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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
      七月的梧桐树荫下,席亭啃完半块西瓜,和母亲说:“人间太难了!”
      母亲叹气:“阴间也不见得简单!”
      热浪在柏油路上浮动,蝉鸣声比汽车喇叭还亮,一直响到天边的云里,没有回音。大肥猫趴在阴凉处打盹,远远看着像是一滩融化的毛。土生土长的老人说:“半个小时,必有大雨!”
      方城是西南小县城,是童年时父母魂牵梦萦的故乡。母亲全名梅艾艾,和丈夫席穆廊是较早一批外出的打工仔,以至于席亭与弟弟席哙的童年是在距离小县城一千多公里外的苏南小镇匆匆度过的。
      席亭17岁那年父母决定结束打工生涯,一家四口回到方城。后来两兄弟哥哥考上了天津的大学,弟弟落榜跟着父亲去另外一个县城开挖掘机,梅艾艾把一楼的那间仓库修修改改开了个小卖部,一家人也算是各司其职。
      席亭是回方城是准备考研的。
      梅艾艾看着丈夫的相片说:“他爸,咱家要出研究生了,这下他大娘姨二娘又得气歪鼻子。”
      事实上席亭高考放榜那年,他的大娘二娘就已经气歪了鼻子。老席家几代人都没有出过大学生。席亭的堂哥堂姐们就连高中毕业的都没有!
      梅艾艾问客人:“你家儿子准备考研还是准备工作?”
      “工作!”
      “啥?不打算把学历往上拔一拔?那能是好工作?得考研!”
      “考研了就有好工作了??”
      梅艾艾偏头想想:“可能吧!”对于考研,梅艾艾不了解,只要儿子考上就行!
      梅艾艾要求街坊邻居说:“早上出门尽量别按喇叭,老王,舞就别跳了,音响太吵,李姐,让狗别叫。”席亭一度后悔自己考研的计划告诉梅艾艾。
      梅艾艾惆怅的说:“考研了,是不是就没时间找媳妇儿了?”
      席亭眼前一亮:“我是不是该再有个女人!”
      梅艾艾说:“别他妈多想,传宗接代的事儿暂时交给席哙!”
      席亭:“可我是长子,责无旁贷!”
      梅艾艾:“走走走!”
      大雨果然来了,日头一下子被乌云严严实实的捂住,再难也嚣张起来。闪电哗啦啦的撕扯着,吓得大肥猫忙窜回席亭身边。席亭关上窗户,撑着头看着窗外的大雨,视线逐渐模糊。
      2
      席亭转学方城三中念高二。
      普通话说的好听又标准的他被校长罗勇奎定做校园主持人。然而席亭的主持工作只干了短短4天,就差点被赶出学校。
      当年的那个典礼正处于方城三中申报省级示范高中的紧要关头,台下坐了好几个大领导。
      校长慷慨陈词,唾沫横飞:“我是方城人民的儿子!方城的教育事业责无旁贷,在党的……”侧台的席亭看着罗勇奎像花洒一样喷湿了话筒,恶心的嘀咕着:“我是方城人民,我才没你这样的儿子。”
      他忘了有一只话筒就握在自己手里。
      他还忘了关掉话筒的开关。
      于是全校师生都明明白白的听见了这句大不敬的虎狼之词。
      顿时全校师生屏气凝神的看着台上目瞪口呆的罗勇奎。
      安静了不到10秒,扩音器里传来慌乱的声音:“我操,是我忘关话筒了吗?……哎妈,真没关!”
      罗奎勇瞬间石化在台上。
      不知道是那个不怕死的憋不住先笑出声来,随后整个会场笑成一片。
      罗勇奎气得脸红脖子粗,丢掉话筒冲向侧台:“小兔崽子,我她妈弄死你!”
      各班老师一边憋着笑,一边呵斥自己班学生:“哈哈哈……给我憋回去!呵呵呵,不许笑!哇哈哈哈……”
      一个大腹腹便便的领导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他弓着身子一边笑一边伸手扶住颤抖的假发。
      后来席亭险些被罗勇奎开除。吓得梅艾艾赶紧揪着儿子登门谢罪,同行的还有两封腊肠,四块腊肉,一条中华烟!
      梅艾艾的谢罪开场格外别致:“罗校长是勇字辈?”
      罗勇奎坐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一声不吭!
      梅艾艾放下提了一路的谢罪礼,张嘴就念:“嗯,我想一下……贵文善天仲,德华显茂盛,宗朝万代兴,世仕久隆昌,忠厚传嘉勇!”
