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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夜往 ...

  •   或许是被点了昏睡穴,失去意识的少年恢复了常态。

      清瘦颀长的身体裹在宽松的苎麻中衣里,他双手交握,妥帖地置于腹前,睡姿规矩得像个大家闺秀。

      然而——

      先前因其小腿抽搐,乃至于蜷缩、挣扎、蹬开的薄被,此时却委委屈屈地堆叠在旁侧,莫说盖覆其身,连衣角都没沾上。

      已至暮春,便是婴童,亦不至于在这时节染上风寒吧?

      但此间人烟稀少,夜里寒凉,门窗紧闭也挡不住潮湿晚雾,这傻小子瞧着便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孱弱样——因此生病也未尝不可能?

      若是染病,可就得移出储秀阁,若是移出了储秀阁,她还能再从哪里找出个这么处处合宜好摆布的人?

      ……

      凤眸缓慢地开阖,司徒骊拧了拧眉,思绪宛转千百遍。

      最终,还是抿紧了唇,微微倾身,伸过手去,将薄被散开来给榻上少年盖上。

      然动作迅速,比之做了亏心事还不如,竟下意识隐藏行迹,

      未来杀伐果断的女帝陛下,纠结这样的小事,后世执论不同的史官若是知道,怕又得脸红脖子粗地争论几个来回。

      我只是为大局计……司徒骊抿了抿唇。

      正要收回手,没料方抬挪几寸,垂落的衣袖即被猛地揪住。

      她垂眸,只见睡梦中的少年正拽着她的衣角不放,眉尖紧蹙,好似惶恐至极时,她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深夏凉夜,外间蝉鸣喧闹,反倒衬得此方天地愈静。

      司徒骊怔了怔,忽地生出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就像心尖上那点子嫩肉,不知何时,竟生生烧出了豆粒大的火苗。

      那寸暖意融融,很快遍及全身,蹿烧得原本冷硬漠然的脸庞也染上些绯色。

      眼前少年,是她的元服人选……

      想到这个,前时在那青瓦屋檐上窥见的隐秘场景,化作朦朦胧胧的一副画卷铺散开来,男女主人公却俱换了人……

      司徒骊恍然,原来是那样。

      胸口处没了那种几欲作呕的窒闷干,谈不上期待,但好似也不讨厌,反倒能怀揣着一种微妙的态度,去看待这世间男女论为‘情爱’的□□之事了。

      所以,半月后,她就要和这人——

      司徒骊瞅瞅裴恪,三庭五眼长得还算规矩,脾性也还行,想来她作主导对方定不会反对,那元服夜便不算甚大事了,实在毋需纠结。

      她轻压唇角,利索地掰开裴恪攥至泛白的指节,将袖角从其手中抽出来,正欲转身,却又听见几个细若蚊蚋的模糊字眼。

      司徒骊猛得僵住,有些不可置信,但低头凑近再听,少年却不肯再多说些什么了,只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地说着:

      “……皇后……谢皇后……我好恨……”

      暖意消融,凤眸瞬间凌厉。

      再次伸出手,仍旧迅如闪电,却同先前的缓出轻放不同,兜头便是满袖寒凉,丹蔻纤纤直奔少年脖颈。

      “来生活得聪明些——”清冷女声停顿了下,语气平淡,“也切莫再说梦话了。”

      “阿娘!”

      不知阎王已在面门前,紧闭双眼的少年,突然短促地惊叫一声,哽咽倒:“阿爹……你们是来接阿恪了吗。”

      未曾掩盖杀机的动作停住了。

      青纱软帐,月光温柔,司徒骊隐匿在半明半寐的光线里,朱唇紧抿,不辨神色。

      许久以后,她收回了手,慵懒地舒散开眉头,罢了,何必跟个傻小子过不去。

      闲适转身,悠悠然离开了此间。

      交握置于腹前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在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彻底消失以后,半晌,裴恪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帐顶的大片大片的青色莲花纹路,只见缎纱薄透,绣技精湛,枝枝叶叶,重重叠叠,在寒凉月光中,却幻化成一团团金线牡丹,明明灭灭。

