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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切肤之亲之痛 佑俞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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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新家里度过了雨季的后半段时光。
夏季到了尾声。
周末,两人驾车去R市,去参加阿木亲戚的婚礼。
虽然阿木一再跟佑俞强调他已经提前跟父母说过了,他们不会为难他,佑俞还是很紧张。他说,他可是一次都没有见过别人的父母。
“真的?连朋友的也没有见过吗?”阿木笑着问。
佑俞看着前方,开着车。
虽然阿木答应要去学驾照,但一直都没有时间。所以这次出门,还是佑俞一个人开车。不过还好,R市不算远。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到了。
佑俞想了一会儿,平淡地说:“我没什么朋友。”
阿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了看佑俞,问:“同学呢?”
“也很少一起玩。”佑俞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经常都是一个人。”
他们驾车驶过田野,绵延无尽的稻田已经开始泛黄。
过了一会儿,佑俞说:“我小时候……挺自卑的……经常被欺负。所以我不太喜欢跟别人来往,常常待在家里,看看书,看看电视。”
“……”阿木有些意外,似乎有些不能想象。他看着佑俞,佑俞看着前方,好像还在回忆。阿木犹豫了片刻,没有打断他。
“……有一阵子,我妈觉得我太内向了,还想让我去住校。”佑俞一边回忆,一边说,“我简直苦恼死了。所以我不想回家,又不敢反抗他们,就只好每天躲在院子的花园里,等我姐来找我,才跟她一起回去。”
阿木微微笑了笑,说:“为什么不敢反抗?你父母很严厉吗?”
“嗯。”佑俞停顿了一会儿,说,“我爸还好。但我妈控制欲很强。从小对我跟我姐都很严格,一心想要把我们都培养成才。我很怕她。”
“你姐姐不怕吗?”阿木微微笑了笑。
“嗯。她不怕。”佑俞接着说道,“我从来不敢跟我妈吵架,但她敢……所以有什么事我都会去找我姐,因为我知道她会护着我。”
说到这里,佑俞露出了一个有些难过的笑容,说。
“我从小就挺懦弱的。”
阿木看着他,有些心疼。
“我不觉得你懦弱。”他伸手摸了摸佑俞的脸,说,“虽然你确实挺爱哭的。”
佑俞愣了愣,忽然有些害羞,说:“我不爱哭。”
“……”阿木看他有些脸红的样子,笑了起来,说,“干嘛逞强?爱哭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我不爱哭。”佑俞又说了一遍,“我……我只是在你面前这样。”
阿木一听,心里忽然生出来一阵暖意。
佑俞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倔强地看着前方的路。
阿木抿着嘴笑了起来,说:“好吧。你不爱哭。”
佑俞沉默了。他们开着车,穿进一片树林里。即使是夏末,南方的树林也还是一片郁郁葱葱。只是绿色淡了很多。
“我可能比较像我爸吧。”佑俞再次开口了,说道,“他也是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他从来没有跟我妈吵过架,都是我妈单方面地责备他。”
说到这里,佑俞忽然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说:“他脾气很好,但跟我们感情不是很深。主要是因为他很少在家的缘故。他以前干工程,经常去外地待很久。我们不太能见到他。”
“是吗?”阿木有些惊讶地问,“所以都是你妈一个人在照顾你们吗?”
