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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酸奶糖 ...


  •   201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时常大雪满天,雪要是化了,村里纵横的小土路就泥泞不堪,雪要是没化,变成冰,人走上去稍有不慎就摔个脚朝天。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大大小小的野孩子混迹在雪堆里,由着衣服被雪水浸湿,也不在意寒风刺骨,捧着绒绒的雪,变着花样地玩儿,或捏成雪球打雪仗,或堆个雪人站在路边像过往路人行注目礼,或偷偷塞进同伴的衣领,有时玩的疯了,还会把同伴抱起来扔进雪堆,然后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此时的陈北就躺在雪堆里,耳边尽是高海阔和刘浩的笑声。

      陈北支起身子坐起来,抓起一把雪朝两人扔过去,骂他们一句:“他妈的,打死你吧。”

      高海阔笑嘻嘻地拍掉身上的还没化掉的雪花,把陈北从地上拉起来,问他:“多好玩儿啊。”

      “把你也扔进去?”陈北和刘浩对视一眼,一人一脚把高海阔踹倒在雪堆上,陈北偷偷退到刘浩身后,也给了他一脚,趁着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搬起来旁边的大雪块砸在两人身上。

      “敢耍你大北哥,给我躺雪地里吧。”

      两人一边挡着陈北不断丢过来的雪一边爬起来:“别别别,错了错了。”

      陈北也有点累了,拍拍手上残留的雪花,问他俩:“下午去哪儿耍?没劲死了。”

      刘浩说:“上镇里上网去?”

      “行啊,你去不大北哥?”

      “去。饿了,几点了,是不是该吃饭了?”陈北闻见一阵饭香,突然觉得肚子很饿,但是又不想回家吃,于是一把擒住高海阔的脖子,说:“带我去你家吃饭。”

      高海阔被勒了一下,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松一点儿,说:“可以啊,刘浩,你也来吧,我妈说今天中午下面。”

      “走呗。”

      陈北和高海阔、刘浩两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陈北和刘浩同一年出生,今年都十八了,高海阔小他俩一岁。三个人打小就喜欢一起干捣蛋事,感情好的没话说,三家之间关系也很好,一家人似的。

      吃过饭,三人各自回家骑上电动车,打算在村口汇合,一起去镇上上网。

      陈北回家后发现爹没在家,奶奶在屋里守着暖气静静地坐着。上了年纪的人不知道都有什么心事,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想一天。

      陈北轻声叫她:“奶奶,我去镇上玩儿了,天黑之前再回来奥。”

      奶奶声音也小,慢慢应道:“行,你路上慢点昂,带上手套。钱够不,我再给你点儿。”说着就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缝的零钱包,里面用一块布卷着各种颜色的纸钞,大多都是一块五块的小钱,还有几个一毛的钢镚。

      陈北连忙说:“不用,我够了。”然后从墙上挂着的钉子上取下电车钥匙,骑着去了村口等他们俩。

      骑车二十多分钟到了镇上,镇上比他们的村子繁荣,虽然也没有多繁荣。

      三个人去了常去的网吧,一人一台机子,五块钱一个小时。他们打游戏打的很激烈,赢了输了都会毫无顾忌地喊着,要么说“牛逼啊”“厉害啊”“我草太刺激了”,要么骂“他妈的”“狗日的”“你死定了”“妈了个大傻逼”,网吧都很吵闹,没人觉得他们聒噪。

      比起高海阔和刘浩,陈北还收敛一点,他打游戏很少说话,因为他觉得说话会分心,游戏会打不好,容易输。

      打了三个小时,又看了一个小时小电影,三个人聚在一起看一台电脑,播放着令人血脉喷张的视频,嘴里说着不太干净的话。

      这个年纪的男生对这些都很好奇,会有莫名激动的憧憬,一次次冲撞着自己的心和大脑,看见路过的女孩子也会光明正大地打量她们的身材和脸蛋,然后想入非非。

      陈北看了几眼就不再看了,他对这些没太大兴趣,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好处,挺恶心人的。

      他提醒高海阔和刘浩:“你俩注意着点儿奥,别一会儿弄脏了还得买新裤子。”

      他俩专注于小电影,没空理他,敷衍答应了。陈北也没再管,戴上耳机又开始打游戏,没多久觉得脖颈和背部酸的很,于是结了账出去买了盒烟,靠在网吧门口的树上慢慢抽着。

      他长得又高又帅,但是黑,为他本就立体的脸部棱角更添几分硬朗,散发着少年感与成熟混合的荷尔蒙,吸引路过的小女生频频回头。

      太阳渐渐下山,他问他俩走不走,他俩说走,于是又骑着电车回了村子。

      路上遇见一辆出租车,向他们村子的方向驶去,不知道是谁。刘浩问:“是咱村的人么?怎么坐出租回来?打车这么贵,真有钱。”

