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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临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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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中一渔村,村里有一程姓人家,得一女身姿绰约,面赛芙蓉,所见之人无不谓之曰绝色无双。此女名唤馨儿,二八年华,正值摽梅之年,虽仍待字闺中,然提亲之人络绎不绝,都道是女大不中留,其母遂四处物色望为女儿觅得良人。
“我不嫁,那城东头的唐家公子,都说是青楼的常客,那么不忠实的男人,我才不要嫁给他。”馨儿撅着嘴,大眼睛忽闪忽闪带着丝楚楚可怜的韵味。程夫人看着眼前的女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将手上拿着的名单上第一行的唐公子的名字上画上了一条横线。
“那你觉得隔壁家的王公子怎么样,模样周正人也老实……”
“才不要呢,人家王公子和他表妹两个人竹马青梅的又互相爱慕,我才不想插足人家的感情。”
程夫人还没有说完馨儿就打断了她的话,程夫人不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由得他们私定终身。而且王家父母早有意与我们程府结亲,到时两人庚贴一换由不得他娶不娶,若是实在舍不下那女子,你大度点,给他讨了做个妾便结了。”
馨儿撇撇嘴,程夫人说的没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程母从小心疼溺爱她所以挑婿之事也由得她插手了,寻常人家却是没有这种幸运的,不过即使是程母疼她,也不过是征询一下她的意见,她的婚姻并不掌握在她的手中。
“母亲~我不想嫁给他嘛~”馨儿拉着程夫人的手撒起娇来,果然百试百灵,程夫人果然松了口。
“我的馨儿啊,这王公子怎么不好了,那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男人。”
“父亲后院只有母亲一人,母亲自然不知这后宅之间的险恶,这王公子好是好,可心里已经有人了,就算娶了我也未必肯善待我,我所嫁之人若不能与我琴箫和鸣,举案齐……诶,反正就是如果要我和别人共侍一夫,就算他天好地好,我也不要!”馨儿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甚至套用了前几天特意学来的词语,虽然第二个最后一个字死活想不起来了,但她还是很满意自己的进步的。
“那村西头的李千户?他年纪不算大,官做的已经不小了……”
“不要,他整天跟个风一样东飘西飘,找不见人影,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那隔壁村的何家大少爷?人……”
“母亲~那何家大少爷身体那么差,整天半死不活的,去了可能直接就守寡了。”
“高员外家的二公子,成熟稳重……”
“他天天去酒楼喝酒,我才不要嫁给酒鬼呢。”
“城南赵家小哥,不喝酒不逛花楼没有不良嗜好,身体也好……”
“可算了吧,那赵家小哥个子都没我高,像个娃娃一样,我嫁过去给他当娘吗?”
“嘭”的一声,程夫人重重的一拍桌子。
“够了!你到底想嫁给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别人家姑娘十六岁都嫁出去了,有的孩子都生了俩了,你一直拖着不愿意嫁,家里就你一个姑娘,我们老两口舍不得你,惯着你由着你,现在你十六了再不嫁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你一个老姑娘有谁会娶你”程夫人一边捶着胸口一边痛心疾首的叹息。
馨儿垂下了眼睛没有说话。她知道程母是为了她好,在这个世道女大当嫁,就算她再怎么拖延想多少借口,也都是没有用的,她总归是要嫁的。
程母顺了一会儿气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她一眼悠悠的发了问。
“不是,我就纳了闷了,你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连隔壁村何大少爷身体不好这事都知道。你不会是不想嫁随便编瞎话诓我的吧。”
“怎么会,这些消息都是货真价实,我花了一两月钱银子跟百晓生换的还能有假。”
“你用一两银子就换了这点信息?”
