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折簪花戏》温言珏

10、青灯映过客（一）

　　南颜君站在军营外头，日头有些大。
　　簪锁站在她身边，“小姐，付少爷是不是已经走了，许久都不见他出来。”
　　南颜君低下头，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再等等罢。”
　　许久，军营铁门被人打开，付臻平从里面出来，瘦了些也黑了些。
　　那对眼瞧着了她，便大步迈向她。
　　“颜君，你怎么来了？”
　　南颜君看着他，“我不能来？”
　　“没有，只是有些惊喜。”
　　“我来接你，父亲说你还没有来家里吃过饭，所以来接你。”南颜君看到付臻平头发发根的美人尖，转而想到了谢承修的。
　　谢承修简直是她躲不掉的劫。
　　纵使南颜君并不完全相信那个似真似假的梦，可是更让人难过的是，那晚，谢承修嘴里喊的名字。
　　他谢承修还是谢承修，有她一喊就颤心的名字。
　　两个人坐在车上，相对无言。
　　南颜君缓缓开口，“其实，我觉得很抱歉，是我害你去了军营。”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她看向窗外，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忘了，我们之间有婚约了。”
　　付臻平从大衣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放到她手心里，“我也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我愿意为你变成一个很好的人，颜君，我请你，喜欢我。”
　　她有些惊讶，点了点头。
　　车子到了南家公馆门口，付臻平先下了车，随后牵她的手。
　　南颜君迟疑了片刻，随后把手放在他的手里。南颜君或许不信命，不信神佛，更不信上帝，但是眼下，她居然有些信了。
　　付臻平又惊又喜，把她的手纳入掌心，握的紧了些。

　　谢承修在家里，虔诚地跪在垫子上，对着一个像座，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我这一生诡谲生变，遇事良多，唯爱唱戏与十七，二者皆求。但是愿佛祖灵验，只愿她识得迷途，百岁平安。谢某此生别无所求。”
　　他连磕了三个头。
　　他故意在那晚念着杜纤音的名字，只是想让她就此忘记，这段不合情理的相逢。
　　有日本兵直接进了他家。
　　但是那个领头的人他认得，是糕点铺的伙计李尚成，现在穿着日本下等军官的衣服，听说他原来受了糕点铺冯老板的欺负，当了日本人的走狗后，竟然活活折磨死了冯老板。
　　李尚成走到他跟前，“谢老板，好久不见，我们请您去锦瑟花园给村田少佐唱一段戏。”
　　“抱歉，受了寒，不能唱。”
　　几个日本兵把枪指着他，李尚成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放下枪。
　　“谢承修，我敬你戏唱的三分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尚成恶狠狠地说。
　　“不瞒李先生，你们大可去问，我已经有两日未去明玉楼了。”谢承修丝毫不畏，自顾自地倒了一盏子茶水来喝。
　　“那就去锦瑟花园养，少佐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谢承修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带走。
　　都知道是什么样的世道。
　　南颜君突然心口隐隐作痛，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吃了饭，付臻平同她说了两句话，见她心不在焉，也就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好几日后，南颜君出门买书，跑了两家书店都关门了，就只好跑去明玉楼附近的书店去买。她被簪锁扶下了车，在明玉楼的门口驻留，却发现客人少得出奇。
　　南颜君倒是没有进去。
　　簪锁买了甜果后就上了车，在她耳边凑着说，“小姐，刚才在店里听别人说，谢先生被日本人抓走了。”
　　她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三日前。”
　　“可，还活着？”
　　“这…不晓得，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
　　她若有所思，咬了一下嘴唇，“回家。”
　　果然，南颜君忍不住让人打听了谢承修的下落。他在锦瑟花园里，不肯给日本人唱戏，就被关在里面，受了不少刑。
　　谢承修什么都没有做错，他跟那些革命人士没有关系，他只是不肯给日本人唱戏，他有什么错。
　　夜里
　　南颜君没有睡着。
　　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灯关了，只留下昏黄色的壁灯，她睁着眼睛，一直在想，又一直不敢想，怕那个似真似假的人又入了她的梦来，指责她痴心妄想，埋怨她别有用心。
　　可是，她真的很想救他。
　　如果，真的可以救他，她一定是首当其冲的那个。
　　“可是，要怎么办？谢承修，我到底怎么样才能把你救出来？杜纤音，如果你真的爱他，那你告诉我，我怎么样才能把他救出来？”南颜君低低地抽泣。
　　锦瑟花园仓库，谢承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用力撩开了自己的袖子，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被火钳烙的伤口有股子焦气，他抓了一把铺在地上的草灰撒在伤口上，大口大口地吸气。
　　外面的巡查灯时不时的从窗口投射进来，谢承修额头上淌着汗，嘴角微微上扬，好像这样的死法，也挺好。
　　他与革命党有关系，他从那个时代来到这里，就是革命党人的身份，他不能拒绝，也无从选择。
　　外面下了雨，连风都带着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