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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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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玉薰从车里下来就忍不住抱紧了双臂,三月末的天气仍然有些寒凉。她今天起得晚了些,出门不免匆忙,原本准备好的针织外套遗落在了玄关,唇彩也是在后座上对着小镜子抹的。
三分钟前,仁王雅治发来短信问:“你在哪儿?”
她没有回复,对着手机屏幕出了会儿神,把手机收回了包里。
她出门是为了参加国中同学聚会,大家选定的地点是一家新开的自助餐厅。儿玉薰原本还担心自己为这次聚会所进行的装扮,可能跟这个场所有些不匹配——她卷了头发,精心化了妆,肩颈处喷上了小姨从国外寄来的香水,穿的更是一条很容易被弄上污渍的白色雪纺裙。她心里知道这样用力过猛,可她控制不住,她迫切地想要把自己打扮成最好的样子,好跟某个人做个了断。
但在走进大厅后,她意识到自己这一身其实并不算引人瞩目。高中女生都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和期望成为人群焦点的野心,难得有机会不穿校服,女生们当然不会放过展示自己魅力的机会。相较之下,儿玉这一身甚至可以算是寡淡。
她说不上是什么心理,轻轻叹了口气,在角落里捡了个座位坐下。
不多会儿就有面生的男生端着托盘走过来向她搭讪。
“诶,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你当时是哪个班的?”
儿玉薰如实报上自己国三时的番组,对方很是热情地拿起一小碟水果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哦哦,原来是丸井他们班啊,丸井来了吗?”
男生踮起脚张望了一圈,没有找到那头显眼的红发,只好讪笑到:“真是的,丸井怎么没说过自己班上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要不要来点海鲜,我偷偷去后厨看了,很新鲜的。”
这位热心同学叫她有些招架不住,儿玉薰性格内向,并不擅长拒绝别人,更何况这个男孩子的语气中有一种很朴实的人情味,这让她更不好意思回绝。
正尴尬着,一只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手臂横在了她的身前。
儿玉薰抬头,那位没有得到她短信回复的,她的现任男友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怎么不等我就自己进来了,你这样子我会伤心的哦。”
他嘴唇有些干涩,抿起来仿若一朵失去水分的玫瑰,原本俊秀的脸硬挤出一副“我很受伤需要安慰”的夸张表情,儿玉脸红了一下,侧开视线。
“反正你肯定能找到我,难道不是吗?”她嘟囔着说。
男同学见状识趣地告退。
仁王的到来引起了人群的轰动,他国中时期是货真价实的风云人物,一方面是因为身在网球部这个明星社团,另一方面是因为仁王乃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恶作剧专家,可以说同级生基本都被他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整过。
看到仁王出现,大家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把他团团围住,看见仁王雅治握着儿玉薰的手腕,立刻就有好事份子说道:“哎呀呀,怎么还带着女朋友来参加同学聚会,仁王竟然是这种妻管严属性吗?”
仁王把她推到自己身前,怪叫到:“我可不是故意来秀恩爱的,薰会来是因为薰国中也是立海大的学生。”
“是这样吗?说起来……好像是有见过的样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寒暄了一通,互相过问了中心考试和校内考试情况后,相熟的人便三三两两坐到一起。儿玉要等的人迟迟没有出现,或许是不会来了。
她沉默地用刀叉分割一小块牛排,改为竖着耳朵,企图从交谈声中听到她最期待的名字——她国中时期没有任何亲近的同学,只有那个人是例外。
可听得越久,她的心就越凉,牛排早已被她切得不像样,变成了一摊细碎的肉末,她想要听到的名字却还是无人提及。
仁王伸出手,把自己的餐盘跟她的交换了。他关切地拍拍她的手背:“薰?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说道:“有人认识雨宫绘里吗。”
这个名字被说出口后,不知是不是错觉,人群似乎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有这号人吗?”
“没印象诶。”
“哪个班的啊?”