“咋可能呢?我让他把咱们村和隔壁村所有未娶亲的公子的所有缺点都告诉我了。”馨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把一切都招了个彻底。说完她才发现程母恐怖的眼神,后悔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程馨儿!你要不要要脸啊!哪有黄花大闺女去这么打听男人的,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程家的脸往哪放啊!”程母被气的狠了,整张脸涨得通红,她使劲的用手点着馨儿的头,仿佛想在上面戳个洞出来,看看里面装得是什么。
馨儿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当时问百晓生的时候,那个人好像也是这样吧。用着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语气里面透着嫌弃。
“程馨儿,你一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问这样的事情真是不知羞耻。”他的脸当时好像也给气红了,还挺好看的。馨儿想着还有点想笑。
程母看到馨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简直气到七窍生烟,这丫头真是被宠的无法无天,不仅没有一点姑娘家该有的矜持还死不悔改。程母痛定思,在家是管不了她了,等她嫁了人让婆家去管吧,想到这里更是坚定了一定要快点把她嫁出去的念头。
“既然你并不想好好挑婿,那就不要插手了,为娘自然会为你找一个如意郎君的,你就赶快自己绣嫁衣吧,其他的事不用你管了。”
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就关上门出去了,只留下了馨儿一个人望着程母先前坐过的地方发呆。
最后还是没有办法了吗?馨儿有些迷茫。其实早就有准备的吧,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
馨儿把脸埋在臂弯中,小声的啜泣,泪水没入了臂弯,把身上素色的衣服染上了斑斑点点的深色痕迹。终于她还是要嫁人了啊。
第二天男方家就来了人带着大雁来纳彩,程母笑吟吟的双手递上了馨儿的庚贴。根据习俗未出阁的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虽然渔村讲究没城里那么多,闺阁女子连上街都不许,但基本的礼法还是要遵守的,娶亲女方是肯定不能露面的。所以馨儿只能在后屋待着。她双手合十,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十八罗汉瞎求了一遍,希望自己与那人八字不合不能结亲,最好自己再有个什么克夫命就是最好了。
然而老天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男方带来的人里有一个似乎对八字很有研究,一看她的八字,就夸她旺夫,是他家公子命里贵人,和他家公子的八字自然是极合的。虽然还是要走个流程,得择日上门纳吉,但是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
程母进来的时候,馨儿正坐在床边绣着她的嫁衣,眼眶是红的,显然是刚哭过的。她不是没想过像从前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程母疼她最终肯定会妥协,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躲过了这次还有下次,父亲经商常年不在家,家里全由母亲操持,母亲为这个家真的操碎了心,她也不想再让母亲为难,于是最后乖乖认了命。
程母看到她这个样子也难受,她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宝贝着长大,丈夫常年不在家,就她和女儿两个相依为命,她何尝不想让女儿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可是这个世道对女子有诸多苛刻,自己和她父亲早晚都是要走的,家里又没有能护她一生周全的弟兄,最后只剩她一个弱质女子该如何生存,她不想耽误女儿一辈子,只能下此狠心了。
程母坐到馨儿的边上,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用温柔的语气安慰道“好馨儿,你别难过,为娘这次给你找的夫婿是顶好的,他会好好待你的,你不要难过。”
馨儿不说话,依然低头绣着嫁衣,她其实是想宽慰一下母亲的,但嗓子像是被糊住了一样,那句我不难过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沉默着。
吃过午饭后,馨儿借口说要上街买绣线出了门。但是她并没有去丝线铺,反而去了城北,绕过了百晓生的铺子旁边有一个竹子支棱起的小桌子,桌子上放着文房四宝,桌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正素手执笔,在面前的宣纸上誊抄着什么。
那个白衣男子有着一副面若桃花的漂亮脸蛋,给人一种飘然出尘恍若谪仙般的气质。一双手如玉般白皙修长,但又骨节分明不显女气,那一手行云流水自成一派的字也让人叫绝。
他写的很认真并没有施舍给馨儿一个眼神,馨儿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他。这一眼仿佛横跨了时间的维度,她好像看到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时的他也是这个样子,坐在那认认真真的写着什么。而她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凳子上,看他看的痴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人,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应该是整个渔村最漂亮的那个了,没想到看到他的时候这个存在了十五年的信念就猝然倒塌了。
而他却无视了她的美貌,只注意到了她花痴般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
“这位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我……我来找白先生。”
“小生就是白楚之,不知姑娘找在下有何贵干?”
