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之交》再见月明

2、第 2 章 清晨的第一

　　清晨的第一缕光偷摸溜进屋里，窗边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旋转飞舞，微光像是发现了新鲜玩具，追逐着灰尘缓缓落在沙发上隆起的夏凉被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光晕逐渐增大，竟然大胆跳上男人纤长的眼睫。男人被亮光打扰翻了个身企图逃避，结果转错了方向，“咚”地一声抱着夏凉被掉在地上。
　　地板上铺着地毯，倒是没有摔疼，但是这么大的动静，也足以把人摔醒。温开猛然睁眼，入目是极为陌生的环境。他刚睡醒，头脑还是迷糊着，以为自个还在梦里，不由再次闭上眼，没过几秒温开再次猛然睁眼。
　　丝绸材质的夏凉被触感轻柔微凉，提醒着他这就是现实。
　　“醒了？”
　　今天没课，顾知温放纵自个多睡了半个小时，他揉着眼走到客厅，看到沙发和茶几间探出来的那一撮黑色头发才猛然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事儿。
　　楼下宾馆大妈深谙“秉公执法”之道，昨晚他和大妈周旋了大半天，那大妈愣是不松口，哪怕后来他说回家取身份证用他的身份证都不行，非要和尘本人的身份证，可他顾知温连和尘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更遑论身份证？他到哪儿去找？
　　“哟，这不是您朋友嘛，带你家借住一晚就好，花什么冤枉钱，”大妈瞅着顾知温一脸为难，大着嗓门吆喝，“这会搞文明城市呢，没有身份证是万万不能入住的，小伙子，别折腾了，赶紧回家去吧。”
　　“我...”听到声音温开揉着磕到的额头小心翼翼从茶几底下探出头，“你...这是哪儿？”
　　“我家，”男人脸上带着宿醉的惨淡，眼皮耷拉着，眼下一片青黑，爱美之心的顾知温不着痕迹地别开眼，“自我介绍一下，我是mate的句号，你昨晚喝醉了，宾馆必须要身份证才能入住，所以我只能把你带回来。”
　　“......谢谢，”温开睡醒惺忪，一看就是不清醒，他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顾知温的话，直到最后一个字在脑子里炸开，他猛然清醒过来，直愣愣地看向顾知温，“句，句号？”
　　顾知温点头。
　　温开的视线跟着他转，见他点头，一脸呆滞地问：“我我，你你怎么在我家？不对，你怎么认识我？”
　　温开既想问他怎么会在这儿，又想问这人是怎么认识自己的，结果一紧张就说秃噜嘴了。
　　顾知温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觉得这人邋遢的样子居然有一点可爱。
　　“你要一直坐在地上吗？”顾知温没有回答和尘的问题，他说着进去厨房调了杯蜂蜜水，再出来时客厅里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沙发上的夏凉被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整整齐齐摆在角落。
　　顾知温把蜂蜜水放在茶几上：“喝点水，我先去洗漱，等会再解释？”
　　温开自然没有意见，听到洗手间传来水声后，他才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水，温热的蜂蜜水一路滑进干涸的胃里，温开总算彻底清醒过来，同时也想起昨晚的事情。
　　这个句号他是有印象的，被下属鼓动着玩mate没多久他就出事了，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处于极度紧张却又无处发泄的状态，直到有一天mate给他推送一条通知，他想反正没人认识，就把mate当做了树洞，忍无可忍之时就在mate发泄，这个句号就是那时出现的。
　　发第一条动态后，有很多人跑来留言，这其中有鼓励的，自然也有看热闹的，甚至还有鼓动他一了百了地，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他自虐般看完一条条的留言。
　　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和尘，直到有一天句号再次给他点赞时名字变成了蓝色，别人的名字都是黑色，只有这一个是蓝色，他好奇地点进了句号的主页，发现他们之间的亲密值竟然超过了五十，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句号给他的每一条动态都点了赞。
　　不管积极的还是丧丧的，全部有句号的赞。
　　点赞狂魔，温开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么个词，再然后他记住了句号这个人，只是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咔哒”一声，洗手间的门开了，温开从回忆里回神，赶紧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原处，捏着衣角站了起来。
　　顾知温没说什么，走到他旁边在茶几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昨晚的事还记得吗？”
　　这回轮到温开点头。
　　“坐，”顾知温笑了一下，说，“别总站着，仰着头说话挺累的。”
　　“谢谢。”温开看看顾知温又看看沙发，总觉得自己坐中间的多人沙发的有点喧宾夺主，可是如果刻意地换位置又太...，
　　“坐呀。”没等他做出决定，顾知温指了指他身后的沙发，温开迟疑了一秒，端正地坐下了。
　　“我是和尘，昨晚刷到你的状态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怕你冲动就想联系你试试，可你一直没有回复，幸好我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就想碰一下运气，结果你也看到了，我的运气真不错。”
　　是我的运气不错，温开默默地想，他发那条动态时确实存了告别的念头，他以为在那里没人会在乎他。
　　顾知温说的轻松，温开自己却知道过程定然不会这么简单，城市里每走一步擦肩而过的人就有许多，想要找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谈何容易。
　　走投无路时温开也曾想过是否也有一个贵人在最低谷时等着自己，但现实终究不是小说。
　　此时，面对着神色如常的顾知温，温开意识到他昨晚的决定是有多么的愚蠢，这就是自己的贵人了，温开认真地看着顾知温，郑重开口：“谢谢你。”
　　顾知温摆了摆手，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我想你现在已经冷静了，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应该不会是多管闲事吧？”
　　温开定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郑重点头，配着端正的坐姿，像是年少时面对威严的班主任的乖学生。
　　明明资料里这人已经二十九了，单从神态来说却是一点儿也不像。
　　他们两人本就是陌生人，确定和尘情绪稳定后顾知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迟钝的温开也察觉到了空气中漂浮的尴尬，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
　　“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几十秒，温开想到自己这是在人家家里，总该说点儿什么，谁知刚说了个我，顾知温也说话了。
　　“你先说。”顾知温点头示意。
　　“好，好的，”温开又开始紧张了，他斟酌了一会，小声开口说道，“我叫温开......”