只有丸井给出了一个稍显有用的信息,他用银匙刮下一块奶油蛋糕,皱着眉想了想:“我们班好像是有一个女生姓雨宫,不过是不是叫做绘里我就不清楚了。”
儿玉的手颤抖了一下,餐刀咣当一声掉进盘子里。
仁王凑到她耳边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儿玉薰没有回答。
她紧咬着下唇,樱桃色的唇膏沾在牙齿上,她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中没有别人,儿玉薰站在镜子前,她的手指贴在镜中人的脸侧,喃喃自语。
“绘里,你看,根本没有人记得你。”
镜子里的女孩微微一笑,红润的嘴唇张开,雀鸟啼血一般的嗓音从中流淌出来。
“你不是记得吗,你记得我就够了。”
* *
儿玉薰上国中时,最期待和最害怕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遇到雨宫绘里。
雨宫跟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她从来不会给人好脸色,但雨宫的脸上却永远洋溢着笑容,是毫无疑问的小太阳,在哪里就普照哪一块的众生,坦白说没有人会不喜欢雨宫,唯独儿玉薰是个例外。
其实她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对那样的人心存恐惧,就像一无所有的人最无所谓的是失去,因为本来已经没有可以再被夺走的东西,而最害怕的是得到,因为得到必然会失去,失去必然会带来痛苦,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给她。
然而雨宫此人却是一个慈悲得过了头的家伙,她总能在儿玉最狼狈的时刻出现,无论是她被暴雨浇成一只落水的鹌鹑时,还是在她被醉酒的父亲扇耳光时,她都会天神一般的降临,并为她提供恰到好处的帮助。
儿玉曾经一把推开她,看她摔倒在地面,白皙的膝盖被刮蹭出一大片血痕,她指着她的鼻子说:“滚,用不着你来假好心。”
但雨宫却没事人似的对她笑笑,仍旧自顾自地出现,给她留下雨伞、伤药、刚好够搭乘一次电车的硬币……儿玉薰性格孤僻不讨喜,是一个极端自卑又同时极端自傲的家伙,而雨宫绘里的出现对她而言是病毒,是灾祸,她对她一施恩,她就痛苦得无以复加。
当然,这种情况也是有的——有的人在恶人堆里可以活得逍遥自在,可一旦身边出现一个真正的好人,那才叫遭了难,这个人立刻会觉得自己被污染了,被侵蚀了,对于不该出现的关心和问候,她全然不懂感恩,只觉得不堪忍受。
有一次儿玉被同级看她不顺眼的女生反锁在卫生间,雨宫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硬是从隔间的门板上爬到了她所在的单间,跟她一起被那些女生倒下来的污水泼了一身。
当时雨宫紧紧贴在她身上,儿玉冻得脸色发青,雨宫的体温成了她唯一的取暖来源,在少女温热的怀抱中,儿玉闭上眼睛,偷偷把脸颊贴向她的胸膛。雨宫的身上有一股甜滋滋的香气,黄油?奶油?蜂蜜?管它的,反正是这一类味道。雨宫就像糖一样,糖自己不知道降落在暴露的伤口上并不是奖赏,而是刑罚,因为甜蜜的气味会吸引来嗜甜的蚂蚁,叫已经存在的伤口迎来二次伤害。但这次儿玉败退了,她不再躲闪这刑罚,而是自暴自弃地想,算了,这家伙要来就来吧。
或许她跟雨宫冥冥之中真有缘分,比如,无论进行多少次分班,儿玉薰的座位左侧都永远是雨宫绘里。
她常在上课时偷看她的脸。雨宫长得真漂亮啊,额头光洁,不像她,鼻梁上压着一片厚重的乌云似的刘海。雨宫的嘴角也好看,总保持着微微上翘的弧度,永恒的微笑天使,而她自己却总是不自觉向下撇着嘴角,成天一副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厌恶极了的模样。
对了……她常常偷看雨宫这件事,雨宫会有所察觉吗?
