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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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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需要的资料整理好,赵杰那边又极其配合,以至于三天时间老人们就可以拿到产权证了,只用他们全体都去房产局当面签字再把国税、地税交了,那套面积颇大的院子就归属红星班的老人们。
看着手里新鲜出炉的两本绿本子,老人们心情有些复杂。
这算是沾了老赵的光了,可惜他本人活着的时候却没有住过一天这个祖宅享受儿子的孝顺。
赵杰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人,不像是位扛枪上过战场的兵,反而更像是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
他穿着一件面料挺括的双排扣立领修身呢子大衣,里面一件洗的干净散发皂角香气的白衬衣,胸口处别着一支银灰色的钢笔,一条黑色斜纹西裤,脚上是一双此时国内几乎没见过的驼色鳄鱼皮鞋,时髦值直接拉满。
不要说和朴素的老人们了,就是整个春溪,赵杰都显得格格不入,奇怪的是此前从未听说过此人。
按理来说这样一个出色到令人过目不忘的人应该是小城里人们的谈资,偏偏春溪市从未听过他的任何传闻。
林爷爷心情很复杂,从外表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位后辈过得很好,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物质方面,可与他同城而居的生父却阴郁的在病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血缘关系的老战友为他料理后事,甚至每年的扫墓都只有他们这群老家伙的痕迹。
林爷爷心里很不是滋味,却无法对赵杰说什么,毕竟才刚刚接手了别人大方馈赠的一套房产,连带下面的地皮。
赵杰有些矜持的对老人们点点头致意:“那么这套有些年头的房子就拜托各位了,不出意外的话此生我都不会再踏足了。”
林爷爷斟酌着话语:“你不会再回来了,那你家的先人。”
赵杰笑的很轻松:“没什么先人,早年间家里糟了难,连祖坟都被人给刨了去,别说尸骨了,就连棺木都不知道散落到哪里去了,或许被战火轰成了粉末也说不定,至于我爸。”
赵杰顿住了,他停了五六秒才继续说:“想来他更愿意同您几位聊天的。”
这话里没有丝毫的怨愤,可以说很是轻松惬意,仿佛嘴里的不是自己的祖宗,不是自己的生父,而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老人们不知道赵家父子的过往,却不难想象一定是有着连生死都不能化解的结,他们身为受了恩惠的局外人不能对他人的家务指手画脚,但依然为老赵感到悲哀。
赵杰倒很是无所谓:“我爸知道我在哪里,他不敢见我,既然他生前不见,死后就更没有必要对着一块石头表露孝心了。”
老人们憋了一肚子的话却难以开口,毕竟人家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
最后就连俗成的吃饭也没有成,赵杰不在乎这些所谓的礼节规矩,老人们怕自己吃了消化不良,从房产局出来后就各自分散了。
老人们拿到了证却不是那么的高兴,在街角的小花店里包了一束菊花就朝公墓的方向走去,他们要去和老赵说说话。
行动不是很方便的几位老人固执的不肯先回去,哪怕不上山也非要在公墓门口等着。
他们心里着实不好受。
扰乱他们心神的赵杰却淡淡然的坐上三轮车去了郊区,靠力气吃饭的车夫卖力的跑着,两条腿就像蒲扇似的在地上飞快的交替着,两旁的风景快速从眼前略过。
从热闹的市中心渐渐变成了人迹罕至的郊外,再过一会儿就又有了人声,赵杰兴致盎然的看着远处汗流浃背的民工们。
“老师,前面被砂石车堵住了,车过不去,这离得也不远,您看要不下来走两步?”车夫小心翼翼的问。
赵杰探头看了一眼,果然前面有一辆大货车把乡间机耕道堵得严严实实,也不为难车夫,从容的下车付了车费还多给了两块钱权当小费。
车夫不晓得什么是小费,疑惑又感激的接过纸币,跑远了才小声嘀咕这人怕是有病。
不知道被人腹诽的赵杰见前面的路不好走,也不讲究,干脆的将擦得油亮的皮鞋踏进了泥泞的田里,在湿软又脏臭的田里沿着路往前走。
赵杰的运气不好,这片田大约是刚施过肥,一个不小心就踩着了一些不可描述的脏污上面,他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继续走。
好容易才走到目的地,赵杰上了田埂,在杂草上蹭了两脚就当擦过鞋了。
正好看见这一幕的许既明表情很是难以言喻。
“别告诉我说你小子没有下田插秧过。”赵杰抬头就看见许既明的脸毫不客气的说。
许既明从包里掏出纸巾:“可我没像你一样带着泥水满街跑。”
“臭小子。”晓得对方在开玩笑,赵杰笑骂一句不放在心上,“这是又开工了?”
