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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珩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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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珩勤还记得当年初见宁旌的情形,那是鸿嘉十九年的初夏,彼时她方入长安,对京城中的一切都颇为好奇。
她自幼便长于江南,母亲身为郡主虽长于长安,但自从嫁给她父亲后,便随夫赴任,远走他乡,一去十六载,虽偶有几次回京,却不过寥寥数回。
她的外祖母乃当今崇徽大长公主,作为先帝与先皇后唯一存活至今的子女,崇徽大长公主可谓权势滔天。在嫡亲的太子弟弟英年早逝后,立刻扶持了庶出的弟弟,为他成功登基保驾护航。
新帝登基,自然少不了崇徽大长公主的功劳,于是新帝待崇徽大长公主处处礼遇,崇徽大长公主的风头不但未曾消减反而更甚。不但从长公主进封为大长公主,还将自己的大女儿嫁给新帝。此番婚姻之古怪,无甚可解。
作为崇徽大长公主二女儿的子女,高珩勤此番随父母入京,自然也受到了隆厚的礼遇,无论是随行人员还是接待人员,都已超过规制。
年轻的姑娘初入京便受到这种待遇,心里不免有些小虚荣,更何况明日就要入宫见当朝皇帝和皇后了,自然不是普通女眷可以做到的。
彼时,衡山县主一入京,便成了京城姑娘争相议论的焦点。众人提起新至的衡山县主无不歆羡万分,毕竟谁不想有衡山县主那样优越的家室呢?有着这样的条件,外貌什么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听着众人的巴结,高珩勤先是略显满足,但时间一长,她便也有些乏了。想着明日不但要见皇帝陛下和皇后姨母,还得面见那颇有势力的外祖母大长公主,她就觉得心烦意乱。
京城固然繁华耀眼,可这几天住下来,她还是喜欢自己在江南的家。不但礼仪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更能自在地出游嬉戏。这京中总归是不一样的,权当来探个亲好了,相信自己不久还得回去的,高珩勤如是想到。
很好,把面圣当作探亲,也就衡山县主能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想着想着,高珩勤无奈叹了口气,正准备就此回房好好歇着呢,就听见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高珩勤闻道转过头来,眼神疑惑,“嗯?你是在说我吗?”
只见那男子点头示意,“你就是新入京的衡山县主?”
高珩勤同样点头,“你呢?”
“我是你表兄,也算是你表舅父。”
噢,这糟糕的血缘关系!
高珩勤硬着头皮算着他俩的血缘关系,一旁的男子含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
既是她的表兄,那么他或许就是姨母的儿子,不过她只有一位姨母啊,而且她的姨母没有子嗣。那么这男子或许是姨父的孩子也未可知。
如果是表舅父的话,这关系就更远了,起码得是她外祖母的兄弟之子才行。
虽是混乱,但高珩勤的思路却逐渐明晰。
“你是皇子?”高珩勤有些不确定道。
“明日我们便会相见,表妹记得今日莫要乱走了。”那男子好心提醒道,没有否认高珩勤的问题代表着已然默认。
果然是皇子么…高珩勤心中默念。
没有多想,高珩勤也很听这位表兄的话不再乱走,立马回房歇息了。
第二日的觐见终归是庄严肃穆的,为此,高珩勤拿出了十分的贵女架势,虽然自小不在京城生活,可贵女的礼仪气度可学得像模像样。
她的皇帝舅公见后连连称赞,姨母皇后也含笑不言,高珩勤几番在底下疑惑着这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很适合,却结婚十几载都没有孩子呢?
嗯,许是他们命中无缘吧,姨母的身体好像不算太好,不过好在她的皇帝舅公将太子一直养于姨母膝下,对中宫娘娘还是颇为敬重的。
高珩勤没那么多精力操心别人的事情,只是略疑惑了一会儿,其他的思绪便烟消云散了。
“音华快来见你的外祖母。”淑容郡主也就是高珩勤的母亲催促道。
是的,音华是高珩勤的小名,你也可以叫她阿音,不过只有特别亲密的人才能这样唤她哦。
高珩勤连忙过去,大方自然地向崇徽大长公主行了礼。只见崇徽大长公主虽然已经六十一岁了,不可避免会有一些老态,却依旧神采奕奕,珠光宝气,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老妇人哩。
从前她与外祖母一直未见,如今终于团聚,也算是一种圆满。说起来,她的外祖母也是个可怜人,丈夫早逝,徒留膝下两个女儿。一届妇人,从此也没有再嫁,就那么在公主府里带大了两个女儿,以后恐怕连香火都难继承。
高珩勤一直和父母兄弟生活在一起,一路平安顺遂,殊不知她的外祖母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公主府里,这样的富贵也算是快乐吗?
