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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谎言,爱和真相(完结) 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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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抬起脚步,奔跑了起来。
他看着前方,所有的风景,好像都消失了。
他不能停下来,所以他只能不停地向前,不能停下来,因为他害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办法站起来了。
【闪回75】
……是一种告别吧。……
……因为他们分开的理由有诸多无奈。所以即使知道这样会痛苦,也想好好地跟对方说一声再见。……
阿木往前奔跑着,在即将陷入沉睡的安静的城市里。
【闪回69】
……你要跟我分手吗?……
……嗯。……
在带着丝丝凉意的深秋的街道。
【闪回71】
……为什么想甩了我?……
……因为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阿木看着前方,不停地奔跑着,风吹他柔软的刘海,吹得他眼睛疼。
他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
“所以你去的树林,是为了去找她?”
何寒看着眼前的人问道。
“是。”佑俞平静地说,“我知道她要跟郑磊走,所以我想要去阻止他们。”
何寒怔怔地看着佑俞,想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说实话,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地平静。他们站在这里,仿佛他们只是在商量明天要去那里吃饭一样平淡。
可是正是这样的平静,让何寒觉得格外地不安。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他对面的人。
但是他又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大笑的冲动。他回忆起了很多片段,想到自己去过的一些地方,见过的一些人。
想到阿木对他说的话,现在看来,仿佛就是命运满怀恶意的嘲笑。
“你知道吗?”何寒有些难受,他说,“我们确实在调查那件事。但是,阿木为了你,曾经想过要放弃的。是我阻止了他”
佑俞闭上了眼睛。
他忍耐着,双手有些颤抖。
何寒看着他,心里越发难受。
*~~~~~~~~*
阿木的脚步稍稍慢了一些,他穿过夜市拥挤的人群。一路跌跌撞撞向前。嘈杂的人声让他的感官变得更加迟钝。
他看不见,也听不清。
【闪回58】
……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吧。……
……在那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也许我没法跟你去秋罗山了。……
阿木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
【闪回39】
……可以见一面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电话里说吧。……
……不行。我想当面告诉你。……
恍惚间,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好像只剩下他,和抓不到也摸不着的空白和虚无。
*~~~~~~~~*
“有好多话,我想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再告诉他了。”佑俞平静地说道:“可是我已经明白……不管我将面对什么,都不会比现在更痛苦了。”
何寒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他知道,佑俞要说的这些话,其实都不是想说给他听的。
“如果我不能对他开口,我想,至少我可以告诉你。”佑俞缓缓抬起头,看着何寒,说:“我对不起他。直到最后,我还是没有能够对他说出真相。”
何寒看了他很久,问:“你希望我告诉他吗?”
“不,反正他终究会知道的。”佑俞说,“你带我走就好。”
*~~~~~~~~*
阿木终于要走到那里了。他推开挡在他身前的路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方向,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去。
……大过年的,你在外面瞎转什么?……
……我刚刚路过这里,看到店里灯还亮着,就……就过来看一眼。……
阿木艰难地往上爬,一步一步,没走一步,身体仿佛就变得更轻了一些。
他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黑夜,消失的情绪和感觉好像又逐渐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感受到双腿的疲惫,心跳的凌乱,呼吸的急促,和刻骨铭心的痛。
……你想干什么?……
……我……我就想……就想问问你……你们这里有没有黑色的金鱼?……
时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回转,像失控的轮盘,旋转着,将他的心脏……
搅得粉碎。
阿木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然后转身,走过狭小老旧的楼道。
伸出手,狠狠地一把将门推开。
“文佑俞!”
阿木大喊了一声。
眼泪夺眶而出。
*~~~~~~~~*
佑俞有三个秘密。
第一个秘密,是他的姐姐文佑勤。
一个曾经是他世界全部意义的人。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寄托,唯一的陪伴,和唯一的深爱。可惜他却不是她的。所以她将他抛弃了。
第二个秘密,是他的爱情。
他是个同性恋,并隐藏身份过了23年。他喜欢过很多人,谈过几场长长短短的恋爱,分分合合,来来去去。却从来没有对谁动过真心。
佑俞的第三个秘密,是岩木。
他跟岩木的第一次相遇,是七年前,他去阻止佑勤跟郑磊立刻的那个晚上。在他从白鹭湖出发前往Y饭店时经过的那片树林里,误杀了陈然之后。
*~~~~~~~~*
佑俞身后的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他回过头,看到阿木的脸。
阿木脸上满是泪水,他紧紧咬着牙,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佑俞愣住了。
他看着阿木,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佑俞以为自己已经停止了心跳。
阿木颤抖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七年来,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多少伤害。
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因为这是他最后的防线了。他不肯认输,不肯低头的最后一丝骄傲了。他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至少他希望自己能够坚强一些。
所以只有这一步,他坚决不肯退让。
可是这一刻。
他知道自己已经什么失去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
时光飞逝。
回到了非常久远的地方。
在黑暗的树林里。
阿木从昏迷中醒来,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又将他狠狠地撞倒了。
