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扇》贪酒的猫

1、菜地里内敛含蓄的告白

　　树根茎枯，匮乏其里。
　　陆不离常常就想，他是不是不适合为人师表？真是教一个坏一个，还是那种只对着他的。
　　艳日高阳下，粗布麻衣，锄头菜地，汗流浃背。
　　青年虽单薄但身姿挺拔，脸色虽苍白但神情坚毅，
　　一举一垂一扒，强劲有力。青年身后跟着一只公鸡，咯咯哒咯咯哒个不停，就像是在指挥一样昂头挺胸，豆豆眼里还带着疑似骄傲的神色。
　　“咯咯哒，快点，本神鸡饿了。”
　　青年埋头。
　　“咯咯哒！本神鸡说饿了！”
　　青年依旧埋头。
　　青年忽然抬头，不过不是因为地上直喊饿的公鸡，陆不离有一双金色的丹凤眸，眸色极浅，望着远处放空时变得更加浅淡，就像上面蒙了层雾，模糊飘渺。
　　放下手中的锄头，揉了揉手腕，皱着眉想，有人触动了他下的结界，是谁？
　　“……陆不离？你听见了吗？”公鸡看到青年抬头还以为他要去给他做吃的，张口就道：“要一百年的肉蜈蚣，谢谢。”
　　青年的嘴角抽搐了下，还一百年的，有吃的就不错了。
　　“别吵。你去看看是谁来了。”他不好出面，若是认识的那就完了。
　　公鸡翻了翻它那黄豆大的眼睛，嘟囔了句“就知道使唤它……”便任劳任怨地应下了，不过它那艳红的鸡冠都褪了层颜色，不过它马上就整顿了气势，雄赳赳地向结界走去，两条小短腿迈出了两米的气势。它倒要看看是谁打扰它吃午饭。
　　翠色的山峰被一层薄薄的白光笼罩着，如玉般通透，如琉璃般晶莹，近看朦胧，远看……看不见。陆不离早年设下这结界，防的便是有一日会旧人来客，但没想到来客是位陌生人。
　　前面是一摇一摆的公鸡，一面咯咯哒一面时不时瞪向跟在它身后的人，本是一副搞笑的画面但陆不离笑不出来，
　　这人是谁？骨龄倒是很小，他难道也是我收的徒弟之一？
　　他拧着眉用力思考，时不时年纪大了，一些事都记不得了。但这么极具特色的样子他不可能忘记啊。
　　公鸡：“陆……咳，人我给你带来了！”差点忘了，陆不离说过有他人时不能叫他名字。
　　陆不离抿紧唇，取了个中间的称呼，“这位公子……”
　　“在下沈皎。”
　　看来是不认得了。
　　“有什么事吗？”
　　来人清俊有佳，样貌必在上乘，但脸上带着半面黑色面具，将右半张脸盖住只露出了一只眼。一身白衣，腰间的三阶骨铃有些熟悉，不过陆不离没认真看，一般家族中长辈都会为疼爱的小辈制作骨铃。
　　沈皎嘴角一抹微笑，细细看着面前的人，一寸一寸，从额头到下巴，再到脖颈，从肩头到腰间，最后将全身都看了个遍，直到陆不离要开口时他道：“陆仙座，你不觉得我的名字很耳熟吗？”
　　陆不离被这细密的视线看的身体一寒，就像被人扒光了一样，但他总不能呵斥他，因为他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强忍着后退的意志，“沈皎没听过……沈皎，沈皎……鬼界尊主？”细细捻着这个名字，想到了以前公鸡对他的闲来谈话，那时他正是他艰难的时候，山上荒凉，屋子没有，吃食没有……还有便是，这名字他曾为他徒弟取过，只不过后来徒弟硬是改了。
　　“是我。”沈皎眼里的笑意都盛不住得要溢出来，他脖颈染上了粉色，真可爱。稍作收敛后，“这笑颠山好像是我鬼界的地盘吧？”笑颠山镇的便是鬼界与人界的通道，人界是不屑要的，便便宜了鬼界，虽未明说但都分为了鬼界。
　　陆不离一怔，想起一件事来，刚来这里是他好像是见到几只小鬼来着，但他动手除了他们身上的脏污将他们赶了出去。陆不离是从小教仪里长大的，做不得赖账的行为，“抱歉，那我可继续住在这里？我可以付租金。”这里他住的习惯了，最重要的是这里那些人不屑来。
　　沈皎身体一偏，躲过了陆不离的行礼，心中叹了口气，真想把他掠回去。“可以是可以，但我不需要租金。而且我这里有样东西，陆仙座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
　　“一张通缉令。”陆不离见他将手摊开，露出一张散发着荧光的发黄的纸张，因着时间久远，纸张薄脆，只能用灵力护着。
　　在看清上面的名字后，陆不离瞳孔一缩，
　　沈家家主沈师戚，他以前的好友。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陆不离一双清冽的丹凤眼宛如刀子般射向沈皎，沈皎忍不住背脊一弯又强行挺着，这高阶修士的威压差点将他跪下来，好在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也就一瞬的事，陆不离将喉中的腥甜味压了下去，强行承受身体不属的灵压，让他身体五脏都或多或少受到了伤害。
　　陆不离同样不好受，他这自损一千敌损八百的自残式攻击让他整个人灰白一层。
