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呢喃入耳》禾木桃

4、四声呢喃 章陆迩上午

　　章陆迩上午十点就回了桉市，让章妈妈回家休息，自己留在了医院。他把在床头花瓶里的百合花换成了无味的郁金香，提起旁边的水瓶去了水房。等他从水房回来，陆奶奶已经醒过来了。
　　陆奶奶看见外孙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有些自责，“你怎么回来了？我这年纪大了拖累人啊。你的工作要紧，可别耽误了工作。”
　　“外婆您好好休息，我那边没问题，一周后我就回去了。”章陆迩放下手中的暖水瓶，搬了一个椅子坐在了床边。
　　在陆奶奶的眼里，家里孙辈这几个孩子虽然都很优秀，但数章陆迩最让自己满意，这个外孙从小到大虽然话不多，但心思细腻、温和懂事，气质也是卓尔不群，尤其是长大后选择的职业更让她欣慰。陆奶奶的父亲是归国的留学生，回国后一直为了国家到处奔走，哥哥们也受到父亲的影响投身革·命，一家人都是满腔爱国情，而在和平年代，自己的外孙也能投身于国家建设、为国家做贡献，这让她更为自豪。
　　“最近还是很忙吧，听你妈妈说，这次的项目你挑了大梁。”
　　“是，外婆。今年过年可能就不回来了。”这次已经用了年假了，虽然之前一直加班加点，但进度仍很紧张，不光是他自己，研究所的所有人估计都不能回家过年了。
　　“外婆知道你的工作保密性高，我也不多问了，外婆相信你。”老太太想了想，又说：“陆迩呀，你今年是不是28了？”
　　“27。”
　　“你这工作是很重要，不过，也要考虑考虑终身大事呀。”
　　章陆迩没有说话，只是笑笑。
　　“你这孩子，从大学开始，你就‘知道’，‘知道’到现在，女朋友也没个影儿。”
　　“言之和允之姐也没有影呢。”
　　“你别拿他俩当挡箭牌啊，这谈恋爱上，你们几个没一个省心的。当年你外公……”
　　老太太和外孙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仿佛没过多久外面就已经露出暮色，艳丽的云托住残阳，在天的西边描绘出一幅落日余晖。

　　医院走廊的窗口，倪念斜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歌，“暖风…扶柳…笛声残…夕…阳…”
　　在昨天上午，倪念和杨清雅一起去看了精神科的医生。其实倪念心里很清楚，自己既然已经产生自杀行为，病情就不会乐观。医生说，虽然她失眠厌食有自杀倾向，但好在她还没有产生幻视幻听和认知障碍，现在入院接受药物治疗还是有很希望痊愈的，只不过这可能是一段很艰难的旅程。
　　“半生繁华半生僧，人间再无李叔同。”
　　声音从背后响起，倪念转头，看见了一张清秀温和的脸。
　　“陆医生。”
　　“念念，我可以这么叫你吗？”陆允之手里拿着两个纸杯，往前走了两步，也在窗台边站定，她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睛下面黑眼圈很是严重，但眼神却是清澈的。
　　倪念怔了一下，也随即展开笑颜，“当然了。允之姐，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吧？”
　　陆允之点点头，“当然可以了。”
　　陆允之就是倪念的主治医生，杨清雅拜托的心理方面的专家。陆允之是那种很容易让人感觉亲切的人，从五官到气质没有一点侵略性。
　　“你知道吗，目前为止，你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病人。”
　　通过这两天的接触，陆允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来不求人的杨护士长会亲自来办公室请她帮忙。不仅是因为倪念的遭遇，还因为倪念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儿。如果不是她腕上缠着纱布，且陆允之自己就是个心理医生，普通人真的很难看出这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倪念的骨相很好，说话的时候会带着笑，眼角处颇有风情，音色很悦耳，即使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整个人也很有存在感，十分擅长隐藏情绪，即使是叙述病情，她也并不像其他病人那样阴郁低沉，会开玩笑，也很知分寸。陆允之真的不明白，她的父母怎么忍心让这么好的女孩子陷入如此艰难的境遇里。
　　陆允之把左手的杯子递给倪念，倪念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来，看着杯子里还冒着热气的热水，又是一笑，并没有沿着陆允之的话说下去，“弘一法师他说‘去去就来’，到最后他也没有回来。”
　　陆允之自然是听得懂的，却也不接倪念的话，“我很小的时候，接受过心脏移植，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我家里人告诉我要懂得感恩，也要珍惜我的生命，因为我不仅仅是一个人在活着，我还在替那位捐赠者活着。这也是为什么，我想要成为医生，为什么一直在努力让更多人活下去。生，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事，也许在现有的时段里没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发生，但也许他们还在路上，需要我们耐心等等，可如果失去了机会，就永远没办法知道了。”
　　“遇见你这样的医生，应该也是很多人的美好了。允之姐，谢谢你。”倪念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陆允之的杯子，然后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陆允之也喝光了杯子里的水，脸瞬间红了，明显觉得有些烫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是把空纸杯捏扁，迅速塞进倪念手里，“我奶奶住院了，我得去看看她，垃圾你帮我扔一下吧。”说完便朝着走廊另一边走了。
　　倪念握着手里的纸杯，看了看就在不远处的垃圾桶，无奈一笑，这位陆姐姐真的是个有趣的姐姐。

　　陆允之来到陆奶奶的病房，章陆迩刚刚解开围巾，挂在衣帽架上。她边往奶奶身边走，边问一旁的章陆迩，“出去了？”
　　“嗯，去买饭了。有你的份。”章陆迩看了看陆允之，目光示意她饭在旁边的桌子上，自己拿。然后脱下黑色大衣，也挂了上去。
　　陆允之忙活了一天，还真没吃饭。“奶奶，您外孙还真是二十年如一日的体贴呀。我今天看了一天门诊，说话说得口干舌燥，其实也没什么胃口，我先喂您吃。”
　　“我可不用你喂啊，我自己能行，你还是吃你自己的吧。”陆奶奶笑着拒绝了孙女的好意，她可不是那倚老卖老的人，“我这手也不是不好使，你快点拿着饭去那边和陆迩一起吃，你们不是也挺久没见了嘛。”
　　说话的功夫，章陆迩已经把病床高度调整好，饭盒已经打开放在了小桌子上，把勺子递给陆奶奶，便去了另一个桌子旁坐下。
　　陆允之知道拗不过老太太，便遵旨端着饭盒坐到了章陆迩旁边。这次没用她主动找话题，章陆迩竟然先开了口。
　　“刚才和你在走廊里说话的，是你的病人？”
　　“是的，”陆允之又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看见我们了？”
　　“嗯，路过，在你们‘干杯’的时候。”
　　“别提了，这小姑娘害我，那水还没凉呢，我看她全喝了，我以为没什么问题了，结果还是很烫的，我还不好意思表现出来。”陆允之回忆起刚才的情景，突然很怀疑倪念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
　　“你的病人。”章陆迩本以为那个女孩是陆允之认识的朋友，因为她的腕上缠着纱布，看样子是外伤患者，如果是陆允之的病人，那他自然知道她到底是什么病因了。
　　陆允之听他这么一重复，也明白了，只是有些诧异，她这个从来对女孩子都不怎么感兴趣的弟弟，今天怎么突然主动提了呢，“怎么了？”
　　“有些眼熟。”因为只看见了侧脸，他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见过。

作者有话说

　　好吧，还是没正面碰上，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