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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色相逢 北方老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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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老式的教学楼,垃圾桶设计在楼道的墙壁里,是一个可以直通到室外的垃圾管道,上面有个铁盖子,一打开,就可以直接把垃圾扔进去,这种设计方便是方便,只是夏天容易产生异味。
现在是见不到这种设计了,很多老住宅楼里的这种垃圾管道早已经做了封闭处理。
星期五,我是值日生。高一和高二的学生们下午就放假了,上过晚自习的高三学生也走的差不多了,因为下午放学时候灭绝压了课时,我们小组没有做值日,于是下了晚自习才开始打扫卫生。
我们教室在三层最西侧,出了教室门一转就是楼梯。我提着垃圾袋到二楼半倒垃圾。
“啊!”楼梯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从三层楼道里传过来微弱的光,没想到会有个人在,着实吓了我一跳。
那人倚靠着二层楼梯旁的墙壁,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身形是个男孩子。
我有些生气,吓人一跳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掀开垃圾管道的盖子,把东西扔进去,盖盖子的时候我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来表达不满。可是那人还是垂着头靠墙站着不动。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我刚想开口质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吓人,就在这时,他发出一声闷哼,那是一种带着痛苦的声音。
“你没事吧?”虽然这人吓了我一跳,但他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不知道是哪个班级的?我准备走近去看看。
刚走两步,一股浓浓的酒味扑面而来,连垃圾的腐臭味都遮掩不住。
“同学,你喝酒了?”从不爱管闲事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此疑问,难道就因为夜色中这个同学的身形看起来很流畅好看?
“是你?”原来是前几天刚见过的凤龛,他怎么会醉成这个样子,他们不是已经放假了吗?怎么又出现在教学楼里。
看样子他喝了很多的酒,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也许他需要搀扶一下,但我支撑不住他,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准备回班级叫人来帮忙。
“别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原本带着水雾的眼中凝结出了光,而后一把拉过我。我毫无防备,重心一偏,一下子跌到他的怀里。在我的记忆中,这晚他的怀抱是水的味道、风的味道、草木的味道,唯一没有他本身的味道。
“你要干嘛?”虽然我还对初见他时的惊艳久久难忘,但我并不想在这样的夜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亲近,于是略带警惕的甩开他的手,试图和他恢复安全的社交距离。
我感觉到手上有些湿黏,那显然不是汗液的体感,举起手,借着一丝一丝从楼上漏下来的光,看到了暗黑的血色:“你受伤了?”
“没事。让我抱一下。”他语调低沉,一只手揽在我的腰上,用力一带,我便与他贴的更近了。
“不行,你哪里受伤了?这么多血,需要包扎。”对血的恐惧压制住了我第一次与异性亲近的战栗感。
“不要吵,林琳,就让我抱你一下。”他居然知道是我,我诧异的很,直到许久后,我才知道这是个美丽的误会。
从没有和男孩子如此亲近过,我的身体变得格外敏感,我能十分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跳,感觉血在往脑袋上涌,周身绷紧,变的僵硬,甚至能听见空气从自己鼻子中进出的声音,呼吸也开始紧缩起来。
我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想象着是什么样的打击会让意气风发的凤龛醉成这样,周身透着消沉之气。
他要比我高十五公分左右,但他身体靠着墙半垂着头,我仍能看清他好看的眉眼,眼睛微眯着,含着水光却不失清澈,睫毛长而翘,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脸色比白日里暗许多,应该是有些微红,不断的散发着热量。
过了有两三分钟,又或者更久一点,他察觉到了我一直在盯着他看,于是放开我,说了句对不起,便转身下楼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仍在的滴血。
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他脚步略微有些踉跄,出了校园,沿着学校后面的马路一直走去。就像一头独行的狼,转身就扎进了暗夜中,明明带着强大的生命张力,却有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孤独感。
北方的秋从不能用静美来形容,萧瑟中满是沧桑颓唐,一如人的心情,充满寂寥与惆怅。我不记得在哪本书中看到过,有评论家说中国的文人,大多带着很浓厚的颓废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描写秋的特别多。
风乍起,凉意使我一激灵,才意识到没有穿外套就跟了出来,北方的初秋昼夜温差很大。
我们俩一前一后的走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两旁的草皮泛着墨绿的光,我盯着他的背影,高挑却又羸弱、一件棒球外套衬着他颈部好看的弧度,我敢断言这个夜晚再多的繁华也填不满他的孤独感。
原来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悲伤!
