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来信》白马游缰

13、梦想

　　晚自习，班上鸦雀无声，只剩下翻书写字的声音和电扇呼呼转的声音。平日里最爱讲话的同学也自觉地噤若寒蝉。

　　言初景正在解一道数学大题，突然教室灯光全暗，原来是停电了，顿时一片喧声。地理老师说：“不要急，同学们稍安勿躁，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地理老师走后，班里炸开了锅，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放松的机会可得好好利用。言初景将身体往前倾，故意用苍老阴森的声音吼了一句：“鬼来了！”

　　穆月幽幽地转过身，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手电筒，将亮光照在自己脸上，口吐长舌，翻着白眼，吓得言初景“哇”地一声，缩回身体。

　　张诗君笑着说：“偷鸡不成蚀把米。”

　　言初景呼出一口气，说：“你怎么随身带着手电筒啊？”

　　“防你啊！”

　　说了一会儿话后，言初景走到后门和其他男生玩闹起来。站在教室外的长廊上，只见整栋教学楼的走廊站满了人，嘁嘁喳喳，比平常热闹万分，仿佛楼前有盛大烟花会即将开始。从四楼往下看，可以看到许多模模糊糊的人头，时不时有几道红色激光射来射去。

　　二楼办公室门口传来教导主任尖细的声音：“都回到教室去！十分钟后来电！”

　　鬼才乖乖听话，走廊和楼道里的喧闹声更加响亮。

　　言初景一个人悠然自在地走下楼，跑到操场上散步。天上繁星密布，若黑幕中缀满钻石。相比太阳月亮，言初景更加喜欢星星，星星似乎有神秘的色彩，总吸引他抬头仰望。地上所望之处，人不多，三三两两。

　　不知不觉，言初景竟哼起了歌：“小学篱笆旁的蒲公英，是记忆里有味道的风景……”

　　后面传来熟悉的笑声，言初景回头一看，原来是穆月。他立马住嘴不唱，傻傻地笑着。

　　穆月走上前，问：“唱得挺好的，怎么不唱了？”

　　“你怎么也下来了？”

　　“我……我下来透透气，刚好看到你。”

　　穆月低声唱起了《蒲公英的约定》，言初景和她并肩站着，发出蚊子般的细声。后来索性壮起了胆子，唱高了一点，“……午睡操场传来蝉的声音，多少年后也还是很好听，将愿望折纸飞机寄成信，因为我们等不到那流星，认真投决定命运的硬币，却不知道到底能去哪里……”

　　一曲方休，操场已被言初景和穆月的脚步碾了大半圈，他们继续无声地信步走着。月光濯濯，凉风习习，学校的操场上永远飘着一缕青草的幽香。

　　穆月问：“你想去哪上大学？”

　　“我想去北京上大学。”言初景望着天空，让星星听见自己的愿望，“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都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穆月羡慕地望着言初景，说：“你一定能考上的。不过……北京离这好远，好远。”

　　“离得远才好呢，去远方流浪。”言初景笑着说，“你呢？你想上哪所大学？”

　　“我？我成绩不好。大学挑我，又不是我挑大学。”穆月不自信地说。

　　“总有一个目标吧？”言初景穷追不舍地问。

　　“我以前想去集美大学。听说厦门是个很美的城市。可我的分数考不上。”她眼神里闪过失望与落寞，似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无力回天，她只能踽踽独行。

　　“那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吧。”

　　“去北京？”穆月露出惊喜的神色，旋即失望起来，“可是我……”

　　天空中有一颗流星划过，言初景兴奋地说：“流星，快许愿！”

　　两个人在流星坠亡之前虔诚地闭上眼睛许了愿望。

　　教室来电了，校园恢复光亮，一阵惊呼声传来。

　　言初景热忱地说：“上帝听到你的愿望，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了吗？”

　　“不管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

　　穆月笑了笑，继而望着月亮，感叹地说：“还有二十多天，我们就要分开了。”

　　“分开？以后又不是不见面。”

　　“就算见面也只是一年一两次，你去北京那么远的地方，怎么见得着呢？”

　　“所以我们要一起去北京啊，这样可以经常见面。”

　　“去北京……好，去北京，我一定要去北京。”穆月喃喃自语。

　　一束强光从他们两人身上闪过，教导主任刺耳的声音粉粹了操场的每一片空气：“来电了，还不赶快回教室！躲在这干嘛？”