      高海阔也说:“就是,谁家的人啊?咱村子还有人舍得叫出租?城里坐到村里少说也得二三十了吧。”

      “我也想坐出租回村里,骑车冷呵呵的。”

      高海阔说:“得了吧,你做梦吧。你爹知道你坐出租回村里骂不死你。”

      他们本想看一眼是出租车拉的谁,就朝着出租车去的地方骑,结果还没找到,出租车就返回来从他们身边路过,车上的LED牌子已经显示为空座,三个人都觉得挺没劲的,于是直接各回各家了。

      陈北一进家门就看见他爹陈军坐在院里修自行车带,他听见有人进来了,抬头一看是陈北,眉一下子皱起来,声音冷漠地问:“你又去哪儿野了?天天不着家,就知道出去玩儿,什么活都不干,也不上个学,你还能干嘛?”

      陈北也没什么好脸色,他最烦听见陈军对他的管教,于是同样没好气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好你自己吧。”

      陈军听他这么说,心里也开始生气,高声骂道:“你个兔崽子,说你两句你还给我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你爹!你看看你这样子,整天跟个小混混似的,丢不丢人!”

      陈北向来看不惯他爹,自从几年前父母离婚后,他就没给他爹好脸色过,两人少有不吵架的时候。陈北懒得跟他吵,没理他的话直接进了屋。

      奶奶正往门边走,打算去看看怎么又吵起来了。

      陈北扶住奶奶,把她扶回屋里休息,奶奶问:“你跟你爹怎么又吵起来了?”

      陈北安慰道:“没事没事,他就是找我事,我不理他。”

      奶奶说:“你俩别老吵架,和气一点,你爹脾气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他说错了?”陈军跟进来,继续大声说:“我让他干点正经事不行?游手好闲的,要他妈你有什么用?学你不上,班你不上,你就当你的混子吧,老子看你以后后不后悔。”

      “我他妈就这样,看不惯我别看。”陈北烦死了,把电车钥匙往地上一摔就出去了,奶奶追了两步问他:“小北,快吃饭了,你不吃了?”

      陈北已经出了门,没回应她。

      陈军说:“管他干嘛,他死了都别管。”

      陈北不知道要去哪,正是晚饭的时候,高海阔和刘浩家应该都吃上饭了,他并不想去打扰别人家的温馨,只能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乱逛。

      就快过年了,还有一个星期左右就是大年初一,有的人家早早贴上新对联,大门口打扫的干干净净,新灯笼高高挂在门檐上,洒下一篇幽红的灯光。

      陈北慢慢走过一家又一家,一座座红砖水泥的平房里是不同的嘈杂,或是小孩子打闹的嬉笑声,或是丈夫爽朗的笑声,或是叮铃哐啷的响动,或是鸡鸭羊狗此起彼伏的叫声。

      他觉得自己孤独极了,过年对别人来说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而对他来说没什么特别的。他家没有别人家代表幸福的嬉闹,只有令人厌恶的争吵,越是清楚地感受到别人家的其乐融融,他就越是埋怨陈军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气走了妈妈,打破了这个家仅有一丝的温存。

      他独自坐在田边石头上,抽着不算廉价也不算高档的香烟,烟头在黑暗空旷的天地里一明一灭,随着他弹一下就飘落星星点点。

      连着抽了两根烟后碰见高海阔,高海阔隐约看见个人,觉得像陈北,不确定地叫了声:“北哥?”

      陈北应了一声,高海阔问他:“大北哥,你在这儿干嘛呢?你不会又跟你爸吵架了吧?”

      陈北想起他爸就烦,说:“差不多吧。”又问高海阔去干吗。

      高海阔说:“去买酸奶,我妹吵着要喝酸奶,我妈非让我去买,不要绿袋的,不要果味的,就要蓝袋原味的,小妮子挑嘴死了。”虽然嘴上嫌弃,脸上却满是对小妹的疼爱。

      陈北把玩着打火机,对高海阔说:“我跟你一起去。”

      “行,走。”

      村里只有一家小卖部,店面不小,但是也不大,商品丰富,堆在店里各个角落,只留下窄窄的过道。

      陈北没什么要买的,倚在小卖部门口看里面挑挑拣拣的客人。

      高海阔问老板娘有没有小妹要的那种酸奶,老板娘忙着在柜台给别人结账,让他自己找。

      高海阔抱怨道:“这都堆在一起我咋找?”