“我……我……我想请你代笔一封家书。”馨儿不知怎么感觉自己舌头都不大好使了。短短的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的。
“坐下吧,想写些什么,你念我写。”他说罢低下头,之后的全程都没有再看馨儿一眼。
书写完毕,他将镇纸向上一捋,然后将宣纸小心拿起,轻轻的横着在空中抖了一下,确认墨干了,才小心叠好装入信封,并仔细的用火漆封了口,然后递给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直接就让对美一直有着极致追求的馨儿动了心。
“白先生,你长得真好看,不知婚配否啊?若是没有,我喊我妈上你家说媒去。”馨儿一向是个说话不过大脑的人,一个不注意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去。
而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程姑娘慎言,作为女子应当不矜不盈,当街谈论男子容貌实不该是大家闺秀的行径,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私下与人谈及婚嫁,是为私相授受,于礼法不合,遂请姑娘勿要再多言。”
说的文绉绉的馨儿一句都没听懂。程家商贾世家,家财万贯,但文化水平着实一般,程父文化水平高一点,识个字,程母和馨儿则是秉承着女子无才便是德,斗大个字不识一个,就是个睁眼瞎,所以家书才会去找先生代笔。
而白家则不然,白家是京官外放,虽然家贫但都是实打实的科举考出来的,是因为在朝中得罪了人才会被贬至此。白楚之自己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满肚子之乎者也。
照理说馨儿和他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但馨儿就是不信那个邪,每次总是借着给父亲送家书的由头来找他,一半的月钱都折在里面了,搞得程父看着那一封封家书受宠若惊的,赚钱都更有动力了。
她总是缠着白楚之教她写字,缠着他问一些特别傻的问题。白楚之有的时候心情好,也会跟她讲讲自己的事情。
其实白楚之一直梦想能去京城做官,之所以他在这儿帮人写字也就是为了攒赶考的路费。渔村识字的人少,代笔价格也不算昂贵,所以他的生意还算不错,但距离赶考的路费却仍然是杯水车薪。
“我可以给你啊!”听到那里的时候馨儿满不在意的拍了拍荷包,“你要多少钱?”她以为她这样白楚之会觉得很感动,结果没想到白楚之不仅没感动还生了气,后来再没有与她讲过自己的事情。
馨儿一直是一个很倔的人,她想要做到的事情就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她,她每天锲而不舍的在白楚之面前刷存在感,甚至借机真的学会了几个字。
她写的第一个字就是白字,后来就是写白楚之的名字,然后是自己的名字。她把两个字拼在一起看的美滋滋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就是听到她母亲要给她物色夫婿的时候,她就突然很慌,她不想成亲,或者说她没有想过和别人成亲。她刚及笄的时候也幻想过成亲的样子,会幻想以后自己的夫婿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但自从见过他之后,幻想中就再没有出现过别的面庞。
所以她当时才会去找百晓生询问那些适龄男子的缺点,想去搪塞她的母亲,她不想嫁,不想嫁给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百晓生的摊子离他的摊子很近,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她故意问的很大声,根据她看的那么多戏台子和说书人讲的故事,这个时候他应该会猝然起身然后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含情脉脉的说,不要怕,明天我就去提亲,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
然而他却只是嫌弃的说她一个大姑娘问这种问题不知羞。然后就没有其他表示了。
当时的她满肚子的不甘心,但时至今日剩下的只有一种无力了。同样的场景,和第一次见面完全不同的两个心态,当时的激动和惊艳都变成了伤感和遗憾。
“又来给你父亲寄家书?”