儿玉有时也会这样问自己。
雨宫应该是不知道的,毕竟她做的是如此隐秘,一如她一偷看就不自觉加快的心跳,扑通扑通,这渐快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但雨宫绘里也有一个只有儿玉薰知道的秘密。
——雨宫绘里喜欢同班的仁王雅治。
那是一个周末,儿玉出门采购下一周的菜蔬,她难得心情好,特意用发卡将刘海别到两侧,哼着电视里听来的月火剧主题曲,提着购物篮走进八百屋,却意外的在那里看到了雨宫和仁王。
雨宫似乎是崴了脚,她的手肘被男生托住,两人正小声的说着话。
儿玉薰悄悄走到货架后方,屏住呼吸。
雨宫说:“我没关系的,你松开手吧,等会我自己去药店买个喷雾就好。”
仁王说:“还是我陪你去吧,毕竟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而且我在运动社团,处理这种扭伤比较有经验。”
她从货架的缝隙里看过去,雨宫的耳朵红得像她提篮里的樱桃番茄。这红色是一个警告。儿玉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将指甲刺进了掌心,殷红的血丝挂在她的指尖,她把手指送到嘴边,小心翼翼地舔掉了。
这没什么的,她早习惯了。儿玉薰安慰自己。无论有什么好东西在她身边出现,迟早会要被上天回收。儿时陪伴她的小狗,妈妈送给她的绒线娃娃,以及这个一脚踢开她的心防,硬要闯进来的雨宫绘里都是这样。外界总是一点情面不讲地夺走她少得可怜的那一点点指望,从来都不会有例外发生。
小时候她还会思考,为什么偏偏是我?长大后,她已经不再好奇这个答案。
儿玉薰把目光转向站在一侧半佝着背的白发男生,这个人她当然认识。仁王雅治,一个性格古怪的同龄人。虽然总是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却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女生的告白,也因此在女生间很受欢迎。
儿玉薰刻薄地想,雨宫知道她看向仁王的眼神,是如此的饱含期待,如此下贱,好像无比盼着能再跟他发生点什么吗?
或许她知道,所以她才总是回避仁王的视线,只有在他目光移开时,才会抓紧机会飞快的瞄他一眼,儿玉薰是这眼神唯一的见证者。
她不免有些伤心,甚至感觉到一丝背叛。
——你为什么要喜欢上别人呢?
儿玉薰知道雨宫绘里是个好人,她这样的好孩子,当然应该要喜欢上跟她一样好的人,而不是成天绕着她这摊污泥打转。
可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儿玉怨恨地收回目光。
她在心里说道: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应该有做梦的权力吧?我想要她的目光只看向我,这难道不可以吗?
* *
没过多久就到了海原祭。所有人都对这桩立海大一年一度的盛事充满期待,学生会更是大费周章地提出要举办一场假面舞会,要求所有人戴上面具,装扮成不能被看破身份的角色来跳舞。
儿玉薰对跳舞和社交没有半点兴趣,却仍然用一种极大的热情投入了置装中。在她的追问下,雨宫绘里透露自己准备扮成胡桃夹子中的克拉拉。儿玉装成一副非常苦恼的样子说到:“正好我也没有想扮的角色,不如我们扮一样的吧。”
雨宫欣然应允,这叫儿玉几乎有些可怜她了,多么天真柔软的女孩啊!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出一点戒心呢?当然,雨宫没有戒心更好,她越是纯白无瑕,就越适合她这样龌龊的人伴生。
海原祭的舞场中,一模一样的两位克拉拉走入场中。有了裙装和面具的遮盖,儿玉薰便可以不再做儿玉薰,只要她乐意,她就可以做雨宫绘里,并把雨宫想要的东西事前抢夺过来。
很快,儿玉就在人群中发现了目标,仁王雅治跟雨宫绘里也是心有灵犀,竟然一个扮成克拉拉,另一个扮成了胡桃夹子士兵。儿玉薰故意迈着不大自然的步子,提起裙摆朝他走去,她只用一眼就认定了他的身份,心怀鬼胎地向他发起邀约。
“你要跳舞吗?”
她说话时声音在颤抖,这叫她自己也觉得尴尬。可仁王没有拒绝她,他只是偏着头看了她一小会儿,就绅士地对她伸出了手。
儿玉薰很少跳舞,校乐队正在演奏一支圆舞曲,她在心里默念着步伐,迈脚的动作很不灵便,好几次快要把自己绊倒。仁王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她面色羞红,暗自庆幸面具替她保留了一部分自尊。
靠这种手段,其实是根本没有办法把仁王笼络到手的吧?
