地拉下窗户之前，将头伸出窗外，猛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画室内闷热得紧。深秋的成都，天气像川剧台上善变的戏脸，中午还亮晃晃的天空不到两小时已阴沉得厉害。
　　她无心作画，画架上那簇菊花在画中懒散地倚着。匆匆收了画笔，按下电源开关，她转身反锁着画室的门。钥匙在锁孔里不受控制地游走着，像个闹别扭的孩子，终于哐一声，她吁了一口气，缓缓抽出了它。
　　来不及转身，肖宇就被一股热辣的气息团团围住，裸露的脖项不知不觉中已朦上了薄薄的一层细汗，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
　　这时，一双火烫有力的臂膀圈上了腰际，她本能地转过身，正对上一双年轻炽热的眼。跃扬深情地望着她。
　　她能看见自己措愕的脸清晰地跌落进他的眼，她微张着嘴，欲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跃扬笑了，惯常的笑盛开在他年轻英俊的脸上，孩子气中却夹杂着她从未注意到过的陌生的成熟。
　　“走，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不等她回应，跃扬就拽起她的手竟直出了写字楼，钻进了他宽敞舒适的“奔驰”。车里开着暖气，那层细汗又溜回来了，结成珠，顺着她的脖项滑下来，打湿了她里层的衣裳。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在城外一处独立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他们下了车，跃扬竟直扣开了院子斑珀的大门。门开了，扑进她眼帘的是满院一片黄灿灿的菊，它们怒放着，簇拥着，漫过花坛，无拘无束。
　　跃扬邀她进了堂屋，沏了茶。随着温热的茶水流入喉中，她整个身体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你原来也那么喜欢菊花啊！”她瞅着满院的菊，心情放松了下来，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所以十年前我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同样喜欢菊花的你。”跃扬直视着她的眼，毫不掩饰地回答。
　　露骨的话语，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忙撇下头，盯着木质地板分明的纹络。
　　“我已经等了你一个月，现在可以给我答案了吧！”跃扬停了停，接着说，口气开始严肃起来，像等着宣叛的法官。
　　“跃扬，我只能是你的绘画老师，”她踌躇了一会儿，缓缓开了口，“除此之外，我还是一个妻子，一位母亲。你并不了解生活中另一个侧面的我，我大你七岁，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对于我，纯粹只是绘画上的倾慕，不是爱情，你明白吗？”
　　“这是你最后的结论吗？我早知道你会拿这些世俗的话来搪塞我，”跃扬声音有点起伏，成足在胸地接着说，“我会证明我并非对你是一无所知的。”说音未落，跃扬就大跨步走上前，竟直掀翻了正面靠墙的一大匹画布。
　　肖宇惊呆了，那些被拍卖了的她最为珍爱的五幅作品赫然一齐出现在眼前，她微张着嘴，握茶杯的手颤抖了起来。
　　“我通过它们了解了你，艺术上的和生活中的你，第一幅《野菊》就深深地吸引了我，你看透了菊的精髓，而我看透了你。你把它们画活了，那么耀眼的一片黄，跃然于纸上，把整个山坡都烧着了。”跃扬有些激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不是对父亲的妥协，我也会和你一样走上自己所向往的艺术之路。”跃扬的脸沉了下来。
　　思索良久，又接着说，“你是那个我一直在找寻的如菊般淡然的女子，从你的作品中我读出了你的喜怒哀乐，这与年龄无关，那是艺术的魔力。你可能不只一次疑惑过我这个攻读了MBA如今又从商的人，居然会把大把时间花来学画，而且一学竟是十年吧！”
　　跃扬又笑了，她读不懂他笑里的深意，它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我就那么一直站着，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看着你，从你默默无闻到小有名气，从你由一名少女步入婚姻，我快乐着你的快乐，悲伤着你的悲伤。如果你永远幸福，我会一直选择沉默下去，可我分明觉察到了你婚姻生活的不愉快，这使我终于下定决心顺从我的私心，用我的方式给予我爱的女人幸福。”
　　不知不觉地，肖宇已立于她的画作前，思绪浮动了起来，那些伴随她成长的菊，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膨胀开来，占满了她的心，此刻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它们能证明自己曾经那样活生生地存在过。
