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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武选 那是她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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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自己走回月牙城,我就认你这个徒弟。”
敖星宫说完,就抱着浑身滚烫、烧得几近昏死过去的谷小满转身离开。
风雪正盛,走在这样的大雪中最容易迷花眼。谷小雨跪坐在地,眼睫被雪沫糊住,手脚冻得像石头,目送他们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
她听见刀尖的血一滴滴落在雪地上,那声音很清晰,像是从心底发出来,冰冷纯粹。
边上的人已经死透了,一动不动。
她抬起冻得发青的双手,将刺刀重重地捅进那具尸体。
一下、两下……原本僵死的尸体像是忽然活了过来,流出潺潺的黑血,在雪原上印下一块刺眼红斑。
……稍微清醒了几分。
她把脸和刀用衣袖擦净,拾起一旁的大氅,包裹住自己冻得麻木的身体,咬牙艰难向前。
在粮水充足、路况良好的情况下,从黑鸦渡到月牙城,健全的成人要走一天一夜。
……
即便如此,谷小雨也要走。
她要活下去。
成为敖星宫的徒弟,成为和他一样让人谈之色变的杀手,成为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只记得她最后倒在城门外,整个人逐渐被厚重的风雪所掩埋。醒来时,看到的是高兴得又哭又笑的阿姐,以及臭着脸靠在门边的师父。
他扔过来一个布包裹,谷小雨稳稳接住。打开来看,是白花花的银子。
“阿姐,这些钱够吃多久的核桃酥?”
“够吃一整年呢。”谷小满摸着她的头温柔道。
谷小雨坐在床上,紧紧攥着钱囊的束口,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当杀手的甜头。
……
红色的宫墙隔出了错综复杂的皇宫,穿过先帝为宠妃所筑的白玉石桥,再往前走便是恢弘的清暑殿。
“雁大人,请。”
宋公公手持拂尘,弯腰请他进去,仿佛已在门口恭候多时。
男子微微颔首,卷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束成马尾,一袭大红官袍衬得整个人威风凛凛。他五官锐利得有些凉薄,平日又不苟言笑,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院内山石环绕,流水潺潺。绕过高大的前殿,视野逐渐开阔,路尽头出现一片池塘。木制的回廊下铺着一层细沙,阳光下显出白金的色泽。
似乎是来人身上杀气太重,窝在怀中的猫儿警觉地睁眼看向他,一只雪白丰腴的手轻柔地顺了顺它头顶的毛。
“卑职雁雍,参见皇太后。”
女声慵懒道:“免礼。”
说是太后,却不大能看出年纪,华丽繁复的妆容为其平添一分妖冶,红底金纹的长裙倒和雁雍的官服很是相称。
“近来可好?”
阴莫失抚弄着猫儿,语气轻飘飘的。
“承蒙太后记挂,卑职过得很好。”雁雍垂眸,毕恭毕敬地回。
“那便好。”
阴莫失顿了顿。
“之前给你引荐的徐千金,吏部侍郎家的那个……不喜欢?”
谈话间,她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雁雍面沉如水,“朝廷局势尚不明朗,私以为应以大局为重。娶亲之事,似乎尚早。”
“哈哈,你不怕大家笑话你就行……”
她笑得花枝乱颤,异瞳的白猫挣了挣,撒丫子从她怀中跑走了。
“陛下那边有什么消息么?”没猫儿可摸,阴莫失只好端详起自己的大红指甲。
“寝殿内抬出来一个宫人。”
“哦?”
阴莫失闻言,慢慢放下手。
“乌玉那孩子愈发暴戾了,是本宫没教管好的缘故。”
“……您自责了。”
笃。
竹流水响了一声,池中游鱼惊得四下逃窜。
“……金吾卫的选拔也快开始了吧?”阴莫失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先前的话题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就在今日。”
“呵呵,好好选,毕竟是皇城最精锐的一支部队……本宫的身家性命就交给爱卿了。”
她背对雁雍坐在廊内,语气散漫,眼底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背影自己从小看到大,承载着数不尽的恩情。如今他已从当年瘦小的孩童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她却仿佛从未老去。
雁雍微微抿唇。
“卑职定不负太后期许。”
对于她,雁雍一向只会俯首听命。
并自认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自己为她而死、燃尽价值的那天。
……
“皇城最精锐的一支部队?”
茶馆内,朝廷即将选拔新一批金吾卫的事已经传开了。
“是啊,归雁大人管。雁大人知道不?堂堂左金吾卫大将军,太后身边的大红人……”
二楼角落,戴着帷帽的江湖人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不动声色地听。
“京城有雁家么?”
“怎么没有,我爷爷那一辈就有,只不过后来家里犯了事,吃了谋反罪,下场那叫一个惨……”
“是啊,他们家斩首那天我还在底下看着呢。”
“雁雍怎么没被发配?”