　　沈皎看他脸色一白，就要随风而去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去抓，待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拽着陆不离的衣服了，陆不离正不解地看着他，他就这么将计就计扶住了陆不离，“我与这间事无关，再说这间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他细细地解释清楚后又忍不住呵斥道“你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呢！以后别这样了。”
　　“……”被一个小辈这样说的感觉倒挺新颖的，陆不离没有那种身为长辈的尊严和摆谱什么的，但对于被一个陌生人说道他还是有些不适应，他抿了抿唇，推开扶着自己的手，“抱歉。”
　　他这副凤眸半垂，薄唇微抿的样子倒让沈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嘶，怎么有种委屈的模样呢？
　　“鬼……”陆不离刚开了个口就被沈皎打断，“是沈皎。”
　　好吧。
　　“沈皎，那你能告诉我这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此时即使是粗布麻衣也遮掩不住陆不离身上那脱于凡人出尘的气质，被浅薄的金眸注视着的沈皎失神了一瞬，如实说道：“你也知道我是管着那些不愿轮回的鬼魂的，这……嗯——算是我的一个手下交给我的吧。”
　　沈皎是如论如何都不会说出这个手下中掺了多少水份，也不会说这通缉令是他抢来的。
　　陆不离还没失去理智到认为沈皎会白给他，他没有着急去接，这能以人统治鬼当上鬼界的尊主当然不会这么傻，可现在他身上也没有利可图的，他抬眸对视上对方的眼睛，“我灵核被挖了。”
　　“……我知道。”
　　陆不离认真地看着沈皎，不放过他脸上眼里任何情绪，沈皎刚才好像难过了一下？错觉吧？
　　他继续道：“我已经不是第一宗宗主了。”
　　“我知道。”没关系。
　　“没有权利。”
　　“我知道。”他有。
　　“我被人人唾弃。”
　　“我知道。”里面不包括我。
　　“我弑师弃道。”
　　“我知道。”那是假的。
　　陆不离每说一句，沈皎心里都会柔和一分。
　　陆不离忍不住了，问道：“我现在就是一个人憎狗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老人，你图什么？”
　　手无缚鸡之力？不见得吧。沈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是有想要的东西，不过你可能不会给。”
　　“什么？我先说好了，太阳不能摘，月亮不能给，星星够不到的，我……”陆不离想了一圈，他现在好像真的没什么能给的，就算他现在的……浅金色眼眸看向被他养的肥肥的公鸡。
　　公鸡身上一凉，动物都是感知敏锐的，抬着鸡头看向使它感觉到危险的地方，与陆不离对上眼后顿了顿，不会吧！然后它就顿感不妙要逃，这时听到陆不离出声了，“我养这只鸡几年了，虽然外表看着是普通的农家鸡，但它是一只七彩幺凤，大补的。”说完，还冲着公鸡勾了勾唇，我养了你几年是时候报答我了。
　　沈皎看着公鸡……不是，七彩幺凤尾是比普通的家鸡尾巴长了不少，颜色也鲜艳不少，头冠也大，红不少。七彩幺凤小心围住自己的小身体，吾命休矣！直到死才知道自己身份不简单，好惨。
　　沈皎直看到那七彩幺凤颤着身都要考虑要不要装死护命时才转移视线，“我不要，太肥。”
　　七彩幺凤：“……”它好歹也是凤中一员，不要面子的？刚要起来努力一下，被沈皎凉凉一瞥，瘫死不动了。没错，它肥它保命。
　　额前碎发被撩到耳后，陆不离还未有所动作，沈皎就将手收回，认真道“我要的是比太阳还耀眼，比月亮还澄净，比星星还要璀璨，他是这些不可媲美纤尘不染的存在。”沈皎注视着陆不离，眼中像盛了墨汁，晕染着眼底的深情不渝。
　　“……”只可惜陆不离低着头，他听着沈皎的描述，自动将‘他’当作了‘它’，不过真的有比日月更重要的存在吗？就算真的有也不可能在他这里，陆不离微哂，头偏过一边“换个要求。”
　　手有些痒，沈皎看着离他不过三尺的人想，“可以，那就换个要求吧，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还没想好，先欠着吧。”
　　现在的后辈真是让他越来越搞不懂了，明子是，宸君也是……陆不离看着沈皎脸上不明的喜悦叹息道“可以。”反正他现在孑然一身两袖清风，心头上也就这么一件事了。
　　沈皎从陆不离应下后，眼睛显然明了几分，犹如从晴转阴一般，扫去了上面的霾雾，露出了内里的清澈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