正当馨儿陷入沉思的时候,白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她,淡淡的开口,但眼睛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桌子上的宣纸,手也不曾停下。
馨儿深吸一口气,走到他对面坐下。
“不,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不知程姑娘找小生有何贵干。”语气依旧是清清冷冷没什么感情。
“我……我……我要成亲了!”仿佛最终才下定了决心一般,馨儿的声音陡然增大,那个成亲了像是吼出来的一样。
“我知道。”白楚之依然没有给馨儿一个眼神,连手上的笔都不曾有一秒的滞涩,好像一都不惊讶。
“你怎么知道的?”这下反倒是馨儿有点惊讶了,按理说纳吉之前这桩婚事都不算成,所以对外都是保密的,他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前去纳彩的正是家父,要迎娶程小姐的也正是小生。”
他收了笔,小心的将桌上的宣纸揭开,放到一边用镇纸压住,才施舍给了馨儿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里面没有任何的欣喜,甚至毫无波澜。
“程小姐,家父提亲这事并未与我商议,所以并非我本愿,希望程小姐可以拒绝这门婚事,小生感激不尽。”
馨儿还没来得及高兴,一盆冷水就当头砸了下来,砸的她浑身发冷。
“为什么?你不愿意娶我吗?”馨儿此时已经感觉不到声带的存在了,这句话也不知道怎么挤出来的。
“程姑娘,小生就直说了,小生想娶的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姑娘,她可以不那么漂亮,家世也可以不那么显赫,但至少要会识文断字,旁的话小生就不说了,程小姐自己也明白,我并非程小姐的良人就不耽误程小姐了。”依旧是冷冰冰的话语,现实又残忍。
“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没有办法拒绝,至于良人,比起那些不认识的男人,我觉得白先生已经算良人了。”当馨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她按耐着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压着嗓子拒绝了。
她做梦都想嫁给白楚之,她拒绝了那么多人终于等到他,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也不想再去赌下一个是不是所谓良人。
“突然想起我还要买绣线,我先走了。”在眼泪夺眶之前她先一步找借口逃离了那里。隐约听见后面白楚之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不要后悔就好。”很淡很淡,转眼就散在了风中。
大婚这天,几乎全镇的人都到了。程父为馨儿准备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大婚礼,十里红妆铺满了整条街道。馨儿梳妆时,程母拉着她的手,一直叮嘱她什么要孝顺公婆,勤俭持家,夫妻之间要互相尊重,没啥事别总往娘家跑,受委屈了一定要和娘说之类的,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馨儿见状也想哭,就被母亲一个脑瓜崩打过来。
“不许哭,妆花了要补,耽误吉时了怎么办。”
可是不耽误吉时这一世两人就能吉祥平安吗?馨儿想问,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有些话她不想说出来触了程母的霉头。
下娇子的时候白楚之伸手接她,她把手放了上去,那双手很细嫩,只有食指上有些常年写字留下的茧子,她曾经多少次幻想着握起那双手,可真的握起的时候她才发现那双手和他的人一样,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凉的刺骨。
后来的很长时间的岁月里,馨儿总是在想一件事,白楚之到底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白楚之不爱她,她可以肯定,他每次来她的房里就像是例行公事,连洞房花烛都不曾给过她特别的温柔。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神总是淡淡的。他嫌弃她,每次听到她说错或用错了成语都会皱眉。他不会主动同她说话,不关心她每天做了什么,回答她的话也总是敷衍居多。
但是白楚之对她很好,自从馨儿嫁到白家,在程父的支持下白楚之凑齐了进京赶考的路费,也不负众望的高中了一榜进士,最后成功进了翰林院当了庶吉士,举家迁到京中,从此前途无可限量。此时的白楚之就是一个香饽饽,多少朝中大员想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他,馨儿一个土财主女儿的身份根本不够看。可是白楚之都以糟糠之妻不下堂为由给婉拒了。甚至连往屋里娶小妾的打算都没有。
白楚之休沐的时候还会抽出空来教她写字,在她因为没有文化被姑嫂取笑的时候为她打圆场,他会在她生辰的时候给她送有趣的礼物,会带她去挑好看的首饰布料。除了感情,只要她想要的,他都会尽力满足。丈夫该做的事情他都做的很好。
可能人本质都是贪婪的,可能物质本也不是馨儿希望的,她始终觉得一段婚姻没有感情是不完满的,是难熬的。终于有一天馨儿忍不住冲进书房质问道。
“楚之,你实话告诉我,你对我动过感情吗?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感情,你动过吗?”