“据说那天太后就坐在高台上,陪先帝看那囚车一辆辆从眼前拉过,不知怎的忽然注意到了当时还是个小孩的雁雍。太后宅心仁厚,不忍心看那么小的孩子流离失所,就央求先帝把他救下了。”
谷小雨喝了口茶,嘴角泛起不明显的冷笑。
说白了,雁雍就是她养的一条狗。只不过这条狗又乖又能干,做事称她心意,不枉当年高台上一顾之恩。
本质上,自己跟雁雍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位高权重一个卑微低贱。
可是,再贱的狗也有利牙,再钝的刀也能杀人。
……
金吾卫的大营驻扎在城外。
“小矮子,谁给你的胆子来参加武选的?”
谷小雨闻声扭头,却发现并不是在说她。
几个人高马大的富家子弟团团围住一个瘦骨伶仃的弱鸡,那弱鸡还和她一般高。被奚落了也不反抗,只是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听。
“喂,你叫什么,哪里来的?”
“……曹轩,家父为大理寺狱丞……曹睿……”
“哦,那你来竞选什么,挑粪的么?”
“就他这小身板,挑粪都不要,哈哈哈哈哈……”
“右金吾卫将军到!”
公子哥们意犹未尽地闭了口,各自散开,弱鸡得以松了口气,谷小雨也事不关己地移开视线。
她不会做多余的事情,除非对自己有利。
大门外进来的卫兵分成两列,过了一会,一个面容英挺、神情威严的男子骑着马,缓缓步入演武场。
金吾卫代表皇家的脸面,相貌不端的一律不要。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目光在其中几个高大威猛的面上停留半秒,并没有注意到不足七尺的谷小雨。
“各位的履历都经吏部审查过,没有差错。”
吏部早就被百里笙背后的势力渗透了,不然她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混进来。
对本朝历史稍微了解过就知道,当今这京城里最不对付的有两家,一家姓李,一家姓阴。
找她杀阴莫失的人,可想而知他为谁卖命。
经过第一轮的负重试炼,刷下去四分之三的人,留下的统共也就那么十来个。
比起当年在无名阁经受的地狱般的试炼,这些考核对谷小雨来说简直如同儿戏。
然后便是互相切磋,比武双方点到为止。
谷小雨抽到的是四。
先前那个弱鸡抽到的是一,笑他矮的大个子抽到的也是一。
“我让你两招,能把我逼退一步算你赢。”
大个子站在对面朝他勾勾手指。
“……”
曹轩握紧了手里的枪,咬牙道:“一言为定。”
他快步上前,举起手里的枪,刺向那人左臂。大个子轻松躲开,冷笑一声,仿佛已经想好了等会要怎么修理他。
不想,曹轩手腕一转,枪直直刺向他大腿根部。那大个子似是没料到他出枪如此灵活,下意识地抽腿向后躲闪。
“……你输了。”
“……不算,再来!”
那人并未离场,反提枪向他刺去。曹轩连忙后退,手忙脚乱地格挡。
他虽出枪灵活,却没足够的力量,难以抵挡对方高强度的进攻。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出尔反尔?”
“和我谈条件?你也配!”
他叫徐远,仗着舅舅是校尉,自觉高人一等,平日里就好欺侮他人。今日本想逞逞威风,却被对方驳了面子。
徐远红了眼,也顾不上点到为止的规则了,不分青红皂白地落枪。经过刚刚的负重试炼,后者体能已消耗多半,何况他跟徐远的体能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眼下对他十分不利。
底下几个方才和徐公子一伙的在那劝:“可以了,曹老弟,服个软得了。”
不说还好,一说那曹轩的牛脾气就上来了,眼神比刚才还倔,不肯退让分毫。
这一眼,让徐远动了杀心。
陷入疲乏期的曹轩破绽百出,他抓住其中一个,以蛮力将其连连逼退好几步。曹轩直接坐在了地上,徐远趁机朝他双目刺去。
“锵——”
一声嗡鸣,徐远的枪被击落在场外。
谷小雨慢慢走向曹轩,将他拉起。
在她出手救下曹轩的同时,崇光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回过头,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
不知何时,雁雍出现在了人群外围。
选拔新卫的事,雁雍一向交给他办,很少亲自过问。今天是雁雍进宫的日子,不出意料太后会留他用膳,他本没理由出现在这才对。
身后人不动声色地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视线仍留在前面。
场地中央,谷小雨看向徐远,声音泠然:
“比武理应点到为止,为何伤人?”
“……”
他刚刚意欲戳瞎曹轩,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雁雍下巴微仰,定定看着这场好戏。
他刚刚本打算出手。
但有人比他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