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入职考》姜寻

2、青梅丢

　　人间有个启云国，万神簿里小半本的神仙，都出于这片土地。今年是启云国的宸正11年，也是风调雨顺的第19年。按百姓们的说法，启云国这十九年连绵不断的福气，是他们的太子带来的。说这太子啊，伴云海翻涌之景而生，或同史载君泽诞生时的景象无异，定是将有大成。还说这太子，天资好来模样好、性情佳来气质佳、人品优来作为优……总之啊，太子在百姓口中被夸出了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们的太子定要去仙考的，一去保准会成仙。或言之——在启云百姓的心中，太子他已然是个在人间的神了。

　　启云王宫花园内的一处湖心亭里，面对面坐着一红一月白两位年轻人。二人里的红衣少女托着腮歪着头，向对面那位问道：“阿晏，你将来真要去仙考？”

　　月白衫的少年答：“这是我该做的。”注视着手里茶盏的垂眸藏住涌起的悲哀。

　　仙考于少年是“该”而非是“想”，少女被裹挟进了身不由己的感同身受之中。她怏怏回了句：“哦”。

　　少年闻言轻笑，垂眸里的汹涌消隐。抬头看她一眼，随即探身上前弹她脑门，看她变得气鼓鼓后笑意更深。甩开手里的折扇，悠哉游哉摇，道：“有事，先走了。”便离开了。

　　看着少年的背影，少女嘟囔：“人怕出名猪怕壮！”

　　少年居然听到了，停步一回头，继而快步折返，拿纸扇敲少女脑袋。少女忙护住头，喊着：“错了错了！好阿晏，饶了我吧！”少年才罢休，唬她一句：“下不为例，否则再不帮你开小灶。”少年看见少女哀戚的小鹿眼睛伴着上下点头的脑袋忽闪忽闪，朗然而笑，随后神态恢复如常——只是嘴角总忍不住弯起，重又离开了。

　　月白衫被唤作“阿晏”的少年，便是启云太子。红衣少女则是开国大将军叶远的长女叶昭，打从记事起就被送进了宫，同太子一起养在皇后膝下。云家说是皇恩浩荡，帮忙教养功臣的女儿，其实就是把叶昭当个质子，挟住权大势大的昭将军。不过叶昭的小日子过得也不赖，圣上与皇后待她优厚仁慈，她还有自由出宫的特权。家是没少回的，勾栏瓦舍也是没少去的，贵胄宫人们的红眼也是没少得的。起初叶昭为了个别人的冷待哭过几回，后来就想通透了，知道何为代价、又何为人之常情，此后在宫里的日子虽然也是波波折折，但心境还算舒坦，还有一二好友相伴，就这么一晃到了十七岁。

　　后来叶昭招呼来丫鬟，摆上棋盘拿着棋谱，全神贯注练那“满月棋局”。教棋的先生下次课要考的，而她天资平平，非勤于学不能优于学，又心气高，于是只能做个拼命三娘了。一直到饭点，皇后派人来寻，叶昭身子就没离开座位过。

　　这天过后的许多天，日子都无波澜地过着。直到某一天，叶昭出宫去四方茶馆听戏，平日里傍晚前便会回宫，这天却到了天黑都没回来。叶昭宫里的丫鬟跑来皇后处通报时，云晏恰好也在。

　　听着丫鬟的话，皇后面露担忧焦急之色，心疼地喃喃道：“哎呦我的小阿昭，这是遇上什么了吗？天黑了还没回家可叫人担心坏吧！”

　　云晏出言宽慰：“母后莫要太担心。阿昭那丫头是个小泼皮，兴许是遇上了有趣的，玩得忘了时辰。”

　　皇后稍稍镇定，嗔他道：“做哥哥的，怎么这样说妹妹？我忙着找小阿昭，事后再好好教训你！”旋即去忙寻人的事了。皇后仔细问了相关情况，继而调动人手安排寻找，慌乱里处事还算有序得当。云晏没说许多话，只是对皇后安排的疏漏之处聊作补充。等一切安排妥当，云晏陪了一会儿皇后，待看到他母亲平静许多后，便告退回自己宫里处理公务去了。

　　云晏走后，皇后神色由平静复转哀戚。她深深叹了口气。

　　中宵起风露，还没等到叶昭的消息。皇后既疲惫又担心。她心里同时牵挂着两个孩子，一个未归家的，一个或许还在处理公务的。她走到窗前，想起夜里风凉，便派了个丫鬟去给太子送件披风。交代丫鬟若是太子睡了，便不要打扰；若是太子还在伏案，务必要他披上这件衣裳。

　　不多时，丫鬟回来了，而披风未送出。

　　“禀娘娘，太子殿下已经就寝。”

　　“知道了，退下吧。”

　　皇后斜倚在美人靠上，望着窗出神。贴身女婢月珠心疼她，轻声劝道：“娘娘，夜深了，您请就寝吧。叶姑娘那边已做了周全的安排，得了消息也会有侍卫及时赶来通报，娘娘尽管安心……”

　　皇后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窗户，她说：“月珠，我不睡。你去歇息吧，我这会儿不用人。”月珠坚持要留下，皇后又劝了几遍才离去。

　　直到第二天天明，鸟儿叫了第一声，找到叶昭的消息就来了。

　　没人知道皇后这一夜是如何度过的。月珠早晨回来时，看见的皇后还是那样倚着看着，没变昨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