　　第一幅《野菊》出现在她第一次个人画展上，那年她刚从美院毕业，去男友袁程老家见他的双亲，他家后山坡就开烂了那遍山的菊，尽管少有人欣赏，但它们仍旧怒放，金灿灿的，把整片清澈的天空都映黄了，在她兴奋地完成这幅作品时，袁程说服父母把自己攻读研究生的四万块钱交到了她手中，为她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
　　第二幅是《空山新雨后》，那是和袁程新婚不久，一起去附近一个不是很出名的旅游景点亲见的，和煦的阳光沐浴在雨后的河岸上，一旁野草丛中零星的几朵菊花在阳光下微笑，别有一番韵味。袁程见她爱不释手，用最后一张焦卷把它们的美定格到了永恒。
　　第三幅《雏菊》为她赢得了画界的第一个全国性奖项。她仍清楚地记得刚分娩不到十天，她就把还在襁褓中的女儿丢给了丈夫，马不停蹄地投入到省画家社团联盟组织的大型集体野外写生中去。她再次回到家时，已是三个月后了，当她看到一个大男人系着围裙，刁着拨浪鼓，熟练地替女儿换尿布、喂奶粉时，她热泪盈眶。她把这幅画有含待放的菊给丈夫看，他还打趣她说：“你怎么把我们家女儿瑶瑶也画进去了。”
　　第四幅《夏菊》，那是她画的寥寥可数的几幅有名姓的菊，那个夏天，她带学生们去公园写生，花坛里大波斯菊开得正欢，纤细婀娜的花瓣曼妙地伸展着，一朵朵、一丛丛，惹得游人驻足观赏。它是鲜开在夏季的菊的一种，开在这样一个与别的花卉争锋的季节，略显势单力薄，孤傲了些。那时，丈夫袁程在读研，一个月回不了家几次，她也为办各个画展来回奔波，女儿被寄放在乡下父母家寄养，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
　　第五幅《碾作尘》代表着她沉寂婚姻生活的开始，她第一次与袁程吵架。家中被她视为珍宝的几盆菊一直都是她和袁程精心照料的对象。那次她出差几天后回到家，习惯性的去看出门时还是花骨朵的它们。她却被眼前的混乱场景惊呆了：揉碎的花瓣和着泥纷落一地，光秃秃的花茎虚弱地折垂着，几个精致的花盆跌得七零八块。她在电话泼妇般控诉袁程，他们起了激烈地争执。那段时间，袁程正在忙一个科研项目，十天半个月窝在实验室，她哀叹自己成了个形单影只的弃妇。
　　一段段记忆顺次地回放，一幕幕场景显现在脑际，丈夫袁程棱角分明的脸由模糊涤荡得极为清晰。那些似水流逝的年华，在他们不再年轻的脸庞刻下了岁月的斑斑印迹。曾经心心相印的温馨甜蜜，丈夫的无私包容，她竟没发觉自己一直都像个珍宝被丈夫呵护着，却犯了孩子气的毛病为一些烦乱的生活琐事长时间的与他呕着气。
　　恍惚间，一个踉跄，她险些摔倒，跃扬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正眼看这个她一直视为男孩的男人，眼神清澈极了，她的心从没被她现在这样了解过，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忙说：“对不起，跃扬，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不过此刻我想我得马上离开。”不等跃扬反应，她就大迈步奔出了院门。
　　此时天下起了绵绵细雨，她记得袁程说过，他最喜欢雨天，因为她就是他的“小雨”。她瘦弱的身子在雨中欢快地前行，朝着一个叫做家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衣服全湿了，贴着身体冰凉，但她的心是火热的。她望着家中的那扇窗透着暖人的光，丈夫应该回来了，于是加快了脚步。
　　迫不及待按下门铃，女儿瑶瑶开了门，不大的客厅里弥漫着久违的饭菜香。袁程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催促着她换下湿衣服，还不住地叨唠，可此刻，肖宇听来再没有比这叨唠更动听的话语了。
　　今天是她三十三岁的生日，昨晚从日历上看到日期被一个鲜红的圈圈住了，直到那个踉跄，她才猛然发现丈夫从来没有错过自己的任何一次生日，这就是她急着赶回家的原因。
　　第二天清早，肖宇给跃扬写了信。
　　“跃扬，我很欣慰我钟爱的画被真正懂得欣赏它们的人所收藏。我感谢你给我提供了这样一次机会，让我试图从婚姻中游离出来，隔着那么一段适当的距离，重新正视我的内心。”
　　“其实许多美好的东西一直在身边，置身其中却被我忽视了，袁程的爱让我明白真正伟大的爱是学会包容、甘于奉献。感谢你让我顺利地渡过了婚姻的“七年之痒”，袁程对于我，不只是爱人，更是亲人。”
　　“关于菊花，我有我个人的见解：描绘菊花的美，不只是着笔于色彩的绚丽逼真，线条的柔和清新，背景的浓淡烘托，更多时候需要怀揣着一种源自于对整个自然内部的博大的爱。只有在那种心境下描绘出来的菊，你才会闻到它沁人心脾的香，那是一种灵魂的香味。”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写的第一篇小说，是短篇。能力有限，希望大家多多提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