“嗯。”佑俞点点头,说,“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我姐在照顾我。比如我妈下班来不及给我们做饭的时候,就是我姐做饭给我吃。”
汽车穿出树林,阳光忽然照进来,有些刺眼。
他们爬上了一段山路,但也不算难走。右边是山坡,左边就是山崖。虽然路边有一些水泥的桩头挡着,但乍一看还是很吓人。
不过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景色。
“所以我姐很小就独立了。”佑俞说,“因为她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我。”
转过一个弯,他们驶上了另一个山头。
“她很疼我。”佑俞说,他看着前方的路,渐渐被回忆里的情绪感染,变得有些怀念,他说,“因为她知道……我只有她。”
“……”阿木看着佑俞,也感到有些压抑。
毕竟他永远都没法理解,失去这样的一个至亲到底有多痛。
“我理解我妈的辛苦,但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骂我比较多。不是说我成绩不好不求上进,就是说我太柔弱,不像个男孩子。不过……”佑俞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每次她骂我,我姐都会帮我说话。”
“所以她一直是我依靠。”佑俞看着前方,说道,“到我上初中之前。”
他们默默地开了一段路,佑俞才再次开口,说,“但是后来,她变了。”
“她不再在意我了。”他停顿了一会儿,露出伤心的表情,“她陷入了迷恋。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变得……疯狂,冷漠,对什么都不在意。一心只想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阿木有些惊讶,没有说话。
佑俞继续说道:“她不想去上学,不想回家,更不想照顾我。她开始厌烦我,每次我想去找她,她都会拒绝,然后跟我说,你总是要独立的,我不可能永远保护你。”
“……”
“其实她说的没错。”佑俞说,“……所以我开始学着独立,学她一样,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帮妈妈分担一些负担。哪怕只是干干家务,做做饭什么的。”
阿木微微笑了笑。
佑俞的表情变了变,变得有些痛苦,他说:“可是就算我很努力地去改变自己了……也还是没有留住她。”
阿木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我们曾经无话不谈。”他难过地说,“我知道她喜欢过的所有人的所有事情,她也知道我的。但是……但是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她却都没有跟我说过。”
“你说的是她迷恋的那个男人吗?”
“嗯。”佑俞说,“其实她也不是一开始就不跟我提的。她曾经告诉过我,那个人有工作,比她大七岁。但是她却一直都没有告诉我,他其实已经结婚了。”
“……”阿木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吗?”
“嗯。”佑俞停顿了一会儿,说:“有一天,那个人的妻子找到我家里,把事情跟我妈说了,我们才知道。因为这件事,我跟我妈都深受打击。她跟我姐大吵了一架,强迫她跟他分开。
“……我特别记得那天晚上,我姐跟我说,她想离开这个家。”佑俞继续说道:“我一听这话,就吓傻了,立刻阻止她。我生气地说,都是因为那个人她才变成这样的,我讨厌那个男人,讨厌这样的她。”
“她听到我的话后,露出了很失望的表情。”说到这里,佑俞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她说,我不再理解她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再也不愿意跟我聊心事。”
阿木稍稍皱了皱眉,问道:“她觉得你背叛了她吗?”
“也许吧。”佑俞沉默了一会儿,说,“毕竟我确实让她失望了。”
佑俞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怎么把事情讲明白。
他专注地回忆着,慢慢的开口,说道:“那件事情之后,她就一次都没有在我面前,或者在家里提过那个人的事。我爸也因为这件事情回来了,找了新的工作,不再出远门。”
“有很长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平静,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佑俞说。
他们驶过一座又一座山峰,然后开始往下走。
“然后她进入了高三。”佑俞说,“让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她开始很认真的学习,成绩提高了很多,家里人都很开心。我们都想着,这样下去她应该能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
阿木心里一沉,所以肯定不是这样的了。阿木忽然觉得,他们不应该再继续聊这个话题。有些不安。他其实不太希望佑俞去回忆那些东西。
去回忆那件事。
他不想看到佑俞再去经历那种伤痛了。
但是佑俞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最终,她并没有参加高考………”佑俞停顿了很久,他们绕过了几个弯道,又跑过了几条长长的山坡,佑俞才接着说道,“因为她怀孕了。”
“什么?”阿木露出惊讶的表情,说,“……是……那个人吗?”