      陈北看他猫着腰艰难翻找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忽然瞥见柜台前的一抹纯白,正眼看去,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白白净净的少年,弯着身子数柜台上散落的糖果,数到一颗就捏住一颗,塞在另一只手里,拿不住了就塞进兜里。

      少年蓬松的头发挡住了半块脸,陈北看不出来是谁家的小孩,反正不是村里的,村里的孩子大大小小的他都认识,不熟也脸熟,住在镇上过节才回村里的那几个他也见过,不知道他是不是那几个中的一个。

      他隐约觉得不是,倒像是白天那个坐着出租回村里的人。因为少年身上透着一股大城市男孩的感觉,是村里镇里再清高的男生都没有的清爽,不仅衣服是纯白的,脸好像也比他们白净不少,就连散发的那股劲都是干净的,陈北对他生出来一丝好奇。

      高海阔好不容易从一堆酸奶里找出小妹要的那种,结了账走到陈北身边,发现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一个不认识的瘦弱的男生。

      高海阔问陈北:“这谁家小子?”

      陈北说:“不知道。”

      高海阔偷笑:“他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陈北同感,他的腿那么细,即使穿着厚厚的大羽绒服也能看出来他的瘦弱。

      被两个大男人打量的少年并没有察觉什么,点清楚三十个糖果,付了钱就走了。

      陈北忽然很想跟着他去看看他到底是谁家的小孩,对高海阔说:“你先走吧,我一会儿直接回家了。”

      高海阔没多说什么就走了,毕竟回去晚了小妹又要打他了。

      陈北眼看着高海阔拐了个弯看不见了,立刻朝少年走的方向追过去,看见他后远远跟在身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很远之后,少年似乎有所察觉,转过身看着陈北。

      少年站在路灯的另一边,陈北站在路灯这一边,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陈北被发现了,心里突然很心虚,脚步顿住,反应过来之后本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往前走,少年却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说着一口普通话,声音温温软软。

      陈北一时想不出理由,张口胡来说了句:“给我几个糖。”说完就想给自己两巴掌,什么破理由,鬼才信吧,丢人死了。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坏人,准备打劫他什么的,但是也总不能打劫他的糖吧。

      少年听见这个理由也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还是好脾气地拿出一把糖果走向陈北,走到路灯下,光打在他身上,就像阳光洒在他身上一样,看着明媚极了。

      陈北这才看清楚少年的长相,忽然想到妈妈年轻时喜欢过的木村拓哉,他觉得少年比木村拓哉还好看,比他更白,长相更加柔和,有些男生女相,皮肤白的跟女娃一样,瘦的也像女娃。

      少年攥着一把糖果递给他,他连忙接住,又觉得尴尬起来。

      糖果是那种一毛钱一个的夹心酸奶糖,卖了好些年了,陈北小时候也很爱吃,后来长大了一些就觉得只有小屁孩才喜欢吃糖,于是就再没买过糖吃。

      少年呆呆的,眼睛亮亮的,陈北不由地想到自己从前养的那只呆呆的兔子。

      陈北问少年:“你是谁家的小子?没见过你啊。”

      少年回答:“李江家的,我叫李予之。”

      “哦。”怪不得像大城市的小孩,李江夫妇在外省市里工作,常年回不了家,大城市里长大的小孩天生就好像比村里的小孩更引人注目,招人喜欢。

      陈北说:“我叫陈北,耳东陈,北方的北。你的名是啥字?”

      李予之说:“予是给予的予,之是之后的之。”

      陈北又问:“你回家过年来了?什么时候走啊?”

      “过了初八就走。”

      “你几岁了?上几年级?”

      “十六,上高二。”

      “我十八,比你大,叫哥。”

      李予之略显尴尬,犹犹豫豫叫了一声:“哥。”他的声音细小软糯,不知怎么戳在陈北心头,清楚感觉到心脏“咚咚”地跳了几下。

      陈北也觉得尴尬,摸摸发顶,转移话题道:“那啥,你没事了可以找我玩儿,我住在你奶奶家后面的巷子最里面。”

      说完想起自己家破烂凌乱,怕他嫌弃,又和他说:“你在门口喊我一声我就出来了。”

      李予之点点头说:“好。”

      陈北有点小开心,仿佛什么东西得到了满足,语气愉悦地让他赶快回家吧。

      李予之说:“你也是。”然后转身走了。

      陈北看着他走了,拐进一扇厚重的木门里。

      陈北从裤袋里掏出烟,又伸手去摸衣服口袋里的打火机,打火机没摸到,却摸到一把糖,糖纸波浪形的封口摩擦着指尖,他把烟放回裤袋,捏出一颗糖,撕开糖纸丢进嘴里,慢慢嚼起来,夹心是草莓味的,甜而不腻,奶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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