      席亭以为梅艾艾第一次见校长这么大的官吓得胡言乱语,于是忙捅她:“梅艾艾,你胡说什么呢,别紧张。”
      罗勇奎抬头看着面前穿着黑色碎花短袖的女人:“你怎么会背我们家的二十五字辈?”
      梅艾艾镇定自若:“我妈是忠字辈。”这就意味着梅艾艾比罗奎勇间隔两个辈分,同时意味着席亭高出罗奎勇两个辈分。
      罗勇奎眉头一紧,面色更加难看!
      学校最终给席亭记警告处理,罗奎勇要求他写5000多字的道歉信并广播里全校通读。

      回家的路上,席亭疑惑的问梅艾艾:“你怎么不打我?”
      梅艾艾:“你皮痒了?”
      席亭低头:“我犯错了,都怪我嘴贱,可我真没注意话题没关!”
      梅艾艾:“你没错啊!”
      席亭更慌了,觉得梅艾艾是在说反话:“你还是打我吧,这样我心里踏实!”
      梅艾艾想想又改口:“你还是错了!””
      席亭恳切的看着母亲:“对嘛,快打我,快打我呀!”
      梅艾艾:“他是你孙子!”
      席亭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梅艾艾则自顾自往前走。“我妈疯了?这么刺激吗?”席亭没敢多想,忙追上去,生怕自己的疯妈妈走丢了!
      梅艾艾解释说:“你外婆是她祖奶奶,推算下来你和他还隔一辈,你是他爷爷没错!”
      席亭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母亲:“梅艾艾,你牛!外婆,我回去给您磕头!”
      3
      席亭和弟弟席哙都出生在苏南一个叫折柳的小镇,在折柳镇生活了17年,所以至今席亭依旧能讲一口流利的折柳方言。席亭的童年过的十分匆忙,却也有几个一起胡作非为的死党。举家回方城的前两天,席亭带着弟弟去和他们告别,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喝酒,东倒西歪的在油菜田里横闯直撞。
      刚过完16岁生日的颖恩偷偷对席亭说:“以后我们一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学。”席亭并不懂女生情窦初开的小小心思,漫不经心的一口答应。
      而多年以后的颖恩,要了席亭半条命。
      17岁的刀子问17岁的席亭:“你说再见面,我们是不是都成了大人?”
      17岁的席亭依旧漫不经心:“对,有钱买下半个折柳镇的大人。”
      那晚星星很少,月光缺格外亮,油菜花海浪一样轻轻摇摆。一直默不作声的陆迟突然宣布:“其实,我也要走了。”
      众人酒已半醒,席哙问:“你去哪儿,你不是土著民吗?”
      陆迟说:“日本!”
      刀子说:“我操,社会主义不好吗?非得往鬼子窝里奔!”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我爸妈在那里打工………”陆迟鼻头酸酸,感觉要哭出来了。
      刀子站起来,折下三支油菜花递给三个要离开的人:“走吧走吧,滚去哪儿都行,就是别死了!”
      后来没有人再说话了,月光下,油菜花轻轻摇摆。
      席亭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分别那么多,多年以后23岁的席亭才明白,分别是常态并且很无奈。
      4
      从折柳到方城。
      卧铺要一天两夜。
      那是席亭第一次坐长途火车,感觉天昏地暗,万物翻转。
      席亭与弟弟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梦里都是火车哐哧哐哧的声音。
      第二天席亭推开门,阳光刺眼,迷迷糊糊中看清了院子里的梧桐树。梅艾艾说,这是爷爷奶奶传下来的院子,不用交房租。一家四口洗洗刷刷又花了一天时间,父子三人顶着烈日清理院子里半人高的杂草。
      第三天,父亲爬上梧桐树,据掉有虫的枝丫,又给大树施了药。
      第四天,父亲在院墙边上支起了竹木头柱子打算养一架葡萄。
      第五天,伯伯们带着家眷过来聚会。男人们坐在梧桐树下抽烟,女人们帮厨造饭。席亭席哙和两个初次见面的堂哥堂姐东拉西扯的尬聊。
      梅艾艾在厨房里另外多支了一台炉子,老冰糖炒出糖色,焯过水的五花肉锅在里滚上一圈后加桂皮、香叶、八角,再转小火闷着。满院子的肉香惹得席哙每隔五分钟跑过来掀一次锅盖。
      梧桐树下围桌而坐的三个家庭等着梅艾艾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大人们划拳拼酒扯家常,而席亭他们只顾着满桌菜肴,堂哥堂姐都惊叹于梅艾艾的厨艺,恨不得多生一张嘴。
      大娘问梅艾艾:“学校找好了吗?”