佑俞摇摇头,说:“不是。”
“啊?”阿木露出迷茫的表情,“那,那是谁的?……”
佑俞停住了。
他不想再说下去了。
即使是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是不敢去回忆那一天。
甚至是跟那个事实有关的任何东西。
但是他……
他想告诉阿木。
他想说给阿木听。
哪怕他要把自己撕开,再掏出来,也没有关系。
回忆佑勤的死,他太过沉重了。脑海里有很多很多的片段,都是跟佑勤有关的。她笑的样子,温柔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努力的样子。
她落泪的样子,隐忍的样子。
她绝望的样子。
让佑俞感觉到了难以承受的悲伤。
佑俞压抑着自己的心情,努力表现得平静,说道:“乔乔是她跟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听说是她朋友的哥哥。”
“……”
阿木有些惊讶。
“她没有参加高考。”佑俞接着说,“她拿了毕业证,就离开了学校,跟乔乔的爸爸举办了婚礼。”过了一会儿,佑俞继续说道,“但是他们过得并不幸福。总是吵架。所以我姐她……一直都非常痛苦。”
说着,佑俞彻底陷入了回忆里。
他想起了那段对于他们一家人来说最黑暗的日子。
结婚以后,佑勤跟乔乔的爸爸住在一起没多久,就回来了。
但是她回来以后过得也还是不快乐。
她不爱她的丈夫,也不想要这个孩子。她不快乐。所以她总跟妈妈吵架,她说,她会有这样的结局都是妈妈害的,都是因为妈妈逼迫她离开她真正所爱的人。
她说,她永远都在满足妈妈的愿望,而妈妈却从来不知道她的。她说她童年的记忆里只有责任和压力,说她从来没有当过小孩,也没有感受过妈妈的爱。
佑俞想起了那些充斥着争吵声的整夜不能入睡的夜里,妈妈经常绝望地哭泣到天亮。
他一直都只能无助地看着他们争吵。那个时候的他还小,有太多的东西,他理解不了,也无法解释给自己听。
那时候的他只想要那个疼爱她的姐姐回来,想要那个虽然不完美,但还算安稳的,温暖的家回来。
他甚至觉得,妈妈来骂他都好。他都不怕了。只要他们不要再争吵,不要再互相伤害就好。但是他无力改变,他无能为力。
直到有一天,佑勤毫无征兆地晕倒,被送到了医院抢救。
妈妈知道后也晕了过去。
佑俞还没有下课就被爸爸接走,到医院去看望佑勤。
“我姐她结婚以后没多久就跟乔乔的爸爸分开,回来家里住了。”佑俞告诉阿木,“但是她回来以后,几乎每天都会跟我妈吵架。吵得很厉害。后来有一天,不知道什么原因,佑勤晕倒在家里,被送到了医院去。”
“……”阿木看着佑俞,没有插嘴。
“住了几天院就回来了。”佑俞继续说道,“不过,那件事以后,我妈就再也没有跟她争吵过,对她都特别小心,凡事都依着她,一句重话都不说。
“还跟我们说,不要惹我姐生气,要让着她。但这些对她来说,可能都没有什么意义吧……”佑俞顿了顿,说,“所以她最终还是自杀了。”
“怎么会?”阿木愣了愣,睁大了眼睛。
佑俞沉默了一会儿,说:“生下乔乔之后没几天,她就走了。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留,遗书什么的也都没有。只有乔乔一个人躺在她身边,哭得很凶……好像知道妈妈走了一样。”
说到这里,佑俞停了下来,嗓子有些难受。
阿木看着佑俞,看着他努力保持平静的样子。
不知怎么的,阿木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起来。有什么地方,像是出现了裂缝。然后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在他的心里,探出了头。
阿木看着佑俞,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什么地方……
他们转过一个暗弯。
迎面忽然来了一辆车——
“佑俞小心——!”阿木喊了一声。
佑俞立刻回过神来,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敏捷地把方向盘往里一拨。只听“嘎——”地一声,两人被离心力猛地拽了一下,被安全带紧紧地勒住。
车轮在靠近山坡的泥土上压出了一条深深的车辙。
安全地重新驶回石头路上。
两人都有点惊魂未定,过了好一会儿,才互相对视了一下。阿木看着佑俞,思绪被打得七零八落。
佑俞也是。
之后的一路,他们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