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痴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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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光初显，众人前往慈宁宫问安。
——但仅止步外殿廊外。
谢太后差人出来，道，即便是隔了辈，诸侍卿也不算外男，但于礼法而言也该避讳，诸侍卿在外便在外行礼跪安，敬了心意即可。
倒是谢檀之跟他的两位陪媵，因同出谢氏，倒是没那许多忌讳，被原本趾高气扬出来传话的内宦恭敬请入了殿门进内闲话。
裴恪闻声，眉眼不动，恭敬行了跪礼——在外行礼，只要谢太后一时不差人传懿旨道平身，就不能起来。
想来，这便是谢氏出身的谢太后给予其他几氏的下马威了。
他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
不，其实也谈不上被殃及，作为陛下后宫一员，虽是于她外甥谢檀之独霸内廷路上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但对这些向来目空一切的高门出身的人来说，入了眼，终归不顺心……
然此时此刻，遭受针对的两位贵侍不也同样出身高门吗，他们面对这样的下马威又当如何？
青石板冰凉沁人，隔着春日薄衫，冷意渐渐浸蚀了膝骨，静等了好半晌，裴恪也没听见周遭多了甚其他动静，只听得头顶树梢上传来细细簌簌的，不算凌冽的，却被此间陡生的寂静衬得有些微妙嘈杂的轻渺风声。
他忍不住稍稍抬了下颌，偷觑前方伫立着的王、陈二人。
王伯邈袖了手，抱臂站着，好好的一身俊雅公子气十足的宫装，被他硬生生穿出了将军披甲的气势，广袍下摆垂落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勿说行跪礼，瞧那架势，应是连寻常的躬身作揖也不愿了。
再看陈延微——
“你为什么要跪着啊，跪了这么久，膝盖不疼吗。”
容貌冶艳的少年回过半身，歪着头看他，桃花眼里满盛稚子般的天真无邪，“我大伯说了，在宫中只消尊敬陛下、讨好陛下，旁人一概不用理会。你大伯没跟你说吗。”
裴恪抬首，与之目光对视片刻，怔了怔，缓缓摇头，却没接话，而是望向不远处慈宁宫深黝黝的殿门处，一片阗寂的窗牅。
少顷，那处动了动，从漆黑的无声寂静处闪出一抹亮色。
却是前时出来口传懿旨的那位内宦。
黄内监若无其事地从内转出，走到众人跟前，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尖利的嗓音似要划破慈宁宫前犹带些许黯色的苍穹。
“诸侍卿免礼，太后跟中宫尚有内廷要事交接，劳烦您们久等。”
又转身掐了几把离得最近的小太监，“没长眼睛的贱皮子们，还不赶快给侍卿们看座！”
几个小孩儿被掐得眼泪汪汪，吸了吸鼻子，却憋着嗓子不敢哭出声，抖着音儿颤着嗓儿地连声应了“是”，赶忙就四下寻摸椅凳去了。
但外间廊下哪是置椅放凳的地方，小太监没得到指令又如何敢进殿门里搬抬物件？
最后也不过从临殿闲置宫室的后苑秋千架下拆了个踏脚的杌凳下来，风吹日晒，经年已久，清洗擦干之后，也不过勉强坐得，至于样子，实在磕碜，乡下灶间烧火小儿来坐还差不多。
这是在埋汰人哪！
且就连这埋汰人的杌凳，也只有一个——昔年有两桃杀三士之说，今朝三侍卿“争”一踏脚凳，岂不更成笑话？
此时晨曦已散，天光已大明，距诸人来慈宁宫问安，已过了两三时辰。
换句话说，即便免了跪礼，众人也硬生生站了这许久。
渐至晌午，兜头罩来的旭光也渐渐刺眼。
裴恪不知王、陈二人如何，只他却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几日前才失了那许多气血，昏睡几日后，虽看着无甚不妥帖了，但在冷宫被折腾了三年的单薄身体底子，原就即便不算孱弱也称不上健壮。以至于此番实则气虚积弱，未曾完全康复，加之今晨还未用过早膳……
裴恪舔了舔干燥的唇瓣，目光落在小太监们安置好的杌凳上。
虽看着破旧了些，但比广陵阁里那些从伙房拾来的随木拼凑成的四不像好多了，至少没缺胳膊少腿，有何可嫌弃的？他想。
但这样想归这样想，他亦心知，就算那杌凳王陈二人皆嫌弃，也轮不到他来坐。
毕竟贵侍跟良侍之间，差了一个品阶，却又不仅仅只差了一个品阶。
暗叹口气，裴恪对哑仆那些“不上进，别说吃软饭，连剩饭都落不到你头上”的诛心之言也总算有了些实感。是啊，是得想点法子改善下境况了，想做条咸鱼苟到最后，那也得先保证自己真能禁得住折腾活到最后啊……
他咬破了舌尖，将血腥气压入喉间，眼前渐渐模糊的画面总算重归清晰。
见前方一朱紫一鹅黄的二位贵侍，依旧气焰嚣张。
王伯邈瞥了眼那磕碜杌凳，冷笑一声，只道：“谢过太后恩典。然，不劳公公费心。”
话音方落，他打了个响指，似浇铸在青石板上的衣袍角动了动，往侧面拖曳了几寸，露出脚下被强力踏碎的几道裂隙来。
再撩袍，大刀金马地往身后虚空中一坐——早有乖觉随侍躬身伏地，以肉身垫出椅状。
周遭人等被震得瞋目结舌。
只有裴恪，指尖颤了颤，不着痕迹地撇开了视线。他看不得这种。
陈延微身后的随侍见此情景，不意陈氏落了下风，誓要跟王氏争个气场，眼珠子轱辘转了半晌，也不知想了个什么花样，垂丧的嘴角复又翘起，刚咧开唤他家主子：“贵——”
话音还没落下，就见鹅黄衫少年跟射出的离弦箭一般，“嗖”地冲了出去。
“正好，没人跟我抢了！”
桃花眼弯弯，陈延微弓着身子坐在杌凳上，左看右看，兴致高昂，一副见着新奇玩意儿的模样，“慈宁宫里坐的凳子就是这般模样吗，但又跟我昨夜在华容殿里见着的不一样，跟凤后千岁坤宁宫里的也不一样。”
那随侍前时已是阻止不及，眼下又听他说了这些话，立时便知不好，只能脸色青白地闭了眼睛，若非碍着宫仪不敢妄动，连耳朵都恨不得一并捂上。
果然，就听陈家送来的这个痴儿拍拍手笑道：
“还是大伯说得对，当凤后好，当太后不好，冷锅如何比得上热灶！”
王伯邈：“……”
裴恪：“……”
旁侧垂首侍立的黄内监吓得面皮子都抖了抖，胆战心惊地看向身后不远处，敞开的慈宁宫殿门。
痴言一出，周遭头顶树梢处隐约传来的簌簌风声，也跟着停了。
此方狭窄天地，陡然陷入了空旷邈远的静谧中。
直到宫墙外，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却真正能震破此方苍穹的宣喝：
“圣驾到——”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痴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