“你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了吗?你说我劲量改。”他还是老样子,低头写着字不匀给她半分眼神,只不过一袭白衣换成了红色朝服,手上的宣纸换成了奏折,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两年了,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你就老实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会喜欢上我。”
这两年馨儿为了他做了很多改变,她现在已经学会了认字写字,一水字也练的娟秀好看,也掌握很多成语的运用,为了这些她每天疯狂临摹字帖阅览群书,即使看着那些之乎者也脑袋疼也还是一遍遍的翻着,没日没夜的学着。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些什么才能得到丈夫的心。
“可能等你学会填歌写词了吧,我喜欢通诗词歌赋的女子。”其实这只是白楚之随口敷衍的一句,当时他正忙于朝政大事,并无心与馨儿纠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馨儿不眠不休的开启了诗歌的学习。但是诗歌需要积累的东西太多,又岂止是一朝一夕可以学通的。
再后来馨儿怀孕了,程母得知消息特地从渔村来到京中陪女儿解闷。程母一见到女儿眼泪就淌了下来,这几年她清减了很多,本来就没什么肉,现在更是少的可怜,一张脸只剩巴掌那么大了,程母简直心疼死了。倒是馨儿笑着安慰她,说就是自己近些日子孕吐的厉害,吃不下去东西所以瘦了,让程母不要担心,又催她讲讲家乡的事情。
也许女人和女人之间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家长里短的八卦。程母和程父自己也没啥好讲的,于是就聊起了当年被馨儿拒绝过得公子的现状。
城东唐公子娶了邻居马婶的女儿,那姑娘属夜叉的,每天拿着个竹竿蹲青楼门口,每每抓到唐公子就拿着竹竿把他从城西打到城东。
隔壁王公子娶了他表妹,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夫妻俩是相濡以沫琴瑟和鸣,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李千户还是没有成亲,但听说最近办了个大案升了官,提到别的地方去了。
何家大公子早两年身体恶化买了个丫头冲喜,那丫头后来生了个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看他那样子也不像能生的出儿子的。
高员外家的二公子后来娶了一个妓女,一开始高员外是不答应的,但架不住二公子性子倔,后来闹了两年就由着他了。听说那姑娘比他都能喝,两个人天天出入酒馆,日子过得也算不错。
赵家小哥最神,他娶了钱老爷家那个个子比程父都高的那个大小姐,两个人走在街上却竟然莫名的也很相配。
“真好。”馨儿淡淡的笑了,原来大家都过得很好啊。
馨儿生产的这天,白楚之还在翰林院和其他几个庶吉士一起编修典籍,走不开身。
等他出了翰林院飞奔回家的时候,只看到满手血的稳婆一脸凝重的从房间里走出来,冲着屋外等着的白家父母和程母摇了摇头,程母当即就受不了晕了过去。
白楚之脑子一片空白,身边其他嘈杂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房间的。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床上的人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的可怕。他瞬间有一点恍惚,他记得记忆中的程馨儿好像不是这样的,她有点婴儿肥整个脸是鹅蛋型的是那种标准的美人脸,脸上还总挂着明媚的笑容。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瘦的下巴尖的吓人,皮肤没有血色,眼睛空洞无神。
这段时间因为编写典籍他很忙,总是在工作,回家也是待在书房写奏折,所以他竟然没有发现馨儿已经瘦成这个样子了。整个人像一张柔弱的宣纸,不用镇纸镇着风一吹就会飘走不见一样。
馨儿好像看到了他,转头对他挤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轻,仿佛稍有震动就会消散无踪。白楚之紧紧的握住馨儿的手。
“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馨儿的声音嘶哑的可怕,刚刚的叫喊已经彻底的损伤了她的声带。
白楚之愣住了,对不起这段时间冷落你了,对不起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在你为我生孩子一脚踏入鬼门关的的时候没有陪在你身边,还是对不起不爱你却娶了你。思绪好像飘回了几年前的一天。
“父亲,你怎么没和我商量一下就去程家提亲了?”