儿玉跳到一半便灰心丧气,仁王体贴地带着她转出舞场,在长桌边坐下。
她思考着雨宫绘里的应对方式,放低声音对他说到:“谢谢,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仁王没有离开,他顺手把一杯果汁推到她手边,耸了耸肩。
“才不要,我又不喜欢跳舞。”
儿玉小口小口地喝着果汁,两人虽然坐在一处,却并不讲话,任由沉默蔓延。
最终是仁王先开口,他说:“那个……你的脚现在没事了吧?”
儿玉薰头脑中轰隆作响,一列火车从她神经上开过去,心跳比平时加快了十倍。
“早就没事了,只是一点扭伤。”她顿了顿,好奇地问到:“你怎么认出我的?”
仁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
他说:“你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左脚总是习惯往内侧偏。”
儿玉薰本能地想笑,她拼命低下头,借用玻璃杯挡住上扬的唇角。
真好骗啊,仁王也是,雨宫也是,看不清一个人的内里,就傻乎乎的一头撞进陷阱里来,这可怎么办呢,仁王君,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当晚,他们一起在会场里坐到了舞会结束,最后一盏灯关闭时,仁王对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儿玉张开嘴,第一个音节即将划出喉咙时,她忽然意识到雨宫正在看她,她对她的视线向来十分敏感,就在那一刻,她突然记起了那个在卫生间里的,雨宫绘里给予她的,被污水浸透的拥抱。她莫名心软了,匆忙改口道:“绘里。”
“什么?”
她的声音太小,周围的人又太闹,仁王只能又追问一遍。
“我……我叫绘里,再见。”
留下这句话后,儿玉就转身跑开了。在离开时,她感到雨宫的目光像针尖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叫她痛不欲生的同时又焕发出一点隐秘的快乐,如果不能叫一个人爱你,那么叫对方恨你也是一样的,反正都是在意,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这么想到。
* *
儿玉薰升上国三第一学期时,她的母亲终于忍无可忍选择了改嫁,新任丈夫是财务省的政务官,比那个只会在喝醉以后借着酒意殴打妻女的前夫要像样得多。托这桩婚姻的福,母亲终于不用再整日以泪洗面,天鹅般光洁优雅的脖颈上,也开始出现一些只能在画报里见到的漂亮珠宝。
她被判给母亲,举办过结婚典礼,十分讲究效率的继父便立刻开始替她办转学,由于儿玉薰那差劲到极点的性格,连告别会都一并省了,从神奈川转到东京,办妥一切手续只花了三天时间。
其实一开始,无论是新的父亲还是新的学校,都让儿玉感到无所适从。
母亲看出她的不安,拉着她的手安慰到:“没关系的,开始新的生活吧,小薰,彻底忘掉过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们过去是什么样,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
我可以吗?儿玉薰闭上眼,想象自己变成了雨宫绘里。她将刘海别到两侧,脸上带着微笑,显得富有朝气,这样的景象叫她整个人轻飘飘的。可她睁眼就看到壁镜中的自己,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极度陌生的笑容,这叫她呆住了,随即头部传来一阵剧痛,她又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雨宫绘里的场景——
那天她的生父得知了母亲打算改嫁的事,再一次喝得烂醉如泥,熟练的在家里摔打家具发火,他双目赤红,手中握着落地台灯,眼见就要砸到母亲的头上。她冲过去,扑在母亲身上,侧脑一阵钝痛,她抬手一摸,满手粘稠的红。
母亲从她身下爬出来,英勇地冲上前去和父亲扭做一团。两人从客厅打进卧室,声响渐渐远了。儿玉薰静静躺在地上,她头晕想吐,意识几乎要飘出身体,耳边只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她猜测或许是自己的血液发出来的。
她感到极度的困倦,疲惫,几乎就要睡过去了。当然——她知道这种时候要保持清醒,但她真的很累。
在放弃抵抗地合上眼皮后,一双手贴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
“薰,薰?醒一醒。”
儿玉薰睁开眼睛,是雨宫绘里。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家里来,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这样不行啊,得去医院。”她说。
雨宫的脸撑在她面孔的正上方。少女那馨香,温热的气息将她笼罩,她不合时宜地感到一阵舒适,整个人放松得好似回到母体羊水中的婴儿。她又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争吵打闹的父母离她远去了,世界也离她远去了,只有她和雨宫被留在这一片寂静的真空里。
“薰,薰?”
