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山北望青梅响》阒酒

1、楔子

　　那是热气逼人的下午，八九岁的顾归临玩闹中不小心跌倒，那颗本就该换下的摇摇欲坠的牙便这么掉了。
　　甫一抬头便见着地上都是血沫子，满嘴咸腥，便“哇”一声哭出来。
　　闻讯赶来的下人与林清赶过来，见着地上的血迹也是吓了一跳，便嘱咐阿嬷们接来漱口水，自己用手绢替他拭泪。
　　“侬这闯祸胚，牙齿都掉了！”
　　顾归临仍哭，不成字句：“姆……姆妈……”林清将他抱在怀中，接来下人递过来的漱口水，将他口中清洗干净，好不容易止了血，便抱着还抽抽噎噎的顾归临，一边同大家伙说着话。
　　不知谁忽然哎哟一声，见着后边不知有个小姑娘站了多久，扯着嗓子问:“囡囡来了多少辰光了，都没瞧着你。”
　　季云竹听不太懂吴语，小声说着官话:“我阿妈让我拿这做好的糕点来，是王太太刚做好的，说是给太太尝尝鲜。”
　　一个相识的阿嬷见她不懂方言，便笑着接过来:“辛苦你这一趟，我引你去厨房喝杯水再走罢，现下也不着急这一时。”说完牵起她的手，向林清示了意便要过去。
　　人群中另一个阿嬷认出了她，调笑着:
　　“囡囡今年有十岁了吧，听说你姆妈给你说了个娃娃亲，礼都收了，再过五六年就有着落啦，日子快活着哩！现下成了小新妇，正好这里有刚掉牙的奶娃娃，新妇摸摸奶娃娃的头罢，听说牙长得快！”
　　林清记得季云竹，小小年纪便初出标致模样，她母亲是挚友王太太家的佣仆，为人老实，小姑娘也是害羞文静，叫人喜欢得紧。
　　她招了招手唤她过来:“我也来讨讨你这个小新妇的好彩头。”
　　季云竹满脸羞红地走过去，伸了手摸摸顾归临的头，抿了抿唇，半晌只憋出一句:“掉牙不哭，很快就长出来了……”
　　这样生涩的模样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顿时院子里回声不绝。
　　顾归临泪光中看着这凑近的脸庞，阳光穿过她的发丝，侧脸上树影摇曳，顿时叫他忘记了哭泣。抬眼撞上她饱含羞怯的眼，清澈明亮，眼似水杏，便呆呆地望着她。
　　蝉鸣与笑声在他耳边回响，这是他第一次见她，便记住了她的模样。

　　季云竹是西南人，因着老家大旱没了活头，父亲早亡，母亲便只身带着年幼的她讨生活。
　　一路北上，去了很多城市，捱了很多年，糊口也是勉勉强强，听闻上海滩生计更多，人也更包容，这孤儿寡母的也不会遭人白眼笑话，就咬咬牙掏出积蓄买了车票干粮，踩着那快磨破了的黑布鞋上了嗡鸣作响的绿皮火车。
　　季云竹是第一次上火车，各色各样的人流窜在她身边，她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在烟熏火燎中随着就座。
　　车开动了，山川水色都被飞快抛在后边，她惊呆了。以前都是坐的牛车，慢慢悠悠，若要是遇见一个燥热的正午，才直叫人热得心慌难受。
　　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哄睡着，可是哪里睡得着，新奇地望着座座高山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田野。
　　对面的大爷抽着旱烟，叫她这模样也不稀奇:
　　“小姑娘第一次坐火车吧？”
　　季云竹转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妈，点了点头:
　　“阿妈说我们要去上海。”
　　“去上海搞什么，这么大个地方可不好过，会吃人哩！”
　　季云竹紧了紧小手不说话，又听得那老头说什么日子都难过，吃人之类，云里雾里，便进入了梦乡。
　　下了车，在这不足六岁的年纪，她头一次感到了自卑怯懦。在视线所及，女子都是时兴发型，妆容精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同龄的小孩穿着好看的蓬蓬裙子，卷着小马尾，那铮亮的小皮鞋晃得她睁不开眼。
　　好气派！
　　这就是她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虽然因为语言问题时常交流麻烦，但好在她们赶上了好时候。恰逢王太太家缺佣仆，本是不想要她们，却见着娘俩可怜，便应了下来，还安排了住处，就在佣仆小楼的阁楼上。
　　季云竹牵着阿妈的手，踩着吱呀吱呀的木板上楼，生怕楼梯会断掉，回头检查楼梯时，正好瞧见外墙的标语——入学莫负好时光，革新天地吾辈当自强。
　　“阿妈，什么是入学？”
　　或许母亲没有想到她这么问，便嗫嚅着:
　　“入学就是，就是念书，云竹乖，等阿妈攒够了钱，也会送你去念书的。”
　　看来念书是需要花钱的，那还是算了。季云竹心想。
　　于是这么一等，却也是十二三岁了还没念书过，只零星地捡起佣仆吴氏家儿子的小画本识识字，不至于成半个瞎子的文盲。
　　季云竹十岁订的亲，便是这吴氏的儿子。阿妈和吴氏向来交好，又喜欢这丫头，同时也知晓别家人估摸着也看不上自家儿子，二人一拍即合，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日子也好生过着，除了小阁楼太潮湿空气太闷之外，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阁楼虽小，到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靠窗的小书桌上摆放着其他人不要的书，衣服整洁挂在一侧，爬山虎从窗台外伸进来，一片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