“自古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需要和你商量吗?”白父捋着胡须,看着白楚之的眼神十分凌厉。
“可自古讲究门当户对,我们清流之家和商贾之家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白楚之据理力争着。
“清流人家,你不是要上京赶考吗?没钱你怎么去?程家有钱啊!娶了程家的女儿你不就可以去赶考了吗?”
“可是我可以靠自己,我不想靠别人,也不想为了钱而娶妻。”
“胡闹,就你挣那点钱等到猴年马月去,这事不用在商量了,现在彩已经纳了,由不得你反悔了,好好准备一下吧。”最后白父下通牒似的结束了谈话,为这段婚姻定了性。
白楚之记得他从第一次见程馨儿的时候就不喜欢她,这个女人太过放浪形骸,虽空有一副好皮囊但是诗文不通,大字不识,连羞耻心也少得可怜,大街上就敢向他求婚。
后来因为这段婚姻背后的利益,与他从小遵循的圣贤之道不符,虽然因为愧疚,他会对馨儿很好,想尽量的去弥补她,她想要的他也是能给的都尽量会给,一个丈夫该做的他也都会做到,可是看到馨儿的时候就会让他想起这一段因为算计和利用而形成的婚姻,那是他的耻辱,每一次面对她都会让他觉得无处遁形,所以他总是下意识的躲着她,不想和她过多接触。
他知道他对不起她,馨儿什么都没做错,她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是受害者却要被丈夫如此对待,这些都是他的挣扎,受害的却是这个可怜的姑娘。
“楚之,你还记得你当时答应我的话吗?你说等我学会写词你就会喜欢我,我写出来了,我唱给你听好吗?”馨儿喑哑的声音打断了白楚之的回忆。也让他陷入了新的回忆,他不记得他有说过这句话了,还是在记忆中翻找很多遍才隐约记起自己似乎真的敷衍的说过这么一句,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时他也并没放在心上。
“好,你唱,我听着。”看着馨儿已经渐渐有些涣散的眼神,他最终还是没忍心拆穿。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一家,
第一个他是个不忠实的人哪!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二家,
第二个他已经有女朋友啦!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三家,
第三个就像那东飘西飘的风儿!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四家,
第四个他是个不死不活的人哪!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五家,
第五个他是个该死的酒鬼!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六家,
第六个简直是小个子的娃娃!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七家,
第七个多么的漂亮活泼年轻!但是,他不爱我呀!
第七个多……漂亮……咳咳,但是,他不……”
声音就这样戛然而止,馨儿的手无力的垂下,重重的闭上了眼睛。
“这算什么歌词嘛……这不算啊,这不算……”白楚之无意识的喃喃,眼前快速的闪过与馨儿相处的点点滴滴,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心脏好像一抽一抽的疼。
“明明不能算词的,最多能算个童谣,不能算的,你快起来,我重新教你作词好吗?”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抚摸了馨儿的脸颊,那么细腻温软手感真的很不错,为什么就没有早点发现呢。
馨儿出殡的那天,他好像出现了幻听,耳朵里一直重复着馨儿走之前唱的那首歌。
在歌声中时间好像回溯到了馨儿向百晓生买问题的那天。当时她拿着一两银子豪气的往百晓生的摊前重重一砸。声音洪亮的问道”快,告诉我我们村隔壁村方圆十里所有适龄未婚公子都有些什么不好的癖好。“
“你问这些是做什么?”百晓生有些好奇问了一句。
“当然是因为我母亲要给我‘说亲’了!”说亲这两个字她还特地着重强调了一下,眼神还往他这边瞟了一眼。
他当时只觉得她幼稚不知羞,还严厉的说了她一顿。当时只记得她似乎还没脸没皮的笑来着。后来一起生活了解以后再看才发现原来当时她的眼里承载着满满的失望和受伤。
“你母亲给你说亲你难道不用了解一下优点吗?为啥总盯着缺点看啊!”百晓生看气氛有些尴尬,主动打破沉默。
“因为我有想嫁的人了,所以他们我一个都不想嫁啊!”她说着,趁着白楚之低头誊抄的时候,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