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身后 ...
-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发软。
宋熙宁拎着自己的包，慢悠悠地走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语音消息：“姐，你别忘了啊！你说今天来接我的！”
她笑着回了个“知道啦”，把手机塞回包里。
前面有家奶茶店，队伍排得老长。她瞥了一眼，想着接完弟弟可以来买一杯，他喜欢芒果味的。
脚步顿了一下。
身后好像有人。
她没回头，只是放慢了速度，装作看路边橱窗里的衣服。余光里，有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也在看手机，站在她身后七八米的地方。
宋熙宁继续走。
下一个路口，她拐进一条小巷——这条路她熟，穿过去就是步行街，人很多。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墙，爬山虎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她走得不快，但耳朵竖着。
身后有脚步声。
她也走，对方也走。她停，对方也停。
心跳开始加速。
宋熙宁咬了咬嘴唇，告诉自己别瞎想，大中午的，能有什么事。她加快脚步，往巷口的光亮处走。步行街就在前面，人很多，到了那里就没事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灰T恤的男人站在巷子中间，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看不清脸。但他在看她。
宋熙宁拔腿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快跑，快跑，快跑——
冲出巷口，步行街的人潮扑面而来。奶茶店、炸串摊、卖气球的、拍照的游客，热热闹闹挤成一团。她一头扎进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头也不回。拐进一家两元店，从后门穿出去，又钻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最后躲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里。
她蹲下来，捂着嘴，不敢出声。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有点疼。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她等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从楼道口探出头。
没有人。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趴在墙头晒太阳。
宋熙宁靠着墙，大口喘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手机震了。
她差点叫出来，一看屏幕，是周洛。
“喂……”她接起来，声音是哑的。
“宁宝，你在哪儿？明天还来不来？郭姨说二楼又有新书要整理——”周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懒洋洋。
“师兄。”
“嗯？”
“我刚才……”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我刚才好像被人跟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
“从书店那边开始……一直跟到步行街。我跑了，现在不知道他在哪儿。”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师兄，我是不是想多了？可能只是顺路——”
“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也不知道，在一个巷子里，有橘猫。”
周洛沉默了两秒：“你找个亮的地方待着，别乱动。我——算了，你先去弟弟学校那边，别一个人待着。有事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宋熙宁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她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深呼吸了几下，才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家饭店的。只是机械地推开门，点了弟弟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打包，付钱，离开。
拎着饭盒走在路上，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好几次。
没有人。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又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跟上来，才开门进去。
把饭倒进盘子里，洗了水果，摆好碗筷。墙上时钟指向十二点四十。
她看着那些碗筷，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叮咚——”
她吓了一跳，深呼吸一下才去开门。
门外是刘奶奶，和一脸不高兴的弟弟。
“姐！”宋星辰书包都没放，就气鼓鼓地控诉，“你说好来接我的！我等了半天！要不是你发信息给老师,让刘奶奶带我回来，我才——”
“对不起。”宋熙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姐姐有事耽误了。”
她蹲着的时候，膝盖还有点软。
宋星辰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姐姐道歉得太认真了。
“那……那好吧。”他嘟囔着，“后面要补上哦。”
“好。”
她站起来，接过刘奶奶递来的书包：“刘奶奶，真是太谢谢您了。这个您拿着。”她从鞋柜上拿起一袋面包——是前两天买的，本来想给弟弟当早餐——递过去，“静静不是爱吃这个吗，您带回去。”
“哎呀不用不用，就几步路的事儿——”
“您拿着吧。”宋熙宁笑了笑，把面包塞进刘奶奶手里。
刘奶奶推辞不过，接了面包，往外走时随口说了句：“对了熙宁，这几天小区有人说看见生面孔，你们姐弟俩晚上记得锁好门啊。”
“好，知道了。”宋熙宁笑着应。
刘奶奶摆摆手，提着面包下了楼。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弟弟正在玄关换鞋。
“星辰。”
“嗯？”
“过来洗手，吃饭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把手伸过去，冲了很久。
弟弟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
“姐，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怪怪的。”
宋熙宁低头帮他搓手，指甲缝里有点黑，大概是体育课玩泥巴了。
“没事。”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路上遇到点事，已经没事了。”
“哦。”
水流冲刷着两个人的手。
“星辰，”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帮弟弟擦手，低着头问，“最近学校里……有没有什么事？”
“什么事？”
“就是……”她顿了顿，“有没有人问你什么？或者跟着你？”
弟弟的手在她掌心里顿了一下。
“姐，你怎么知道？”
宋熙宁的动作停了。
“前几天放学，”宋星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有个叔叔在校门口问我，是不是叫宋星辰，姐姐是不是叫宋熙宁。我说是啊，他就笑了，说‘真乖’，然后就走了。”
水龙头没关紧，在滴水。
滴答。
滴答。
“姐？”
宋熙宁把毛巾放下，蹲下来，和弟弟平视。
“星辰，你听好。”她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顿，“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不管是谁，都不要说。知道吗？”
“可是那个叔叔——”
“不管是谁。”她握着弟弟的手，握得有点紧，“谁都不要说。有事就找老师，找刘奶奶，打电话给我。记住了？”
宋星辰看着她，有点懵，但还是点了点头：“记住了。”
“乖。”
她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吃饭。今天有糖醋排骨。”
餐桌上，弟弟在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老师今天穿了新裙子，下周有运动会。
宋熙宁听着，偶尔应一声，夹菜，扒饭。
窗外的阳光很亮。
但她总觉得屋里有点冷。
她看了一眼门口——门锁着，防盗链挂着。
又看了一眼窗户——关着，纱窗完好。
弟弟还在说：“……然后明亚就哭了，哈哈哈，他哭起来好丑——”
“嗯。”