阿木坐在地上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男人愣愣地站在他面前,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在薄薄的昏暗的只能看到一点点月光的树林里,对视了一下。
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撒腿跑进了树林的深处。
短短的几秒钟。
却成了阿木七年里回忆的最多的一个镜头。
因为这是他唯一不能忘记的事情。他必须牢牢得记住那一刻。虽然只是一瞬间而已,但阿木看到了他的脸,他看到了。
所以他始终坚信自己一定能够认出对方。
他记得那双充满了恐惧眼睛,他记得那个人跑进树林深处的背影,记得那个轮廓。
而事实证明,他过分相信了自己。
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因为就算你记得再清楚,再确定,过去的记忆只能停留在过去。而真实,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改变着模样。
少年长成了大人,高大的背影日渐消瘦。
阿木克制不住地颤抖着。他看着眼前地这个陌生人,好像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不敢移开视线。
可他还是无法把记忆里的那个人跟眼前的人重合。哪怕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如此的明了,他还是不敢,他不能……
这不是真的。
时间仿佛停止了。
佑俞看着阿木的眼睛。
看到了那个固执的眼神变得不再强大。
佑俞看着他,忽然恢复到了异常的平静。
这个场景,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了,无数次。
在他不能安睡的每一个长夜,在他被愧疚折磨得疲惫不堪的白日,在他人生最黑暗最可怕的记忆里,在那个像地狱一样暗无天日的无边无际的树林。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他在模糊的月光下,看到的少年。
少年脸上有伤,目光恍惚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是他还是选择了逃跑。
因为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佑勤离开。
他绝对不能,不能让那个男人带走他最爱的人。
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的那一个转身,竟然那么轻易就摧毁了那个少年的一生。
就像他推倒了那个想要抓住他的另一个少年一样。
佑俞抬起头,看着阿木,眼睛里干涩又疼痛,却没有一滴眼泪能流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虚弱,好像正在慢慢死去一样。
他们对峙着,空气好像凝固成了水,充满了整个空间。刺痛了阿木的眼睛,堵塞着他的耳朵,灌进他的鼻腔,涌进他的喉咙,然后在胃里翻涌着。
这不是真的。
阿木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找了七年的人。
陈然的致命伤,并不是阿木造成的。
虽然阿木不停解释有一个非常可疑的人在树林里撞到了他,但他所描述的特征太过模糊,导致警方的搜索过程十分困难。
最重要的是,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阿木的情况下,阿木的说法显地十分无力。
他的执着让案件难以进展,来自各方的压力逼迫着每一个人。包括受害者的父母,包括阿木自己的父母。
所以他的父母选择了妥协,转而向其他的方向努力。
阿木被迫妥协,接受了残酷的命运。
可是阿木一直没有放弃。
一直相信他的何寒也没有放弃。
所以他们不停地寻找着,靠着模糊的线索和微弱的力量,坚持着。因为阿木始终感觉,那天晚上撞到他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给了陈然致命一击的凶手。
他一直相信着,因为这是他唯一可以证明自己的希望。
可是此时此刻,那个男人,就在他的面前。
他却全然不知所措。
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对视着。
整个世界,空白,又安静。
脑海里的画面,就这么一幕幕,出现在阿木的眼前。那么真实,甚至有些无情。没有任何情绪,每一幕,都冰冷得像寒冬。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木忽然看到了一个画面,看到有一次,他钓到一条鲫鱼的场景。
他跟那条鱼纠缠了很久才把它拉上来,拎到眼前看。
它很奇怪,因为不管阿木怎么弄它,它不像其他的鱼那样,会挣扎,扭动身体,就只是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布,扔到地上也只是躺着。
有那么一瞬间,阿木还以为它已经死了。
所以阿木把它放回到了水里。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那条鲫鱼稍微摆了摆尾巴,游进水中。
像是死去,又活过来了一样。
当时的阿木,对它充满了怜悯之心。
觉得它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阿木缓缓地回过神来,又朝着佑俞靠近了一点。
他们互相对视着,却从来没有如此陌生过。
阿木看着佑俞。
开始渐渐醒了过来。
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他忽然产生了幻觉还是什么。
都是真的。
绝望开始一点一点,淹没他。
一点一点,将他撕开。
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种痛,都痛。
阿木颤抖着,看着佑俞,慢慢向他靠近。
绝望开始变成羞耻。
变成无助。
最后变成无处可藏的屈辱。
变成愤怒,逐渐燃烧成火焰。
阿木向他靠近,颤抖着,眼里不停地从他眼眶落下来。
接着,阿木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握起右拳,一把挥过去,狠狠地打在了佑俞的脸上。
佑俞没有站稳,往后趔趄了两步,何寒侧开了身体,避开了佑俞。佑俞向后一倾,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感到眼前一阵昏暗。
阿木朝着他跪下来,用左手揪起佑俞的衣襟,将他猛地拉了起来。
抬起右手又是一拳,每一拳,都用尽全力,不留余地,重重地,结结实实地落到佑俞的身上。跟他的眼泪一起,落到佑俞的身上。
又是一拳挥下去,一声闷响,狠狠地击中佑俞的鼻梁,血立刻就喷了出来,溅到佑俞白色的衣服上,格外醒目。
鲜血从佑俞的嘴角留下来,从他的鼻子里留下来,迅速爬过他煞白的皮肤和颧骨的淤青,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
阿木再次抬起拳头,却突然停在了空中。
他低下头,看着身下的人。
“……”
阿木握拳的右手,停在了空中。
他看着佑俞。
看着佑俞。
看着佑俞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的脸,看着他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他拼命忍耐着,不吭声,也不反抗。
阿木看着佑俞。
好久,都没有动。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地落下来。
阿木紧紧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一种无处安放的强烈的失望像翻滚的海浪,从平静大海的深处向他涌来。对他,更对自己。
呼啸着,缓慢又汹涌地涌向他,直至将他完全覆盖。
然后猛然卷入万丈深渊。
“啊————!”