许既明递给赵杰一支烟:“昨天就开工了。”
“你爷爷还让我照顾你,结果我倒是半点用都没帮上,你小子够可以的,比你老子强。”赵杰有些感慨。
许既明:“赵叔这话要是让我爸听见又要和你打架了。”
赵杰半点不掩饰自己看不上许爸的意思:“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事实。不说他了,你小子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赶紧说,老子下个星期就走了。”
许既明知道这位叔叔的脾气也不客气:“麻烦赵叔帮忙查查那个车祸死亡女孩子的妈。”
赵杰脑袋一时有些打结,捋了捋思绪:“为什么?”
许既明想起堂弟说的话:“我不能确定,不过要是真的,那江海的案子就真能给江家致命一击。”
赵杰没懂:“你要查哪一方面?”
许既明:“家世,那位婶子的父母,或许赵叔可以顺便查查周明老婆当年生周丽的事。”
赵杰手里的烟掉了:“你啥意思?这可不能乱说。”
许既明:“所以才让赵叔你去查,就算没查出什么也不打紧,毕竟你马上就要出国了,别人也管不到你。”
赵杰有些后悔来找这个晚辈了,真是嘴贱!人家许公子要办事多的是人去帮忙,自己一个要抽身的人裹什么浑水?
但已经开口答应的事赵杰没办法咽回去,只能感叹这小孩真是成了精了。
如果不是许老拜托自己照看一二,但许既明从头到尾都没有麻烦过自己,连被人为难到工程款拖欠、工地开不了工都没来找过自己,以至于马上就要离开的赵杰心下有些过意不去主动问话还大包大揽的点头承诺,这小子怎么可能算计的了自己。
赵杰有些好奇:“你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找我讨什么要求?”
许既明奇怪的看着赵杰:“我又不是有特异功能,怎么算得到江海会开车撞死人?”
赵杰也觉得自己多疑且无聊,讪笑两声就把话题扯开,跟着许既明参观了一下对方的工程。
赵杰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可他真没见过比许既明的工地还要有纪律的,没有普遍的脏乱,甚至常见的污水、扬尘、建渣都有规范的收纳和处理,工人的精神面貌也很好,这都让赵杰刮目相看。
老实说赵杰觉得自己已经够高看许既明这个小子的了,却没想到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出色。
“看来你小子不从政也是个好事,至少给行业做了个表率。”赵杰早就看不惯一些建筑工地的乱象了,而许既明的工地他虽然没有看见全貌,但就目前见到的情况来说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了。
工地的污染问题从几年前就一直在议论,各个行业龙头也都在说要整改,却没有半点成效,赵杰觉得他们就该来许既明这里取取经,人一个二十出头的毫无社会经验的小伙子都能做到,没道理那些个从业二三十年的老人们做不到。
许既明没什么骄傲的神色:“表率可轮不到我,不过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做什么不是做呢?”
赵杰听了更加欣赏对方了,连带着被小小算计的不悦也散去了:“真不知道你爸脑袋里在想什么,这么好的儿子不知道珍惜。”
许既明面色不变继续给赵杰介绍,倒是赵杰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这算是管到人家家事上去了,而且就老许那个人自己都不稀得说嘴。
且看着吧,将来多半是这个让老许看不上眼的儿子才能撑得起许家的门楣。
看完了许既明的工地,赵杰心满意足回去了。
一回到家赵杰的表情就变了,见识过了许既明的能力,对他特意拜托自己调查的事赵杰可一点都不马虎,马不停蹄的开始打电话。
许既明在四天后得到了赵杰的调查结果,棕色的牛皮纸袋里装着厚厚的一叠文件,赵杰还说这不是全部,还有几个人证没能找到。
但看过资料的许既明却觉得已经足够了:“能够证实我的猜想就可以了。”
赵杰感觉有点牙酸:“你怎么猜到的?”
