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来信》白马游缰

16、告白

　　高考后，言初景每天都睡到九点多钟才醒，想到不用上课，又闭上眼睛眯一会。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对面的小超市已经开门了，这个小城在渐渐苏醒。

　　慢慢地穿衣服，慢慢地刷牙，慢慢地吃早餐，生活节奏一夜之间慢了下来，不用再急匆匆跟完成任务似的去生活。

　　白天他自由自在地玩玩游戏打打球，晚上他缩在屋里看看电视电影，一天就这么打发过去。

　　很多同学老家在乡下，鲜有人能陪他。懒散而无聊地过去了一周，了无生趣的生活让言初景开始怀念上学的时光。

　　虽然是千篇一律的生活，但至少相当充盈，每天都可以学到新知识。而且同学间相互说笑逗乐，不像在家经常一个人发呆。

　　言初景发呆的时候，想的多半是穆月。从他发现自己喜欢上穆月之后，就一直有表白的冲动，但后来爷爷不幸过世，且又是高考紧张时期，他就暂且将表白这件事压下。

　　凭他的直觉，穆月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可是他仍然不敢百分百肯定，这种不一样是不是就是喜欢？

　　他极力回忆穆月对他的好，写日记、教唱歌、折纸鹤……每一件在脑海翻滚的小事都可激起他嘴角的笑意。

　　他告诉自己，穆月是喜欢自己的，不然笑容怎么会那么甜。可稍微一转念，这种情就完全单纯化为友谊。

　　因为自己在学习上帮助穆月，所以她以这种方式报答自己，不是很正常嘛？再说自己有什么资格被她喜欢呢？除了学习稍微好一点别无所长。

　　翻来覆去地想，觉得无论如何一定要当她的面表示自己的心意，问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原准备考完那天晚上表明心迹，却被江皓抢了先。

　　骤然听到他那一番肺腑表白，言初景不禁心慌意乱，原来的打算只能推迟。

　　他庆幸穆月拒绝了江皓，却也感到一丝灰心丧气。

　　在他眼中，江皓并不比自己差，甚至他很佩服江皓那种敢作敢为放荡不羁的气概。可江皓的表白遭到拒绝，这似乎成了言初景心头的一个阴影，他认为自己也会失败。而且江皓和他是兄弟，他觉得在江皓之后，他再去追求穆月不合适。

　　现在江皓也给卷进来，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了，就像一池半清不混的水被搅得浑浊不堪。
　　言初景又想，如果他先表白失败，江皓后表白成功，他会怨恨吗？不会，绝对不会。因为成功不成功是自己的事，和别人无关。难道自己失败了，还不许别人成功吗？这样小肚鸡肠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应有的胸怀。

　　言初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亵渎这样一份纯洁的感情。穆月是一个人，她有自己的判断和感情，自己竟把她看成了一个物品推来让去，真是罪不可赦！

　　无论她喜欢的是自己还是江皓或是别人，都应该尊重她的决定。

　　言初景真心希望穆月能笑口常开、平安快乐，更希望让她笑口常开、平安快乐的人是自己。两个人互相陪伴，永不分开。

　　他是自私的，希望占有穆月。他无法想象穆月和别的男生在一起，光是想到她对别人笑得情意浓浓，心里就十分难受，像是整个人泡在醋缸里。

　　究竟两个人的心思是不是一样的呢？难道要让这份情感悄无声息地溜过去，无动于衷？可是如果行动了，会有好结果吗？

　　就这么胡思乱想，一边肯定一边否定，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很想打电话问清楚，却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也觉得打电话不正式。

　　在小城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女孩不知道把日记本翻了多少遍，照片看了多少回，也没能缓解自己的相思之苦。

　　六月八号那晚痛哭后，穆月告诉自己，要学会遗忘，忘了言初景，忘了对他的感情。

　　可每当穆月看见房间里的课本时，总会想起言初景。他耐心十足地低头给她讲题的样子，还有他背靠墙闭上眼睛背书的样子，还有他干坐着发呆的样子纷至沓来，烘得心暖暖的。

　　只要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就觉得快乐又悲伤。

　　于是穆月决定收拾房间里的书本，把那些不再需要的课本笔记本放进柜子里，锁起来，连同她的情意。

　　她翻到一本历史课本，其中一页上面印着的苏格拉底画像被言初景描成了一位贵妇，当时两个人在课堂上笑了一节课。

　　想到这，她笑了，她发现，她忘不掉言初景。

　　不仅在白天时时刻刻想起他，就连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梦到他。既然忘不掉，那索性不忘了。

　　她把他放在心里，静静地甜甜地回忆。

　　穆月时常抱着有言初景笔迹的日记本傻傻地笑，还对着他写的日记说话，“你这个傻瓜，我教你唱歌”。又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呀？”得到的回答当然她心里期许的“我也喜欢你”。于是她笑得乐不可支。