　　“噗，”他的名字很奇怪吗？温开迟疑着看向顾知温，顾知温注意到他的视线，先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随后才又略带歉意地解释，“没事不小心呛到了，你继续。”
　　温开压根不信他的说辞，但也不好追问，只能带着疑问继续说道：“昨晚的事多谢你，要不是你......”
　　也许是开着空调的室内太过舒适，也许是对面坐着的人让人放心，在父母面前尚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温开破天荒地对着顾知温说起了他的事。
　　即将奔三的温开此前经营一家不大不小的K12教育机构，温开负责行政教务以及教学，他的合伙人负责市场和咨询方面，半年前合伙人拿着一份项目书找到温开，说他们目前的资金以及储备人员已经足够开分校，而在此之前温开自己也考虑过开分校的事，于是合伙人提了这茬之后，温开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
　　之后合伙人以他更适合对外为由主要负责分校的事，温开则负责老校区的正常运营。
　　温开和合伙人认识时间挺长，对他也放心，干脆彻底将新校区的事交给了合伙人。
　　直到两个月后，温开终于有了空闲，他想到之前合伙人说新校区校址已经找好了，装修也快好了，就想着过去看看，可合伙人却支支吾吾地说不方便，温开察觉到了异常，再三逼问下才知道合伙人在租校区的时候被人骗了。
　　这意味着他们此前的盈利全部打了水漂，并且还要承担未还贷款，温开心下惶恐，却只能咬牙安慰合伙人天有不测风云钱没了可以再赚，然而上天并没有因为他的好心态眷顾他。
　　此事过后的半个月，一个平平常常的周三下午，温开正查着课，高三小班的班主任慌慌张张地找到他。
　　当时的温开绝对没想到，这短短的不到一小时的时间，竟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
　　故事很短，充满普罗大众的普遍性，并不怎么吸引人，顾知温听得认真，只在中途起身倒了杯温水，顺带给温开续了杯温水。
　　“我记得你们机构最后是被收购了吧？”同在一个城市，又是同一个行业，顾知温自然也知晓温开说的那件事，他还记得当时看到新闻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家机构要完了，果不其然。
　　温开喝了口水，点头说：“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只能卖掉机构，可因为这件事，买家一直压价，最后卖掉的钱连赔付家长都不够。”
　　顾知温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口头安慰始终浅薄，商场如战场弱肉强食是既定的规则，碰上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
　　联想到温开在mate上的种种发泄，顾知温也能猜到他之后又经历了什么，只是有一点他很奇怪：“你的合伙人呢？”听温开的意思，他们两人的关系绝不简单，可看温开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是有可以互相依靠扶持的人。
　　“他走了，”温开似乎没想到顾知温会注意到这个人，他顿了一下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补了一句，“后来我才知道他成了成悦的副校长。”合伙人负责学校的招生，带走学生轻而易举，而成悦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儿。
　　还真是倒霉地彻底。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再说话，客厅再次陷入一种古怪又自然的气氛当中。
　　就在顾知温尴尬的时候，他听到极细微的“叮”的一声，他顿时松了口气，抬头问温开：“粥好了，我去看看。”
　　粥是前一晚预约煮上的，软糯甜香，即便是炎热的夏日依旧美味，顾知温盛了两碗，又从冰箱取了两份拌好的萝卜丝当做配料。
　　吃完早饭，温开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等一切收拾好后，他意识到自己他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洗漱过的温开精神了许多，他站起来对着顾知温鞠了一躬，认真地说：“谢谢。”
　　若不是这人自己这一生也许就到此为止了，说再多的谢谢也不能表达他的感激之情，温开默默将顾知温的样子记在心里。
　　顾知温住的是一梯四户的结构，出门右转过了安全门就是电梯间，他看着温开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安全门后，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句话没说。
　　“不管经历了什么，都不要轻言放弃，你可能是一时冲动，但有些冲动是没有后悔的机会的。另外，我叫顾知温，我们的名字也挺有缘的。”
　　电梯开了，温开没有进去，他回头定定看着追出来的顾知温，对方眼神中满是坚定和鼓励。
　　这半年来的阴霾突然间烟消云散了，温开转身站定，释然一笑:“谢谢，仔细想想，我本就是从一无所有走过来的。”
　　“再见。”这回是真的再见了，顾知温笑着挥了挥手，眼前的人并没有留下豪言壮语，可顾知温却知道这人已经站起来了，他不会再被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