      梅艾艾:“席亭高二,席哙高一,都在方城三中。”
      二娘:“这么快呀。”
      梅艾艾:“对,还没回来就提前联系了学校的。”
      那么热的傍晚,蚊子绕着一桌子人蠢蠢欲动。
      院墙外的街上亮起路灯,17岁的杜雨兮背着书包匆匆跑过。一个月后开学时她会遇到院墙里同样17岁的席亭。
      青春像一幅画,起笔是他们一墙之隔的照面。
      5
      方城,五脏俱全的西南小县城。四周围着一圈山,山上野花灿烂,山上悦耳鸟鸣。席哙是喜欢的,可席亭说新鲜感过去会烦的。
      席亭曾满怀壮志的告诉弟弟:“我一定要离开这破地方!”
      席哙问:“怎么离开?”
      席亭说:“考上大学。”
      席哙说:“可梅艾艾说这里才是故乡。”
      然而不到一周,席亭与弟弟开始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连续高烧和血性腹泻吓得夫妻俩连夜送他们去急诊。父亲看着两个儿子面如死灰,懊恼的拍着大腿:“哎呀,走的时候应该带点折柳的泥巴,给他俩兑水喝。”医生听了还没来得及纠正他的伪科学,梅艾艾抢先呵斥:“你怎么不让他俩嚼点折柳的屎?”
      后来肚子不拉了,高烧也退了,可两兄弟开始浑身起痘痘。这更加深了席亭想离开方城的决心。
      这天,院子里闯进一条小黄狗,它尾巴向上卷曲,竖着耳朵聚精会神的注视着什么。席亭两个礼拜没有出院子,突然见外面闯进来一条流浪狗,想也没想抡起扫把就往外哄。席哙仔细看了这狗,忙叫停哥哥:“这是条小秋田!”
      席亭放下扫把,不可置信:“就是那个八公?”
      席哙说:“现在还小,长长就是了!”
      小狗安静的站在梧桐树荫里,见席亭放下扫把后,安心的趴下。
      席哙说:“八成是谁家跑出来的,别理它,一会儿它自己会走!”
      蝉鸣声悠悠的传来,院子里树荫下,小狗开始打呼噜。
      “它就不怕我让梅艾艾把它给炖了?”席亭说。
      “确实有些太大意了。”席哙说:“还是年轻啊,社会经验太少!”
      往后的日子里,小狗几乎每天都准时跑来趴在树荫下睡上一觉。偶尔几天没来,席亭会问:“它今天是不是睡去别处了?”
      邻居里有个教语文的小学教师,姓陈。串门时提到这只小秋田:“这狗啊,说来也是可怜。一年前打老虎拍苍蝇城西吴书记不是进去了嘛,他那太太连夜卷铺盖跑了,据说钞票都有一行李箱。”
      陈老师顿了顿,换个舒服的坐姿接着说:“他们家养的狗被丢下来,满城游荡。半年前那狗生下了三只崽子,一家四口乞讨为生,也没给大家添什么麻烦。谁给它们丢一根肉肠,它们都记得,李婶家的小孙子补习班下课晚了,那狗带着三只崽子陪他走夜路……”
      席亭问:“就没人想收养?”
      陈老师叹口气:“唉,我刚打算养呢,一个月前不知那个杀千刀的开车不小心。现在就剩这崽子了。”
      梅艾艾听完,一拍大腿:“这小崽子我们家养了。”
      陈老师接着说:“街坊邻居都想养,可它谁家都去,也谁家都不去。所以大家商量决定一起养吧。前天李婶给打了疫苗,昨天开药店的吴医生给除虫洗澡。谁都不占着它,又都养着它。”
      席哙说:“我们家也加入!”
      梅艾艾说:“没问题,我们出狗粮!”
      席亭偏头想了想:“给它取个名字吧,方便招呼!”
      陈老师问:“叫啥?你说?”
      席亭:“窜窜。”
      小狗有了名字,街坊邻居们也都认可。
      “窜窜,进屋吃饭!”
      “窜窜,走,带你撩小母狗!”
      “窜窜,街尾的老头家你可别去啊,他们家人不喜欢狗。”
      “窜窜……”
      后来席亭说离开方城的频率逐渐减少,窜窜进院子的次数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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