“看着我,不要睡过去……”
雨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她耳中,儿玉困难地撑开眼皮,眼前的景象却叫她心脏骤停,父亲手中的酒瓶距离雨宫的头部只有几寸远,她动动手指,想要推开她,手伸到一半,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动作。
她看着她,内心想到:凭什么都是我去努力变得像你,不如这次换你来跟我变得一样吧。
“砰!”
儿玉薰如愿以偿地看到酒瓶击中雨宫的头部,碎裂的酒瓶沾着新鲜的血浆四散坠落。
她平躺在地上,哭了。眼泪从眼眶中稀里哗啦地滚出来。就在她假惺惺地掉泪时,原本俯趴在她身上的雨宫突然失去踪影。她不可置信地眨眼,反复确认多次,眼前只剩下一只通体鲜红的小鸟。
那鸟的翅羽张开,轻轻在她嘴唇上擦过,很快就从窗口飞走了。
这一天就像她生命中的一个断层,亲生父亲因故意伤人被判刑入狱,母亲带着她二话不说搬出住了十四年的公寓前往东京,更重要的是,从这天起,她身边唯一可以称得上“朋友”的雨宫绘里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搬到东京的新寓所,儿玉薰便开始频繁的失眠。那些极少数睡着的时间都被她用来做梦,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会看到雨宫绘里满脸是血地扑倒在她面前,变成一只红色小鸟的画面。
在梦里,那只红色的小鸟并没有如记忆一般从窗口飞走,而是一头撞进了她的胸膛。
小鸟不是凡物,能够口吐人言,它在她身体里一遍又一遍地哀声发问:“薰,你当时为什么不救我?”
儿玉薰拒绝给它答案。
十五岁的儿玉薰变了很多,她蓄起长发,浅色系的着装逐步取代原本的纯黑,开始学会以笑示人。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变得越来越像雨宫绘里,连声线都是。
她的人缘好了起来,甚至有同级生开始写情书给她,只不过都会被她统统拒绝掉。
“抱歉,但我有喜欢的人。”
她的同桌忍足侑士好奇地问:“方便透露是谁么,或者说,是我们学校的人吗?”
儿玉薰含糊地说:“是我之前学校的男生。”
时间转瞬而过,来年四月,国中毕业典礼按时召开。儿玉薰在冰帝领完结业证,特意乘车回了一趟立海大。不知道算不算缘分,她只是在昔日校园里漫无目的地瞎走,偏偏撞到仁王雅治随手把制服上第二颗纽扣扯下,扬手扔进灌木丛的一幕。
待人走后,她向四周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人会出现后,立刻弯下腰,从落叶堆里捡出那一枚还带着线头的纽扣,珍重地放进了口袋。
这枚纽扣究竟是雨宫想要的,还是她想要的,她已经分不清了,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儿玉薰时常会取出那枚扣子放在手心把玩。她甚至试过在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把这枚扣子放进去——是那只寄宿在她体内的小鸟恳求她这么做的。血液泊泊的流出来,蛋白色的纽扣被染得猩红,儿玉把扣子往伤口里推了推,疼痛是有的,但并非不能忍受,只是在她这么做时,鸟又高叫道:“快把它拿出去,它变色了,它不能变色!”
儿玉抬眼看了下镜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她顺从的把纽扣从伤口里抠了出来,放在水池中清洗。
无机质的扣子没有被血液污染,最终回到了本来的白色。它被儿玉薰放进母亲特意为她请回的御守中,日日佩戴。
小鸟似乎很满意这个方案,大发慈悲地不再向她索求答案,儿玉薰终于可以拥有没有梦境的睡眠。
高中儿玉薰仍旧选择在冰帝就读。高二那年,在学生会主席的示意下,冰帝也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假面舞会,在极尽奢华的舞场中,她再一次穿上了国中时扮演克拉拉的那条裙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有种预感,只要穿上这条裙子,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于是这一回,果然有一位胡桃夹子士兵主动走到她的面前。
她仰起头,毫不费力地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仁王雅治对她伸出手,她怔了会儿,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就像一出曾经短暂开过头的戏剧,又被不知道什么人拿起笔来续写了。儿玉温驯地被仁王牵着转圈,她的舞技已经进步很多,不会再发生自己把自己绊住的事件。
一曲跳完后,两人熟练地绕到僻静处坐下。
儿玉从桌上挑了一杯无酒精香槟,递到仁王手里,轻声问:
“你很喜欢胡桃夹子?”