许是许久没有这样的天伦之乐了,崇徽大长公主将高珩勤左看看右看看,瞧着是极为满意的。她眼底带笑,新奇地看着这个有着自己血脉的姑娘,一时间氛围其乐融融。
趁着崇徽大长公主看着自己兄长和弟弟的功夫,高珩勤悄悄退下饮茶,刚才讲话真是口干舌燥,高珩勤不曾经历历时如此之长的人情世故,不免有些劳累。
也还没歇息一会儿,就瞧着有人走了过来。
“每次见到表妹,表妹为何总是十分疲惫的样子?若非是舟车劳顿?”
高珩勤再次遇到昨日的那名男子,可今日她才知道他可不是普通的皇子。天知道方才得知他是当朝太子的时候,她有多么惊讶。
“参见太子殿下。”语毕,太子施施然走来,也饮了一口茶。
“人人尽说江南好,京城不比那风水宝地,县主还得注意歇息些为好。”
“谢过太子殿下关心。珩勤已经渐渐调整过来,愈发适应京城。”
太子听后不禁笑出声来,“表妹莫把我当外人,只是若有外人问出我这般的问题,表妹还需慎言为好。”
太子这是在提醒她?她有说什么出格的话吗?
见高珩勤颇为不解的样子,太子也略显疑惑:“你当真不知?”
高珩勤重重点了点头。
太子叹了口气,无奈道:“淑容郡主当年选择远离京城究竟是对是错。罢了,我今日好心给表妹提个醒。”
他接着道:“长安乃一国之都,怎可妄言京城不比江南一隅?这话颇为无理,可就怕有人拿此做文章,而今淑容郡主携子女回京,不知多少人盯着你们,还望表妹小心。”
高珩勤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自己没有反驳才差点让人钻了空子,就此之后,她不断提醒自己行事谨慎,莫要一时嘴快。
没想到太子会好心提醒自己,高珩勤心中十分感动,却又有些生疑。她将此事告诉给自己的母亲,试图获得一些帮助。
淑容郡主听后,嘴角掀起一抹苦笑。她问高珩勤:“如果此番入京,便再也不回江南了可好?”
高珩勤听罢连忙摇头,“这日子我可过不来,我们难道真的要待在京城了吗?那我们住哪里?”
“自然住你外祖母家。”
“那爹该怎么办?”
“他近来无心官场,早在出发前便辞去了官职。”
这架势好像真的要留在京城了一样,高珩勤听后难过极了,说话都带着哭腔。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早知如此,我真不愿意来长安。”
“阿音慎言,此次入京是奉你外孙母之命给你择选佳婿的。”
虽是懵懂,高珩勤还是任性说道:“若是这般,女儿才不愿意出嫁呢,如果要嫁,为什么不能嫁江南才子呢?”
“你在江南的赫赫威名还有谁敢娶你呀?只能到京城来咯。”
高珩勤哼了一声,便趴在母亲怀里撒娇了。
“不是说好的探亲吗?怎么生了变故?”高珩勤还是不解。
“你外祖母的心思谁猜的透呢?”淑容郡主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罢了,我又何尝能违背她的意志,走一步看一步吧 。”
也不知是天不遂人愿还是有人故意为之,高珩勤接到赐婚的圣旨时,脑子里都还是懵的。
淑容郡主看起来脸色也不太好,但还得恭敬地承了旨意。
这世间能让淑容郡主不遂意的事不多,可如今连淑容郡主也得硬着头皮接旨。可想而知,是谁在背后操纵了一切,而且那个人是淑容郡主都不能反抗的人。
等送圣旨的太监离开,淑容郡主立马冲到崇徽大长公主面前,“母亲为何要让音华嫁予太子?这么匆忙定下恐怕不妥当吧。”
崇徽大长公主气定神闲地饮了口茶,慢悠悠回答道:“音华能当太子妃,未来的国母,难道不是件好事吗?你这个当母亲的怎么咋咋呼呼的?下次莫要如此了。”
淑容郡主眼角含泪,像是回忆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母亲果然还是如从前一般,全然不顾他人意愿。我本以为母亲会变……”
只见崇徽大长公主脸色不变,看都不看二女儿一眼,就径直走开了,“多大的人了还如此多愁善感,从前你逃避走开了,只有你落得清闲,如今就得靠你了。”
“果然还是躲不掉吗?”淑容郡主兀自叹气,消沉了好一会儿。
高珩勤见到脸色苍白的母亲,连忙让她赶紧休息。
“母亲怎么如此?难道太子真的愿意娶我吗?”高珩勤有些难以置信。
“他早些时候便见过你,想必是早就得知了消息,对你还是满意的。”
高珩勤一下子便蔫了,她不但才刚见太子几回,而且她总觉得太子于她更像是兄长一般,如此就要嫁给他,她属实不太情愿。但看见母亲羸弱的样子,高珩勤没敢多说什么,她可不想再让母亲操心了。
就这样带着不算好的心情,高珩勤默默出府去京城寻些乐子。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鳞次栉比的房檐,京城的繁华可见一斑,其实京城真的很好,高珩勤心中不断重复。