　　高考过去了九天，十八号那天上午九点半，穆月一个人在家坐在爸妈房间看电视剧。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喊：“穆月！”

　　声音十分熟悉悦耳，像是言初景的。

　　穆月不敢相信，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我家附近？他怎么可能喊我的名字？

　　“穆月，穆月！你在家吗？”又是一阵急切的呼喊。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穆月立马丢下遥控器，跳起来，从爸妈房间跑进自己的卧室，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言初景的笑脸和一辆崭新的绿色自行车。

　　言初景傻乎乎地憨笑地望着穆月，穆月喜出望外地对他招手：“我在这，我在这！”

　　已经九天没见到他了，像是九年那么绵长，再次看到他那张笑脸的时候，穆月激动地心都要跳出来，浑身的血液一齐冲向了大脑。

　　“你下来！”

　　穆月像收到什么重大命令似的，立刻点头跑出卧室。她又退回卧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上新买的蓝色连衣裙和新鞋，又快速梳头发，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跑到楼下，打开门，兴高采烈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我……”言初景吞吞吐吐。

　　两人在门口不动声色地站着，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会儿红着脸颊看对方的脸，一会低头看对方的鞋，忸怩不安。

　　言初景说：“我……我们……去学校逛逛吧。”

　　穆月嗯了一声。

　　于是，言初景把自行车推进穆月家里，两个人步行到校园。

　　炎热的天气似乎不那么热了，刺眼的阳光似乎变得温煦起来。穆月问言初景为什么来找她。

　　言初景说：“在家一个人无聊。”

　　他向穆月讲述了在家的日子如何没劲，又说自己想念上学的时光。他又问穆月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穆月不敢说自己很想他，似乎心里更害羞了，只说：“和你感觉差不多，无聊。”

　　言初景和穆月走在林荫大道上，影子随着树木投在地上，他们感到了久违的紧张和喜悦。言初景说：“高一来学校报道的那天是个下雨天，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转眼已经过去三年。还记得高一生物考不及格，丢脸死了，现在想想也没什么。”

　　穆月说：“是啊，三年了，我们都长大了。”

　　“而且马上就要各奔东西。”

　　“各奔东西……”穆月伤感地重复了这四个字。

　　言初景领着穆月走到枝繁叶茂的樟树下，哼起了《蒲公英的约定》。穆月也跟着他哼起来，“……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真心，与你聊不完的曾经，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言初景说：“我唱得还不错吧？”

　　“好听，我很喜欢……听你唱歌。”

　　两人各站一边抬头望着这棵挺拔的樟树，听他们唱歌的樟树，保留秘密的樟树。

　　现在是上课时间，周边无人。言初景说：“穆月，你转过身去，背靠这棵树。”他自己也转身，背倚着这棵樟树。

　　穆月问：“干嘛？”

　　“你照做就是了。”

　　穆月乖乖地听话了，面对操场，背靠樟树，心跳不自觉地加速，屏气凝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激动又像是心慌。

　　言初景面颊半红半白，像染了血的栀子花，呼吸急促，说：“穆月，这九天没见到你，我很……我很想你。今天我到这来，就是想见见你……”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接着说：“我喜欢你很久了，由于各种原因，我一直没敢和你说。我想问问你，你喜欢我吗……”

　　穆月的面颊染上了红晕，像清晨里池面上的一朵荷花。她先是脑子一片空白，置身云里雾里。
　　待到言初景滔滔不绝地吐露心意，她的脸越来越红，手心出了汗，身体不自主地抖动起来，五脏六腑似乎在手舞足蹈。

　　她一边笑一边点头，却忘记了开口回应言初景。

　　“如果你也喜欢我，就转过身……把手放在树上，好嘛？”言初景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

　　他自己缓缓地转过身，额头冒了细汗。

　　穆月慢慢转动身体，几乎喘不过气，稍稍打开战栗的双臂，将白嫩的一双纤纤玉手放在树干上。

　　立刻，一双厚大而哆嗦的手掌分别搭在她的左右手背上，如触电一般，电流在她通身走了个遍。两人都脸红耳赤，甜蜜地笑着，却不敢出声，只静静地感受对方的温度。

　　两人都微微移动脑袋，偷瞄对方，言初景瞄到穆月左半边脸上的酒窝，穆月瞄到言初景会笑的眼睛。

　　对视的时候又都腼腆地躲到树后面去了。

　　一双黑燕从学校外飞来，斜飞进樟树，停在枝头，叽叽咕咕。

　　良久，两人才松了手，坐在树下的石椅上，却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比以前更羞涩。

　　言初景望着远空里的白云，说：“真好！”

　　穆月也笑着说：“真好！”

　　言初景靠近了一点，说：“你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等了很久。”

　　“我早就想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现在也不迟，不是吗？”

　　“不迟，一点都不迟。”穆月快活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