      不知不觉间,已是眼角湿润。

      **

      元服礼前日,白日里,司徒骊又去了次那个青瓦屋檐所在之地。

      恰好,半月之期已至,春风阁的龟公正带着人去“接”荻秋回阁。

      双方正在纠缠,隔着道门槛互相拉扯,荻秋哭哭啼啼,龟公骂骂咧咧,一时间整个门庭寥落的巷子,都热热闹闹的。

      只有那个书生,仍旧跟个哑巴似的,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甚至还怕被波及到般,伫在墙根处站着,躲得远远的。

      倒是半月前穿得泛白行头焕然一新,连破损衣沿都被密密实实的裹针缝补回了原状,可见操持家务的女子有多心灵手巧。

      渣滓。

      司徒骊眉心跳了跳,原以为甚软蛋孬种都见识过了,但总有更长“见识”的时候,这天下几多女子,找男人到底是为什么?为了给自己气受?

      “咳——”

      然而看在李姬的面子上,还是得管管,她冷着脸近前:“带着人滚,回去把卖身契取来,吾给她赎身。”

      龟公见是个熟面,且还是半月前那个煞星,很是乖觉,连连点头,带着人手迅速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人走了,那个书生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先是装模做样地拱手向司徒骊行了个平辈礼,道:“在下李继,敢问公子——”

      “没你事,闭嘴。”

      司徒骊看也没看他,只寒光匕现,亮了亮袖中刃,刃尖泛蓝,打眼便知淬了见血封喉的奇毒,“借一步说话。”

      这是对着荻秋说的。

      她没作伪音,更没掩藏自己女子身份的打算,男装行事,单纯只是男装外出做事比女装便宜。

      那书生自也听出她是女子了,只见其面上神情一变,尽管有威胁在前,还是下意识欲将司徒骊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还是逼近面门的刃尖吓退了他的轻慢。

      “公……姑娘!他,他不是有意的,放过他……”荻秋慌乱求情。

      司徒骊看了看荻秋,收手,原本就冷淡的神色,愈加冷淡了,“你过来,我就饶他一命。”

      “你快跟她走啊。”李继推搡荻秋,反正对方也是个姑娘,他不怕自己的东西被污脏。

      “……好。”荻秋含泪。

      司徒骊领着荻秋,寻了周遭一处空置屋舍,确定无隔墙耳后,示意对方坐下谈话。

      眼前女子跟她往日需要讨好的官员富商不同,以至于向来长袖善舞的花魁,都不知该怎么应付对方,她太过紧张无措,以至于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而司徒骊,对待女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很宽容的。

      她耐心地等荻秋放松下来,才拉拽了椅子,坐在了荻秋附近——实则她是惯坐高位,亦求凌人气势,但对眼前这类弱女子而言,那也太过居高临下了。

      “姑娘你……”荻秋垂下头,不安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我给你赎身,再替你把贱籍改回良籍。”司徒骊尽量放缓了语气,问:“你改回良籍后,想做什么。”

      会有这样的好事?

      荻秋不可置信的抬头。

      在得到司徒骊的再次肯定后,她方才被巨大惊喜冲昏的头脑,却转瞬又冷静了下来。

      “若是如此,姑娘对我不吝有再造之恩。但——”顿了顿,荻秋谨慎说道:“可不可以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让给谁?”

      “李姬。我‘出阁’了,她便是春风阁里的下任花魁……她自幼年时便养在我屋里了,我把她当亲妹妹,我的人生已经毁了,但她如今却还是好好的……”

      司徒骊耐心地听完所有,对着眼前梨花带雨却眼含期冀望着她的女子承诺道:“不必。你们我一起赎,我不差钱,但……”

      她微微一笑,“不过我的财富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须得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荻秋愣了,“何事?”

      司徒骊却未立即回答,而是转回了先前的话题:“你还没告诉我,改为良籍后,你最想做什么。”

      荻秋怔住,慢慢地垂下头去,又开始扯起了衣角,好半晌才平静道:“嫁给李郎。”

      “为何?为何非得嫁给他?”司徒骊实在不解,“还有那日,为何我买下你,你却还要寻死。”

      这回,荻秋却是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司徒骊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方才道:

      “……早在‘出阁’夜前,我便是他的人了。”

      “因为初夜给了他,所以就必须嫁给他?”

      “……嗯。”

      荒、谬。

      荒谬之极!

      司徒骊看着眼前的女子,很想晃晃她那漂亮的小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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