往来的人群中,高珩勤突发善心,将购得的一些吃食分给了一些穿着破旧的少年。
虽然在分发食物,高珩勤的心思却没有太多地在上面。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在外人看来的高珩勤就一直在发呆,连荷包丢在地上都分毫不知。
宁旌见到女孩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现,立马拾起荷包将荷包递给她。
“姑娘,你的荷包掉了。”宁旌的声音沉稳有力,富有磁性。
高珩勤的思绪终于被打断,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噢,高氏不慎,在此谢过公子了。”
高珩勤对京城的态度又好了几分,毕竟有人拾金不昧,物归原主还是美德之事呢。
等到她反应过来看到男子的面容,心中竟然掀起了波澜。那男子岂可只用英俊一词来形容,简直恍惚仙人一般,不同于江南人的略显清秀,他的脸更带了些北方人的深邃凌厉,十分具有男子气概。不知是否是身在京城的原因,那男子的周身也显出来不凡的矜贵气质,未见一丝粗犷的气息。
直到遇见他,高珩勤才终于明白了自己审美取向,她见过温润的太子,却依旧不感任何兴趣。她也见过无数江南才子,心跳却从未加速跳动。而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一见到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古总是“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宁旌同样如此,他觉得这个略显冒失的女孩子可爱极了,不但相貌奇佳,声音还十分软糯甜美,不像是京城本地人。为了不显得太过轻浮,他的脸色平静,一副十分君子的模样。还有…刚才她说她是高氏,那就说明她姓高?
“姑娘无需言谢,宁某不过做了件小事而已。”他也有意暴露了自己的姓氏,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
“还是得谢过宁公子呢,这荷包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若没有宁公子的帮助,恐怕我只能空嗟叹徒伤悲了。”她的语气十分诚恳,还带了些幽默的意味。
两人一问一答,随即就熟识了起来,还顺带吃了顿饭,可天色渐黑,高珩勤不得不回府,临走时,宁旌斗胆问她是哪家的姑娘。
高珩勤犹豫片刻,毕竟她现在的身份不好多加暴露,可方才宁旌都大方交代了自己的背景,她怎可多有隐瞒呢?
于是乎,高珩勤还是说了自己是衡山县主的事实。话刚一说出口,只见宁旌不可避免愣住,笑容僵在嘴角。
毕竟,皇帝赐婚太子殿下和衡山县主的事情谁人不知呢。
高珩勤也颇有些尴尬,可她也是被迫和太子定下婚约的呀,若问她的意愿,她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宁旌也没有想过自己好不容易遇见个喜欢的却已经是准太子妃了,他有些不甘,却因无法把握高珩勤的意思而不敢妄言。
看见宁公子纠结万分的样子,高珩勤的心里愈发难受。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和眼前人在一起。今日与宁公子的交谈,令她如沐春风,他不凡的谈吐让她觉得相见恨晚。什么是心中所向,她今日才真正明白。可她的身份已经定下,岂可置皇家颜面于不顾?最好是,他们还能做成朋友,这样遗憾或许会稍减一些。
“若是有缘,希望我们还能相见。”高珩勤最终抛下这么一段模棱两可的话就走了,徒留宁公子默默展望。
后来的几日,高珩勤都提不起兴趣来,整日想着那日的宁公子,时常感叹着命运的不公。太子也曾看望过她,自从两人的婚事定下后,他们之间的氛围总是容易尴尬,高珩勤心里还是这样想的,“这太子果然还是适合当哥哥啊。”
她不清楚太子对于这桩婚事的看法,只听闻有些京中女眷听闻太子和她有了婚约,哭得几日都睡不好,尤以一个赵姓官员的女儿最甚。
如果可以,她真想跟她换换啊。高珩勤无力地想着。
就这么消极了几日,高珩勤又被淑容郡主带去了皇宫,说是皇后娘娘想要见她。
高珩勤心中对这位皇后姨母态度愈发微妙了,现在皇后既是她的姨母,又是她的准婆婆。崇徽大长公主家里的女眷硬生生占了两代国母的位置,其势力不可谓不大。可是这样真的不会物极必反吗?