许既明手指在资料的黑白复印照上点了点:“梦西去过红星班,他回来时提起过那位张婶的声音很特别,可以称得上过耳不忘。”
赵杰不信:“就这?”
许既明:“最重要的是那位周丽女士表现得过于急迫了,就算江海闹出了人命,但是依照他们家过去的做派,完全没必要连红星班这群管闲事的老人都不放过,她太急了。”
赵杰没有把调查重心放在周家上面,周丽更是压根就没有放在眼里,此刻听了许既明的话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的确,依着周家那位大小姐的做派,她压根就不会把红星班那群孤寡老人放在眼里的,哪怕那群老人可以在老领导面前说得上话,但依然撼动不了江家的势力,她没有必要人撵走警告。
虽然周大小姐的举动引起了反效果,但却证明了她的着急,可以说她是爱子心切没有考虑周全,但换个角度来说就是急昏头了。
许既明觉得人生真是何处不狗血啊,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居然发生在了现实中,还真是艺术来源于生活,这可比电视剧里哭哭啼啼的苦情剧有意思多了。
张婶没有名字,她是被买来的童养媳,从小就是“喂”“死丫头”“狗屎”什么的被叫大的,她才随了张叔的姓氏,又跟着收音机里的念过的评书起了名字,但没人会叫,大多还是张叔的附庸,她才有了专属的称号,一开始是张嫂,后来是张婶,也被叫月月娘。
张婶是个命苦的人,嫁给张叔后才有了几天的安稳日子,三十以上有了张月后才品味到了几分生活的甜。
但命运偏偏就是那么捉弄人,张叔残疾了,她一个女人咬着牙撑起了家,好不容易有了红星班的工作,家里似乎又有了起色,她的宝贝女儿死在了眼前。
早年的经历快要掏空了这个可怜又坎坷半生的女人的身体,女儿惨死眼前让她完全不能接受,既是逃避也是身体支撑不住,张婶像个植物人一样的倒下了。
可她本不该这么苦的,她应该有疼爱她的父母在双亲呵护下长大,她的孩子也应该拥有一个灿烂的童年,而不是随着她和丈夫颠沛流离,在菜市场捡人不要的烂叶子做吃食。
张婶才应该叫“周丽”。
周明之所以疼爱周丽,除了这个女儿嫁的很好能给娘家带来助力之外,还因为早年间局势动荡,为了保护孩子把女儿独自留在乡下给亲戚抚养,对比一直跟在身边衣食无忧、健康活泼的儿子,女儿直到八岁才一副营养不良的被送到身边,这让周明夫妇觉得十分愧疚,以至于接回周丽之后加倍疼爱。
但是周明夫妇不知道的是,当年真正的周丽早就走失了,因为周明长久的不来看望,只是不定期的给亲戚汇一笔钱作为抚养女儿的费用,甚至有时一年都没有汇款,人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亲戚以为他们不在乎这个女儿,又贪心后续的生活费,干脆没有说起过失踪的事情。
后来周明在外企站稳了脚跟,自觉有能力了要去乡下接女儿,亲戚害怕被出息的周明报复,想着反正两口子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孩子,干脆将岁数差不多的孙女指鹿为马。
周丽懵懵懂懂的一开始真的以为自己是周明的女儿,只是父母一直没有来接她所以才会以亲戚家孩子的名义被养大,直到后来亲戚找上门说明了真相她才惊慌。
周丽的人生是偷来的,刚得知这一真相的她还很惶恐,而这么多年那位真正的“周丽”都没有出现,这让她放下了心。
可谁能想得到呢,世事就是这么巧,周丽的儿子闯祸了,受害人居然是真正周家女儿的孩子。
周丽在医院看见昏迷的张婶,几乎是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或许是心灵感应,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她偷了张婶的头发再回家偷捡周明夫妇的头发去做检验,结果让她如遭雷劈。
张婶就是周明的亲生女儿,她这个冒牌货的儿子居然撞死了真千金的女儿。
这下好了,周丽是彻底站在了张婶的对立面,占据了别人的身份和人生,儿子还害死了对方的女儿,绝无和解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