她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没事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是被跟了一次而已，可能只是巧合，可能只是顺路，可能只是——
她想起巷子里那个身影，隔着二三十米，在看她。
筷子顿了一下。
“姐，你发什么呆？”
“没有。”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弟弟碗里，“多吃点。”
弟弟低头啃排骨。
她看着他的发旋，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孩子，十二岁，站在某个门口，看着大人的背影消失。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宋熙宁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收碗。
“姐，今天碗我来洗。”
她愣了一下。
弟弟已经把碗抢过去，端进厨房。水龙头又哗哗地响起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踮着脚够水龙头，笨拙地洗碗。
“怎么了？”弟弟回头。
“没怎么。”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弯，“洗不干净要重洗哦。”
“知道啦——”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水槽边。
宋熙宁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游乐场的彩色地砖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宋星辰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拽着宋熙宁的袖子往碰碰车那边跑：“姐！快快快！再晚要排队了！”
宋熙宁被他拖着跑，手里的矿泉水瓶晃得哗哗响。弟弟的手心滚烫，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过山车上，他举着双手尖叫；鬼屋里，他死死闭着眼睛拽着她的衣角说“我不怕我不怕”；捞金鱼的时候，旁边一个小女孩捞了半桶,他一条都没捞到，噘着嘴看旁边的小朋友满载而归，宋熙宁只好偷偷跟老板多买了三条倒进他的小桶里。
“姐你看！我捞到的！”宋星辰举着桶，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宋熙宁笑着揉他的脑袋：“嗯，厉害。”
一下午的尖叫、奔跑、棉花糖的甜腻、碰碰车的撞击声，像一盆温水，慢慢把中午那场恐惧冲淡了。宋熙宁坐在长椅上，看着弟弟在这里这么开心，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也许那个人只是顺路。
也许——
她目光扫过滑梯那边，想看看弟弟排到第几个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滑梯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他低着头看手机，帽檐压得很低。
但宋熙宁认得那件衣服。
中午的巷子里，隔着二三十米，那个人就穿着这件衣服，站在阴影里看她。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男人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游乐场，隔着夕阳、人群、孩子的笑声，他的目光直直地落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消失在卖棉花糖的摊位后面。
“姐！”
宋星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刚玩完的兴奋，“到我们了！走啊！”
宋熙宁把他拉到身边，蹲下来，帮他把外套拉链拉好。她的手有一点抖。但动作很稳。
“星辰，”她声音很轻，“我们回家吧。”
“可是我还想——”
“下次再来。”她站起来，牵起他的手，握得很紧，“姐姐下次一定陪你玩个够。”
宋星辰抬头看她，有点疑惑，但还是乖乖点头：“好吧。”
宋星辰抬头看她，没再说话。
宋熙宁牵着他往出口走。走出游乐场大门的时候，宋星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姐。”
“嗯？”
“你刚才在游乐场就一直看那边。”他往身后努努嘴，“看什么啊？”
宋熙宁握紧他的手：“没什么。走吧。”
走了两条街，他没再问。但一直乖乖跟着，没闹。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某个地方。
也许在卖气球的人群里。
也许在旋转木马后面。
也许正看着她牵着弟弟的手，一步一步走远。
走出游乐场大门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彩色的灯光已经亮起来，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响。人群熙熙攘攘，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
没有灰色T恤。
她掏出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但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该找谁。
最后还是点开了周洛的对话框。
【师兄，那个人又出现了。在游乐场。】
发出去，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握紧弟弟的手，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走了两条街，手机震了。
周洛的回复：
【你现在在哪儿？】
【往家走】她打字，手指有点僵，【已经出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周洛回：
【路上别停，直接回家。到了跟我说一声。】
宋熙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想问：你怎么不问我那个人长什么样？你怎么不让我报警？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但她没问。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街灯亮了，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弟弟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玩了什么，哪个项目最好玩，下次还要来。
她应着，嗯，好，下次。
但脑子里全是那个灰色身影。
他为什么不跟过来？
他明明看见她了。
他为什么转身就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发消息给周洛：【到了。】
过了一会儿，周洛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你没事吧？”声音难得的正经。
宋熙宁愣了一下：“没事，到家了。”
“那个人呢？”
“没跟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明天来书店再说。晚上锁好门，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嗯。”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
师兄刚才的声音……好像比平时认真很多。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弟弟在客厅写作业，铅笔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一句：“姐，今天那个人是不是在看你？”
宋熙宁转头看他。
宋星辰头也不抬，铅笔还在动：“游乐场的啊，穿灰衣服那个。我看见他看你了。你才那么着急带我走。”
“……”
“他是谁啊？”
宋熙宁没说话。
弟弟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她坐到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我不知道。”她说，“但以后不管在哪儿，如果看见那个人，离远一点。好不好？”
宋星辰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会打他吗？”
“什么？”
“如果他欺负你，”宋星辰握着铅笔，声音闷闷的，“你打不过的话，我帮你打。”
宋熙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弟弟揽过来，抱了一下。
“好。”她说，“我们一起打。”
宋星辰在她怀里僵了一秒，然后挣开：“哎呀热死了——”低头继续写作业，耳朵有点红。
窗外路灯亮了。
她想起那个人的目光。
隔着夕阳、人群、孩子的笑声，那道目光直直地落过来。
像是确认。
像是在说：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