这次皇后娘娘见到高珩勤没有往日那般热情,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同情。高珩勤不可避免跟皇后娘娘共情了,看着小姑娘不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吧。
正当高珩勤顾影自怜之时,皇后早已跟淑容郡主聊起了什么,这姐妹俩聊得神秘,可惜高珩勤什么也听不到。
过了一会儿,皇后又问起了高珩勤对太子感觉如何?高珩勤如实回答,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隐瞒的。长长的静默之后,只听见皇后的一声叹息和淑容郡主的隐隐哭腔。
皇后终是吐气如兰,向着高珩勤说了句:“你若实在不愿,我和你娘会尽力帮你的。”
天知道这句话对高珩勤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她开心极了,她觉得她和宁公子又有希望了,有了皇后姨母的保证,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于是乎,高珩勤立马联系上了宁公子,向她保证她即将与太子取消婚约之事,待到婚约解除,他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少女的心思单纯美好,对未来的想象总是往着好的方向,她总有一股奇异的自信,许是与生俱来的,许是后天优越的家庭条件带给她的,总之,她已经笃定未来要离开尊贵的太子殿下了。
宁旌也是个少年,听见少女的保证,内心也变得十分笃定。两人交往也随之愈发密切,并越发觉得两人心意相通,是不可多得的天地绝配。
交往着交往着,就这样度过了年关。一晃眼,高珩勤入京已有半年多了。她对京城的生活愈发适应,与宁公子的来往也让她有些乐不思蜀。
她现在的想法是要是能和宁旌以后在京城生活,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期间,高珩勤也多次询问母亲退亲的进展如何了,淑容郡主只言还在努力。
她与太子的交往依旧如从前一般,两人当得了朋友,结亲却过于牵强。高珩勤还记得有几日太子问她可否见过她身边的亲戚,她只能以疑问回答。
她身边的亲戚不就那么些人吗?太子应该都认识啊,除非是隔了更远一点的亲戚?不过太子问这些做什么呢?
高珩勤只觉得最近身边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各有各的奇怪法。比如外祖母身边常出现的何大人不见了、皇后与外祖母再也没有召见过她、父亲最近不知所踪…
虽然她感到疑惑,但她正与宁旌情浓时分,又岂会分散注意力到别人身上?要说最担心的,那必然还是她那与太子的一纸婚约了。
高珩勤也没有那么心大,每当她与宁旌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会觉得不太合规制,毕竟她现在还是明面上的准太子妃呢。可她不想浪费与宁旌在一起的一分一秒,因此每次也只是心里自责一下,随即便抛到脑后了。
她没想到自己等来的是外祖母病重的消息。
那日外祖母于家中突发心疾,可把身边的侍女吓了一跳。淑容郡主连忙派人去叫太医前来医治。外祖母的病倒让整个皇城的人彻夜不眠,想着这是否即将变天。
皇帝也派人前来慰问,可太医束手无策,只能说看大长公主能否醒来才能做决断。
淑容郡主虽然前些日子因为音华的事情对母亲极其不满,可当生死离别之时,她还是不可抑制地落泪。
这时,皇后突然面色凝重地对皇帝说:“皇上,您说如今母亲的情况不妙,可否让太子殿下与衡山县主尽快完婚,来给母亲冲冲喜呢?”
皇帝转过头来,有些错愕。
皇后继续说道:“太子和音华的年纪经不起耽搁,若是母亲不幸……”她也忍不住哽咽,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皇帝最终也没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以突发政事离开了。
皇帝一走,府里的气压更低了些。
皇后转头对高珩勤说道:“音华,如今情况紧急,恐怕之前姨母给你的约定做不得数了。”
她的声音清冷有力,丝毫不容高珩勤反驳。
高珩勤这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没想到姨母和母亲那么笃定的事情真的会徒生变故,她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甚至眼泪都还没来得及流下来。
淑容郡主连忙过来扶住了快倒在地上的高珩勤,“音华,你听娘亲解释,现在的情况着实不妙,你得赶紧和太子殿下完婚才是正事。”
高珩勤绷不住了,眼泪喷涌而出:“你们怎么可以骗我呢?”