　　言初景和穆月只好落荒而逃。

　　如今收到日记本的穆月除了愉悦之外，还有一份哀愁，因为不久这种交换心情的方式就要被迫停止。除了珍惜，认真读他的心情，认真回应他的心情，穆月改变不了什么。

　　*
　　2010年5月10日 星期一 阴

　　最近一直在做数学错题集，发现以前有些做错的题目挺弱智的，没有特意记下来的必要。要么是少考虑了一种情况，要么是计算出错，总之是不仔细的原因。估计当时记下这些错题的时候，我肯定在想，记下来以后再做，先把这本错题集填满。这就苦了现在的我。当然也有一些难题目好题目，只是不知道在高考前能不能做完这些题呢？

　　穆月提笔写下：我也有一本数学错题集，不过上面的题目对你来说肯定很简单。错题太多了，在高考前我肯定做不完。

　　2010年5月12日 星期三 阴

　　最近，班上越来越多的同学厌学，我也有这种情绪，不想看书做题，患得患失，好像自己掌握的知识一下子全都忘得一干二净。面对堆积如山的题和记不完的知识点，头皮发麻，恶心想吐。

　　不过，天道酬勤；功夫不负有心人；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类激励人心的话一直鼓舞着我。最后关头了，加油！现在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穆月提笔写下：加油！为了去北京，加油！

　　2010年5月14日 星期五 晴

　　今天班主任找我谈心，问我最近情况怎么样。我说还行，和平常差不多。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还讲了师兄师姐的励志故事。最后又嘱咐我放松心态，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说实话，到了现在，我觉得自己没有特别紧张，心态也真的还好。或许是我自己判断不准确。不过有时候自己并不紧张，只是身边人紧张弄得我不得不紧张。

　　穆月提笔写下：同感。我爸我妈每天都要提醒我一遍不要紧张，不要压力太大。他们不提醒还好，一提醒我就觉得他们是在说，一定要考上大学。

　　2010年5月16日 星期天 晴

　　今天下午先打了一小时篮球，再向穆月学唱歌。《最初的梦想》对我来说还是太难，我跟着她的调一起唱还行，让我一个人唱就会完全走调。哎，我没有音乐方面的天分。

　　穆月提笔写下：上帝是公平的，你学习成绩那么好，所以唱歌不行。嘻嘻。其实你唱歌没有那么难听啦，因为你声音很好听，所以就算跑调也悦耳。

　　*
　　2010年5月17日 星期一 晴

　　刚刚读完言初景写的日记，我能感受到他的焦躁不安，我又何尝不是呢？其实言初景完全可以放宽心，不管怎么样，他最后都能考上大学；而像我这种有危险考不上大学的人才真正应该焦心。不管怎样，希望我们都好好的，一起度过高考这一关。

　　言初景提笔写下：各人目标不同。一起共度高考难关。

　　2010年5月18号 星期二 晴

　　天太闷热了，从早到晚的闷热，让人心里窝着一把火，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平常爱吃的菜包都吃不下了。什么时候天气能转凉一点点呢？

　　言初景提笔写下：这其实都是考前焦虑症。我们能用好言好语安慰别人，却很难说服自己。

　　2010年5月19日 星期三 雨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不过希望高考那两天可不要下雨，还是晴天比较好。

　　2010年5月21日 星期五 雨

　　如今，距离高考不过不到二十天。班级如战场，压抑的氛围原来越浓厚了。各科老师不再下发试卷，把时间留给我们自己。可最后关头，时间多了，我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一会儿觉得写什么都没有用，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一会儿希望高考推迟一个月一年，一会儿又恨不得明天就上战场。这种纠结的心态，让我怀疑我是否得了神经病。

　　老师一面说，同学们心态要放轻松，现在再努力也是枉然，到了调整生物钟的时间，晚上要早点睡；一面又说，同学们不能松懈，越到最后越是关键，要保持做题的感觉。做题、讲题成了课堂课后的唯一事情。

　　今天汪娟和我说要是考不上二本，她就复读。我说，现在先不要想这个问题，高考完了再说。她似笑非笑地说她觉得高考好难啊。我说难也没办法，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大晚上的写这个话题，迷茫，心情沉重。我真不想复读。

　　言初景提笔写下：孔子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们才十七岁，迷茫是人之常情。要摆正心态，复读不复读的事情，现在不要考虑。

　　2010年5月22号 星期六 晴

　　今天拍了毕业照，大家都笑得挺开心的。

　　*
　　言初景读完日记本，轻叹了一口气。交给他日记本的时候，穆月说：“这是倒数第二周，你写完一定要拿来给我。”

　　言初景说：“能不能让我保存这本日记本？”

　　穆月抱紧日记本，说：“不行……我是女生，女生总喜欢收藏这些小东西的。”

　　言初景点头，说：“那好吧，我写完后还给你。”

　　穆月依依不舍地将日记本递过去，说：“你一定要还给我。”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

　　“你一定要还给我。”穆月脸红着又说了一遍，似乎担心它从此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