仁王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比起胡桃夹子,我更喜欢克拉拉。”
他的言外之意她听懂了,两人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儿玉就确定,她还喜欢他,而他对她也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她勾起唇角,轻轻笑了起来。行吧,既然她现在已经成为了她的,那么她喜欢的人,她理所当然应该也要收下。
在这次舞会结束时,儿玉给仁王留下了电话号码。他们约好下周见面,于是下周便又见面了。见面时两人又约好下周要一起去一家拉面馆,过了半个月,他们开始一起去电影院,再过了半个月,仁王发邮件邀请她去看比赛,她答应了,也就是在那一次,他牵着她的手郑重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儿玉薰。”
运动场上,金色的太阳光辉灿烂,儿玉薰却莫名地感到身上发冷,她往仁王的身后缩了缩,雨宫在她体内蛰伏许久,终于再一次显形,红色的鸟儿啸叫一声,从她胸口钻出,翅膀擦过她的脸庞,飞进云端。
雨宫又一次消失了。
意识到这一点,儿玉薰眼眶一酸,立刻感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划过,仁王雅治关切地转过身来问她:“怎么哭起来了?”
她摇摇头,从包里拿出遮阳伞打开。
“没什么,太阳有点刺眼而已。”
站在两人不远处的丸井鼓着脸抱怨:“真是受不了,仁王,明明是你自己怕光,怎么还要女朋友来撑伞,你要不要脸啊!”
仁王白了他一眼:“我有那种东西吗?你要脸,你怎么没有女朋友。”
* *
同学聚会在九点之前散场,有人约了要去居酒屋继续,仁王婉拒了那些邀请,牵着儿玉薰的手慢慢走在街道上,可能因为刚下过一场雨的原因,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夜风很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肩头。
“你提到的那个名字……”仁王突然开口。
“什么?”
“你问的那个名字,雨宫绘里。”
仁王低头摁了一阵手机,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其实就是你吧,薰。”
儿玉停住了脚步,扬起脸看向他。仁王的个头比她要高出不少,她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中,只有一点昏黄的光晕,从少年银白色的发丝后隐隐透出来。
“伯母改嫁之前不是姓雨宫吗,所以我拜托柳帮我查了一下,薰,你以前的名字,是雨宫绘里对不对?”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写到:
雨宫绘里,国一到国二在立海大就读,国三时转学冰帝,因为性格孤僻,在校期间完全没有朋友,你怎么想起来打听她?
From:柳莲二
儿玉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雨宫绘里,每一个字节都叫她喉头翻起一阵血腥味,她咀嚼着这个名字,等到完整念出后,仿若重生了一遍,虚弱得连呼吸都放缓了不少。
仁王看着她,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又开始习惯性地躲闪,于是他弯下腰,主动凑近她的脸,迫使她不能再逃避,继续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八佰屋对吧,那时候你崴了脚,手掌还被货架上的木刺划破了,我带你去药店买了伤药。”
“然后是在国二的舞会,你扮成克拉拉来找我跳舞,散场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你的名字……不过那次你的声音真的太小了,我没有听清楚,不然我肯定不会忘记。”
仁王的声音就像是一条指引人走出迷宫的金线,儿玉薰又开始头痛了,她在他的目光中瑟瑟发抖,瞳孔蓄满水雾,他却强势地要把她拉到那个最后的出口,不许她再退一步。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儿玉薰忍无可忍地凑近了,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错愕的眼神下,用一个亲吻打断了他。
在仁王雅治近在咫尺的瞳孔里,她看到雨宫绘里变回了国中时的模样,她举起一只手,笑嘻嘻地对她摇了摇。
“再见啦,薰,不要再躲在自己的想象里了,去度过快乐的一生吧!”
她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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