淑容郡主面上闪过一丝愧疚:“形势所迫。”
短短几个字,将高珩勤原本的欢喜浇灭得一干二净,短短时间内,她经历了由幸福到痛苦的转变。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高珩勤真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一切都越了线。
“陛下对大长公主不满已久,如今正是欲将其铲除之时。”皇后冷漠地跟高珩勤解释道。如今皇后将一切托盘而出,可见她也做好了奋不顾身的准备了。
“我虽不是他的枕边人,可十几年来我这还是看得清的。”
皇后一副一切了然的样子让高珩勤慌了神。
“事后他会把跟长公主一切有关的人全部清除,包括我。”皇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这是最坏的打算,可我不得不这样准备,毕竟我被处死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而你不一样。”
这个“你”自然指的是高珩勤。可此时的高珩勤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吓懵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她眼中的皇帝皇后可是帝后典范啊,他们怎么会关系势同水火呢?她真的难以置信,这京城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你还年轻,不过去年才卷入了京城的斗争。看着她的面子上,说不定他会饶你一命,可我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将你任凭他处置。”皇后越说越冷静,高珩勤眼中的皇后此时就像一尊玉人。
“最稳妥的方法是将你尽早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就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将你怎样。”
“最好是让太子爱上你,让任何人都无法阻拦。这样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我保证。”皇后说到这里竟然笑了笑,继续道:“太子是他的心头肉,他不会让太子伤心的,我太了解他了。”
原来是如此吗?高珩勤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一切,也弄清楚了为何皇后刚才突发一问。很显然,皇帝的沉默表明了皇帝的态度。
由不得高珩勤犹豫了,这是关乎整个大长公主家族血脉的事情,看着淑容郡主又跪倒在大长公主床前的样子,高珩勤点了点头,表示不再拒绝。
她的心在滴血,不仅是为家族,也是为了自己死去的爱情。
为了尽早准备与太子的婚事,高珩勤只得去与宁旌划清界限。
看着宁旌笑眼望着自己的样子,高珩勤只觉得罪孽深重,可她却毫无办法!
罢了,为了母亲,为了家族,舍弃自己的小情小爱又算得了什么,古往今来,贵女何曾有着肆意的人生呢?她就豁出去了。
不断地给自己打气,高珩勤却还是不免心痛,可她知道她与他只能是尽头了。
为了亲族,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只是宁旌真的被牵连得好苦,她设身处地站在宁旌的立场想事情,真的是惨不忍睹。
给了他希望又亲手将希望破碎的消息告诉他,这真的是对感情忠诚有情意的表现吗?
高珩勤还不太懂,她只能将一切残忍的话告诉给宁旌,让他跟她划清界限。毕竟,与一个即将大厦将倾的女子分别,对他应该算是有一定好处吧。
高珩勤这样安慰着自己,好像这样能减少她的罪恶一般。她的内心很焦躁,心跳加速是她内心愧疚的表现。
宁旌听到话后脸色立马阴沉,不复方才笑眼模样。
“你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我们是陌路人了?”宁旌死死盯着高珩勤。
“抱歉,我别无他法。”高珩勤根本不敢直视他,只能低着头哭泣。
宁旌又盯了她好一会儿,见她一直不曾给自己回应,他突然笑了,也没说话,很快就独自离开,独留高珩勤一人流泪。
追回他追回他,放弃吧放弃吧,高珩勤内心不断挣扎,最终依旧无果。
高珩勤为此郁闷了很久,但她没有独坐空流泪,而是依旧按部就班坐着自己该做的事情,比如学习礼仪、绣嫁衣,她正积极准备着自己的婚事,可内心却始终郁郁寡欢。
外祖母卧病这几日除了皇帝和一些不认识的大臣来过,还有一些不太常交往的亲戚。当然这些并非穷乡僻壤的落魄亲戚,毕竟跟崇徽大长公主沾亲带故的能差到哪去?