我想就是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自己爱上凤龛的,无助的、绝望的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忧伤且孤独的男孩子。
我相信现在常说的那句话,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我承认在最初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凤龛面相生的好看,我不会第一次见面就注意他,更不会觉得一个喝了酒的人走在秋夜中是种忧伤的美,只会觉得是一个酒鬼的荒唐及无药可救。
他除了在最开始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我,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头,任由我跟着,不算短的路程,他走的时快时慢,我亦步亦趋。
不远处有家药店,还在营业,我小跑了过去,买了双氧水和创可贴。一出来他却不见了,不过一两分钟时间,他怎么就没影了,正懊恼,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
“我在这。”只见凤龛正坐在我身旁的马路牙子上仰头看着我,一双大长腿无从安放的随意曲着。
我坐到了他的身边,去抓他的左手,我记得当时是这只手向下滴血的,果然在手掌内侧的有一条至少五厘米长的划痕,血凝固了,但伤口很深,肉还外翻着。
“我们必须去医院。”显然这样的伤不是我手中的创可贴和双氧水可以解决的。
他毫无反应,我摊开他的手,开始用药水给他清洗。
药水落到伤口上,迅速出现了大量的泡沫,这波我看着都头皮发麻的操作,凤龛居然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被酒精麻痹了痛感神经?”他仍旧不回答。
据说男人对于疼痛的耐受程度不如女人,但凤龛显然远远超过了我。
“凤龛,我们必须去医院,这只是杀灭了厌氧菌,你的伤口太深了,需要缝针并打破伤风。”老林当初的车祸让我对护理常识掌握了一些。
见他毫无反应,我有些生气,在前一刻我刚认定自己爱上这个男孩,不想他不爱自己。“你不知道如果真的破伤风,是会死人的吗!”
我说话,他不回应,我拽他起来,他不配合,我便没了办法。泄气的又坐在了他旁边。
“知道吗,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悲伤,但作践自己不是唯一表达悲伤的方式。”当时我把他和我们班级个别的为情所困便在胳膊上用小刀划口子的女孩归为了一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但是在我看来你已经很优秀了,我听华子说,你成绩特别好,而且你朋友又多,不像我,成绩平平,人缘更是一般。事实上,我今天也很难过,我的小继母怀孕了,你知道吗,老林,也就是我爸,又要有孩子了,一个比我小十八岁的弟弟或者妹妹,很可笑对不对?但是这对我来说确是值得悲伤的。那个家已经不属于我了,现在爸爸也不再属于我了。可你看我,我消沉了吗?我自残了吗?都没有,没有人疼爱的时候,我们就要自己疼爱自己。”我对凤龛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今天中午我在给姥姥打电话的时候,舅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我当时很平静的对舅妈说,知道了。我知道她是想看我呼天抢地的闹一场,但我不会。”我继续自言自语。
也许是夜色也许是眼前的人,让我卸下防备,把心里的话一股脑的倒了出来,竟然没有察觉到眼泪已经爬上了脸颊。
“我甚至没有给老林打电话去求证,因为已经有几个月不见他抽烟喝酒了,早有预感的事,一下午我都对自己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要接受,对一切没有能力改变的事情,我们最终都要接受,不是吗?”说完我转头看向凤龛,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点什么,但是很可惜,他好看的眼睛里既脉脉深情又一派澄明,其他再也看不出什么。
“走吧。”他站了起来。
“去哪?”
“不是要陪我去医院吗?”他伸出右手,拉我起来。
估计是感受到我手上的凉意,他体贴的把外套脱下来给我,他的棒球服我穿起来有些大,好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一样。
“你上次说认识我?”以我在学校几乎隐身的状态,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说认识我,他走的步伐大些,想并肩走,我就要加快一下脚步。
“周一升旗,你摔倒了。”诶,原来是那件尴尬事,操场集合时,我们班级因为老师讲话拖了堂,别的班级都站好了,我们才急匆匆的跑出来,班级的一个男生调皮,站在旗杆下,用踢足球的步法,对跑过来的同学都伸脚一铲,前面的同学都绕过了,只有我摔了,我没想到凤龛会注意到这件事情。
他侧低下头看我,眼神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透着不一样的深沉与专注,“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起了就进入队伍了。”
这话说的,难道还要摆个姿势再站起来吗?原来他是记住了我的糗态!被心仪的人看到出丑,估计再淡定的人也难以淡定。
到了医院,凤龛面对医生手中的针仍是眉头也不皱一下,十七岁的凤龛已经能做到喜怒不行于色了,包括痛。但是我就是在他的周身感觉到了痛苦的气场。
从医院出来,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提出送我回家,医院离我家里不远,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楼下,家里的灯还亮着,已经接近十一点了,估计是老林应酬还没回来,一般他不回来,小继母都会等他。
“谢谢你。”他与我道别。
“伤口别沾水,小心感染。”我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也没有问他手是因何受的伤,大概在那个时候起,我就明白所有事情的发生一定有他的理由,也许只是为了冥冥之中让我们相遇与独处。
我敲门,小继母以为是老林回来了,声音雀跃的应道“来了来了。”见是我,便恢复了常态,既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愉快。我没有恭喜她,因为也知道她不需要。
没有洗漱就回房间躺下了,脑子里全是刚刚与凤龛有关的一切,他宽阔却不浑厚的怀抱、他带着凉意的手、他温热的呼吸,自此之后,我每晚睡前必做的功课就是想他,这成为了我的习惯,也是我痛苦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