阿木突然睁开了眼睛,愤怒地用双手狠狠地扼住了佑俞的喉咙——
他感到无地自容,羞愧难当。他感到万念俱灰,肝肠寸断,齿冷心寒。他红着眼睛,泪流满面。
“……唔。”
佑俞闭上眼睛,忍耐着,脸色开始因为淤血而发紫。他没有挣扎,只是本能地举起手,握住阿木的手腕。
在呼吸慢慢被阻绝的过程中,佑俞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阿木,感到莫名的平静。比起将要窒息而死的恐惧,他看到了一种他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真实。
佑俞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知道自己就要再也看不到这个人了。
可是那种持久的煎熬的心碎,倒不如死亡来的透彻。
就要结束了。
这一切……
终于要结束了。
而他见过阿木最好的时候。
“唔,唔……”
阿木流着泪,用力掐着佑俞地脖子。
看着倒在自己身下的满脸血迹的人因为窒息而变得狰狞而丑陋。
阿木狠狠地盯着看着身下的人,他浑身都在颤抖。他要失控了。但是佑俞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害怕。他不害怕。甚至有些释怀的样子。
他紧紧地掐住佑俞的脖子,眼泪掉下来,落在他沾了血迹的手上,佑俞的身上。
他简直不能相信,他们曾经有多亲密。
阿木闭上眼睛,他抽泣着,无法控制自己。
他无法控制自己,疯狂地去回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一切。他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大的小的,甜的暖的。握在手心的,撒了一地。
他想到了那天佑俞送给他戒指。
想到佑俞看他的眼神,温柔的微笑。想到他每一次看向自己的时候,眼里的那种情感。想到了无数个佑俞笑起来的画面,想到他留下过的眼泪。
想到了他们的相视而笑,想到了佑俞拥抱他的时候,轻轻颤抖的样子。
这一切,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阿木想到了那一天。他沮丧又难过地躺在被窝里,为佑俞的不辞而别感到绝望,绝望到连普通的生活都没法面对。
然后佑俞回来了,说,再也不会离开。
阿木咬着牙,皱着眉,满脸都是泪水。
他痛苦地睁着眼睛,看着身下的人,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身体因愤怒和悲伤而不停颤抖着,啜泣着,止不住眼泪。
他想到了那一天,想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强烈的幸福。
想到了佑俞对他说的那句。
我爱你。
阿木看着佑俞。
扼住佑俞的手,终于还是缓缓地失去了力气。
阿木看着佑俞,看着佑俞因为忽然吸进空气而猛烈地咳嗽。狼狈不堪。阿木跪在佑俞的身上,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阿木看着他,根本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眼前的人是谁。
阿木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泣不成声。
*~~~~~~~~*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何寒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佑俞,然后把目光转到阿木身上。
“阿木……”
何寒看着他,紧紧皱着眉头,一脸悲伤。
时间就这么停滞着,好像再也不会流逝,又好像忽然就过去了很久很久。
他们沉默地等待着。
直到阿木再次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从佑俞的身上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扶了一下玄关的墙壁,站稳了脚跟。他低着头,目光空洞,他用嘶哑的低沉的声音,对着地上的人说:
“文佑俞,这可真是一场美梦啊。”
*~~~~~~~~*
水族店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孩子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向低头微笑着的男人。
“但是他们为什么会打架呢?”孩子问。
男人回答道:“因为他们都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不希望其他人进来。”
“可是鱼缸不是很大么?如果是这么大的鱼缸呢?”
“那也一样,他们还是会打。”
“为什么呢?”
“嗯……怎么说呢,也不是所有鱼都这样的。但是有的鱼生来就喜欢打架,就像有的鱼生来就很友好,可以跟任何鱼做朋友。我们说他们生性如此。”
“生性如此是什么意思?”
“就是生下来就是这样。”
“就像黑金鱼生来就是黑色一样吗?”
“黑金鱼?……为什么想到黑金鱼?”
“忽然想起了。因为舅舅说要给我买黑金鱼。”
“……”
“但是你们这里没有黑金鱼。”
“嗯。不过,你想要的话,下次爷爷去买鱼的时候,可以让给你带两条回来。”
“真的吗?”
“当然。我答应你。”
“太好了!我要告诉舅舅!”
“欸,等等,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生下来是黑色的不一定是黑金鱼。”
“为什么?”
“因为有的红金鱼,其实……是黑金鱼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