可是这些亲戚在素日的确与她们家来往颇少。
譬如,外祖母那早逝夫君的儿子甄充,年纪仅比外祖母小四岁,按这么算的话,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是嫁给了叔叔辈的丈夫呢。
还有,一位陆姓的大人带着自己的一子一女也来看望外祖母。
高珩勤见到的是十一岁的陆夷光和年仅六岁的陆先。看着陆夷光的面容,高珩勤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是谁。
这陆氏子孙乃先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嫡亲兄长的外孙子女。如果按照崇徽大长公主这边的关系来说,他们姐弟俩就是高珩勤外祖母的外侄孙。
先前大长公主的太子兄长不幸英年早逝,膝下仅留一子三女。先帝对昭睿太子追思不已,在太子去世后立了太子唯一的儿子为皇太孙。可惜皇太孙竟在先帝崩御的前一年突然去世,卧病在床的先帝这才立了自己的庶子为太子,并在第二年殡天。
陆夷光就是先太子之女宁河郡主的女儿,不过此次陆大人带着女儿儿子前来探望,宁河郡主却不见踪影,也是颇为古怪。
高珩勤也只是礼貌接待了前来探望的客人,没有深入交流。在此期间,皇帝带着太子来过公主府,恰巧遇见留在那里等父亲的陆家姐弟。
太子的表情颇为古怪,高珩勤问他怎么了,他却三缄其口。
对此高珩勤也不再多言,只安心准备着自己的婚事。
可天似乎不遂人愿,崇徽大长公主在撑了近乎一个月后终究还是咽气归西了。作为先帝嫡亲子女中唯一存活至今的一位,她的离开,似乎昭示着皇族权柄的变化,先皇后所生的血脉终究要被历史抛弃,让位于如今的掌权者。
只因她并非先皇后的儿子,所以在嫡亲子女只剩她一个女儿时,先帝也从未考虑过她,而是先立太孙,后立庶子。
她死后没有葬于丈夫甄时的家族墓地,而是选在了先帝皇陵中皇后墓葬的一旁,这是她的遗愿。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高傲,那作为嫡出长公主的荣耀,还是凐灭于一抔黄土之中。而她的血脉后代,需承担着她所拥有荣华富贵带来的代价。
在崇徽大长公主逝世后,皇帝以雷霆手段伏击,处理了朝廷以长公主为代表的朋党。在朝廷的方面,一直隐忍不发的皇帝终于夺得了继位后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一直以来的埋线终于取得了成功。
皇后身为大长公主的长女自然受到了牵连,她的凤印被收走,以无子之罪被打入冷宫。皇后被带走时不发一言,皇帝反倒说了句:“其实你早就预见了今日。”
见皇后依旧不愿回复,皇帝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说道:“你心里一直忘不了他,却还是迫于压力得再嫁给朕,可曾觉得朕很可笑?被你们玩弄于鼓掌中,你可曾暗自笑话过朕?”
皇后愣神,终是开口:“我们都是可怜人。”
“不,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又岂有可怜一说?现在可悲的是你们。”
他挥一挥衣袖,示意下人将废后带走,此后又亲自下旨作废了皇太子和衡山郡主的婚事。这样高珩勤想借与太子婚事的路也被堵死了。
皇帝似乎对大长公主怨念颇深,将与大长公主有关的人几乎处理殆尽,如今只剩这棘手的淑容郡主一家了。凭心而论,这淑容郡主早就远离京城,不曾与皇帝有太多交集,也就是说她实在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可若就此放过,皇帝似乎又不甘心。
婚约解除后的皇太子没有再来看过高珩勤,这点高珩勤可以理解,听闻皇太子不日就要迎娶赵氏的女儿家。高珩勤可以确定,太子是喜欢她的,可这种喜欢并不足以让他为了她反抗自己父皇。
她对太子也没有任何怨恨,毕竟她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对她伸出援手。
高珩勤和淑容郡主一并被限制在公主府中等待皇帝的决断。淑容郡主也一直表现得很平静,按她的话来说就是“没什么好怕的了。”
但就这么等了近三个月,高珩勤却依旧没有等到赐死的旨意,正当高珩勤奇怪之时,圣旨终于来了。
简单来说就是淑容郡主一家都没有被赐死,但要求是往后此生必须待在京城里,严加看管。这道圣旨终究是留有了余地,没有置淑容郡主一家于死地。
高珩勤不觉得是皇帝变得心慈手软了起来,倒像是迫于什么压力一般才如此,不过她也不想深究,刚保下命来才是最重要的。
丢了与皇太子的婚事,弃了与宁旌的感情,如今的高珩勤像个笑话一般。好在她向来乐观,不觉得应该因为错失的感情而忧伤。她在府里陪着母亲,每日充实过去,她心想:她可真是坚韧无比呢。
她本想着就此平凡地度过一生,不再对未来抱有什么奢望。一日,当她像往常一般准备前往母亲房间时,却见一陌生男子正在门外默默等待。
高珩勤从未见过这个年轻男子,遂目光疑惑地盯着他。那男子见高珩勤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便知道是自己的出现冒犯了衡山县主。
他表现得十分羞愧,努力向高珩勤解释道:“参见衡山县主,在下乃此前刚被招纳的侍卫,此番是来保护淑容郡主的,淑容郡主即将出门……”
母亲招纳了侍卫?她怎么不知道?
