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日安》客新

1、第 1 章 夏日早

　　夏日早晨的太阳被院子里的大樟树叶子划成椭圆光斑晃在纸窗上，蝉鸣随着热浪一阵一阵地起伏，宋渊正伏在红木书案上临摹欧阳询的楷书。已经盛夏，宋渊却依然是里衣、中衣、褂子三层穿戴得整整齐齐，连浅色麻布褂子上的搭带也系得一丝不苟。书案比宋渊矮不了多少，他握着羊毫笔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颇有些艰难。偶尔额头上有汗流下来或是风吹起宣纸，他仍旧是不慌不忙地整整衣角，擦擦汗水，调调纸镇的位置，继续一笔一划地写。宋渊的书房在整个房子的后院，平时除了师傅和他自己很少有人来，一来师傅喜静、也不许人来打扰宋渊读书；二来宋渊自己也有些别扭性子，不爱与那些洗衣做饭的下人亲近，因此从小他的日常起居都是自己打理。连这间书房也是他自己收拾：靠墙是一整柜的书，书橱旁是个大青瓷花瓶，里面七七八八地插了些卷轴字画，往左是扇竹窗，窗下置了一方竹榻给师傅坐卧用，竹榻案头上供着几样夏季果蔬；往右是门和连着的几扇纸窗，现下都关着；偶尔有几缕热风从对门竹窗溜进来，吹得墙上的《燃藜图》悠悠地晃。
　　这个点儿师傅大概是在前院乘凉吧，宋渊提起毛笔蘸墨，本来一入夏师傅就免了他的功课，是他自己不肯还又给自己添了些书读，师傅见他坚决也就没管他，气咻咻地摇着蒲扇耷拉着木屐去前院吃瓜去了——师傅未免也太怕热了点，宋渊无奈地摇摇头。
　　突然一阵凉风刮开大门，宋渊未及反应一个白影就闪了进来，等到他反应过来后觉得脖子上什么东西凉凉的—— 一把剑正指着他人迎穴！宋渊有些头晕，想他和师傅都不曾做些什么伤天害理到需要用剑指着喉咙的事啊，他有些紧张地去瞅持剑人——宋渊从没接触过什么江湖中人，但几年下来读了些书听了些故事，印象里这些成天蛮力打杀的武人不知多么的凶相，但眼前这个、这个——却真正如天上仙子一般：一袭白衣，腰间打了一个结，垂下来的穗子正随着风轻摆，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只在脑后系了一缕头发，用同腰带一个颜色的丝带绑着，现在也正被风摆弄着不时打上主人的脸颊，面如满月，色似桃花，最妙却是一双眼睛，像是被雨水浸染过后的墨，黑得湿漉漉的，它看人的时候又十分沉静，清润得像是晨间的山雾。
　　“小哥哥，”拿剑的主人半响说了话，声音软糯糯的，他似乎是很不好意思，本来看着宋渊的一双眼垂了下去，让宋渊看到了他长长软软的睫毛，“我走热了，想向你讨水喝。”
　　宋渊觉得自己的头晕深了一层，只是喝水需要用剑指着我？他忿忿地看向白衣少年，才注意到眼前的少年身量尚小，看起来不过八九岁样子，而宋渊本人虽只有十三岁，却长得纤细颀长，和一般十五六少年无异。想到自己看眼前少年的时候是货真价实的俯视，现在却被这个小孩子用剑指着，宋渊有些气恼：“那边有些瓜果，你自己随便拿了吃吧。”
　　拿剑的少年像是十分高兴，拖着剑就朝竹榻奔去，抓起一个梨就往嘴里塞，啃到差不多还剩个果核的时候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定定地朝宋渊望去：“你……不吃么？”宋渊擦擦头上的汗，“你、你自己吃吧。”“嗯！”少年满足地干脆应声，又抓过一个梨来啃。宋渊有些沮丧地把手里握得有些汗意的羊毫笔搁在一旁，觉得自己十三年读的书写的字听得教诲竟没有一样拿得出来应付眼前这个行事奇怪的少年。“这是什么？”少年疑惑的声音响起，“小哥哥，这是什么？”宋渊看见他左手举着一串葡萄，右手拖着剑地朝自己扑过来。“这是什么？”“……葡萄，……甜的。”少年了解地点点头，想了想，把手里的葡萄伸向宋渊：“你先吃。”宋渊剥了皮，放了一颗葡萄进嘴里，期间少年的眼珠一直骨碌骨碌地跟着宋渊的手转，见他咽了，马上着急地问：“是甜的吗？”“……是”然后才提着葡萄拖着剑回竹榻上高兴地吃了起来。
　　宋渊定了定神，从书案后走了出来，朝少年：“你……”
　　“我叫晏遥。”少年头都没抬。
　　“晏遥，你闯进我书房就是为了要水喝？”
　　“是啊。”
　　“……”
　　“啊，我还要找一个人。”
　　“找谁？”
　　“叫霍风豫，我师傅说他住这里，你知道他吗小哥哥？”晏遥大眼睛忽闪忽闪，十分认真地看着宋渊，葡萄塞了满嘴，腮帮子鼓鼓的。
　　霍风豫！可不就是自家师傅！宋渊一个激灵，他老人家不知道做了什么缺德事，现在连累自己徒弟，且骗过眼前这小子再说，他坐到晏遥身边：“知道，他几年前过世了。”
　　“过世了……？”晏遥早换了西瓜吃，听到这话震惊地抬起埋在瓜瓤里的头。
　　“嗯，坟墓就在不远山包上，可惜死的时候身边就一书童，也没给立墓碑什么的，只有我师傅送了挽联过去。”宋渊摸着自己手指的骨节，语气有些低沉，反正后面山坡上的确有座孤坟。
　　“过世了…………”晏遥像是失了魂魄，不自觉地转向身边的宋渊，手抓紧他的袖子，无助地喃喃：“真的？”
　　宋渊看着自己的影像印进晏遥墨黑湿润的瞳孔，一瞬间有些窒息地愣神，他把头稍微转了向，“嗯，真的。”
　　等到宋渊再转过头时，白衣的晏遥早就不见了，他正吃惊，却只听见厨娘在门外恭敬的请他吃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