见高珩勤依旧十分警惕的模样,那男子百口莫辩,显得有些着急了。
“那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高珩勤冷面问道。
“在下…在下叫扶致。”男子说话有些磕磕跘跘。
高珩勤听到名字后便冲进房间里问淑容郡主:“娘亲,那个扶致是你找来当侍卫的?”
淑容郡主正在房间里,见门被人打开不禁吓了一跳。一见是高珩勤来了,她无奈说了句:“你呀你,越发没有规矩了。”
“我只是担心娘亲而已。那个扶致在外面太可疑了,我总怀疑他心存不轨。”
淑容郡主扶额:“你想太多了,他是你父亲故交之子,如今你父亲寻来了他,自然就招进府里来了。”
“他怎么和他父亲失散了?”
“他父亲不幸早逝,他一个孩子流落在外多年,先前你父亲出去也是有了消息的缘故。既然是故交之子,留在府里也没什么。”
“嗯,那倒是,那我还误会他了。”高珩勤回答得漫不经心,显然已经将先前的闹剧忘得一干二净。
淑容郡主无言,随即准备出门。高珩勤遂回到自己的房间,默默歇息了。
晚间,淑容郡主回府,突然问到高珩勤:“音华,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论怎样,女孩终究要出嫁的…”
?这是什么意思?
“娘亲今日出府遇见宁府前来说亲,皇帝也对这桩婚事不置可否,你看看你的意见?”
“啊!宁府?是我想的那个宁府吗?”高珩勤忍不住问出来。
淑容郡主敲敲高珩勤的头,“就是那位。”
对于高珩勤先前私下与宁旌交际的事情,淑容郡主自然全是知晓的。先前她也对破坏女儿姻缘而感到扼腕叹息,但如今事渐渐归到原点,她还是希望女儿与心中所爱在一起。
既然现在有了再续前缘的机会,她为什么不叫女儿去试一试呢?
于是乎,她努力争取了一番,去与宁府联系。万万没想到,宁府表现出了接纳之意。
实在不怪淑容郡主多想,要是在长公主还在之时,以她们家的势力,可万分不会把宁府当作联姻对象。淑容郡主年轻时就算是下嫁了,因此崇徽大长公主不会允许自己的外孙女继续下嫁,自降身价。
这也是崇徽大长公主选择将高珩勤作为太子妃的原因,让自家血脉与皇室始终紧密融合,才能争得更多的话语权。她们家族绝对不能离开皇室核心圈的范围,这是大长公主作为嫡亲血脉所坚持的执念。
可一朝势倒,她们家族不复往日荣光,只是堪堪保住了性命而已。现在的她们对于宁家的态度竟然持有感激之意,毕竟,现在算是她们高攀。
这宁家没有丝毫排斥之意,相反对淑容郡主还十分礼遇,这让淑容郡主十分不好意思,想着往日她都没有给宁府递过一张帖子呢。
不过这结果总归是好的,若是女儿能与宁旌再续前缘,兜兜转转还是你也显得颇有意趣,说不定还能成一段佳话。
高珩勤显得十分难以置信,她没想过可以有再与宁旌在一起的机会。可事实就是如此,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她或许真的可以与宁旌结为夫妻,以后为他生儿育女……
高珩勤自然是喜不自胜,可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毕竟她先前说的话那样决绝,如今要她放低姿态也是应当的。
“宁旌真的答应了?”高珩勤又问一遍,她有些震惊。
“真的。”淑容郡主十分笃定,以安高珩勤不安的内心。
高珩勤听了母亲的保证,终于放下心来。她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身体起伏不定。自顾自说道:“先前是我对不起他,现在他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尽我所能去弥补他。”
若是从前与高珩勤交好的朋友听到如今她的这番话,必定会大吃一惊,谁能想到心高气傲的高大小姐会有要尽她所能去弥补他人的一天呢?高大小姐还会在乎他人的看法?从前的衡山县主难道不是伤害了别人便伤害了?反正想与高珩勤交好的人一抓一大把,也不缺谁。
宁旌是高珩勤心中不可言说的悲伤,在此之前,她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对不起一个人。她总觉得自己对他有亏欠,是她先对不起他的,因此在感情中她就成了弱势的一方。她想着,无论宁旌怎么对她,她都需要甘之如饴以平息宁旌的怒火,长此以往,相信宁旌会忘掉她曾经的抛弃,跟她好好过日子。
于是乎,高珩勤就开始了无尽的幻想,她想着只要放低了姿态便可以与宁旌再续前缘。可是事实真的可以如此吗?高珩勤的幻想是在婚后一个月彻底打破的。
高珩勤在她十九岁那年嫁给了宁旌,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朋满客,比不上从前她参与任何一场社交活动的排场,她只是简简单单地从一个家到了另一个家。
其实就她本身而言,她并不想在这个年纪出嫁,虽然在这个时代她的年纪已经不算年轻,但她心里有着她的珍重,她有着更想坚持的事情。就在几个月前,她的姨母也就是皇帝的废后逝世于冷宫,皇帝对自己的前妻没有太多的怜惜,只是草草将她下葬,并给她定下“宣哀”这个谥号。
后人眼中的宣哀皇后,是曾经崇徽大长公主的长女,是定宗皇帝的嫡亲外孙女,是初封嘉容郡主后二嫁给皇帝的奇女子。她无子无宠,后因母家被废,逝世于冷宫。
高珩勤对自己的姨母有着特殊的感情,纵使姨母在从前食言,但究其本质,她都是为了她好。
高珩勤的坚持在宁家的坚持面前不值一提。宁旌如今已经二十岁,急需成家立业,据说宁家看在高珩勤如今尴尬的境况下已经准备退一步,将婚期拖后一些。可宁旌坚持结婚从速,高珩勤虽不愿意,可为了顺着宁旌的意,只得赶忙出嫁了。
对此,高珩勤在出嫁的前一夜对着姨母下葬地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头,希冀以此求得姨母的原谅。
洞房花烛夜,高珩勤静静坐在床榻等待夫君的到来。说实话,她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她不知如今的宁公子是否还如从前一般,现在的他们在一起真的还能毫无芥蒂吗?
其实高珩勤对宁旌还是略有不满的,成亲什么的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啊,她姨母才走多久她就盛装出嫁,这未免也太不把姨母放在眼里了。高珩勤是个孝顺的孩子,什么都以家族利益家族情感为优先,可这次高珩勤却在家族与宁旌的态度之间反复纠结,以至于辗转反侧,不可安眠。
最终,理智未能战胜情感,她内心的天平偏向了宁旌一边。或许更准确地说,是她的愧疚站了上风,她的愧疚让她不敢对宁旌的意愿做出任何违抗。
高珩勤等啊等,眼见着宴仪的灯火渐渐熄灭,听着宾客的谈论声渐渐消失,却都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到来。她的内心逐渐不安与焦虑,就算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情,她也不想潦草应对,她不愿连一个人都见不到。
她不再静静等待,轻轻地放下自己面前的扇子,轻踏微步,很快就走到了门口边。
“公子来了吗?”高珩勤朝外微声示意,轻柔的腔调如丝如缕,没有一丝丝生意。
外面看守的侍女似乎被这般女鬼像的声调所吓到,差点发出尖叫。
“嘘…”高珩勤探出一个小脑袋瓜,手指放在最前面,模样看起来是可爱活泼,眼神却透露着警告的气息。
侍女闻后不敢吭声,默默低下头,继续站在门边了。至于高珩勤的疑问,很显然,无人回答。
“我不过是问你一些事情,公子人为何还不来呀?”高珩勤的语气变得心虚了,声音也愈发微弱。
“夫人耐心等待便好,公子方才来过了,但不久后又离开,相信公子会过来的。”侍女一字一句说道,像是提前练过的。
高珩勤不解,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在洞房夜夜不归宿吗?要是他这么做了,可就是往她的脸上甩大嘴巴子,但就是这样她也得默默忍受吗?
高珩勤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初进门,难道还得闹上一闹吗?可若是不闹,他这把她当成什么了?她也是有尊严的。
不过宁旌也不一定不来,说不定他只是晚点儿来呢!抱着侥幸的心理,高珩勤又坐回了床塌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立马打起精神。可是等啊等,那个人终究是没有来,连半个人影都没出现。
高珩勤的心彻底凉了,因为没有好好休息,她的脸上精神也没有太好。原本白皙的脸呈现着一摸灰色,颓废万分。
一夜过去,也没能等来那个人的到来。她心底里自嘲:这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不愿意娶她,又何必这样来羞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