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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 身入大梦如 ...

  •   在我的记忆中,有关于云锡的记忆大约是从始龀之年开始的。在那之前,我方经历了一场失足落水的劫后余生。在昏迷前的记忆片段里,有很多很多的人影,他们一遍遍呼喊我的名字,我听不清也睁不开眼睛。后来我的意识慢慢消散,沉睡了很长很长时间。直到我听到有人千百遍的呼唤一个名字——纪棠,纪棠。我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嘴里的苦涩与干渴向我袭来,而后是烛火的微光透到我的眸中,无法动弹的右手被温暖的柔荑紧紧握住,以及华美精致的房屋中充斥着的药味。
      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她满面愁容与憔悴,衣带也宽出来好多,发髻松散,额前与鬓角还有碎发。她靠近我,衣服上的药味甚是浓重。我的右手被她纂的发麻,想抽出来动一动,可我身上根本没有力气,只是像抽搐般微微动了胳膊。这个细小的动作被她察觉到,她唤道“纪棠。”大约是唤我,但前事的一切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是谁我也不知道。
      妇人的呼喊似是惊动了门外的什么人,随后屋内的声音复杂起来,好多人影在我眼前闪过,脚步声也变得忙碌了许多,耳边多了几个声音唤着那个名字。渐渐我的意识再次浑浊起来,直到睡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换了个人,这回是个年轻的男孩,还扎着总角,虽是看上不大但颇少年老成的样子。他见我醒来,很是激动,招呼着周边的侍从“快去告诉父亲母亲,妹妹醒来了。”
      我张望着四周,少年也随着我望了一圈,明白了我在找刚才那个妇人,贴近与我说道“母亲照顾了你几个日夜没有合眼,方才见你有了意识,又听太医说你已经没有了危险,她才被人劝着回房去梳妆发换衣裳,父亲今早去宫里回禀皇伯与祖母你醒来的消息,马上便回来了。我已经差人去禀告他们,想是不用等太久。”而后他问我“纪棠,你渴不渴。等着哥哥去给你倒水。”没等我回答,他三步并做两步的跑到桌子边倒好温水来,婢女扶起来我,这个说是我哥哥的人照顾着我把水喂下去,只是躺了这么久,现下身上跟个火炉一样烧着,这一杯水是不够我喝的。“还要。”
      我仍是在似梦非梦似醒非醒间,只能靠着扶我起身的婢女,借着力量起来喝水。他闻言,又忙去端来一杯水。我颤着手端着杯子,半唇触碰到水面,温温的,最能解渴,灌入喉咙,干枯的沙漠得到了水的滋养,短暂的清爽后,霎那又□□涩而取代。还未等第二杯饮尽,门外来了人,还是那个方才在我耳边唤我的声音,但这次后面跟着一个低沉的男声,比她更焦急的冲了进来。“哎呦呦,我的宝贝女儿终于醒来了。”说着就冲我抱了过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后的妇人提醒道“王爷,先让太医瞧瞧吧!”他这才让出来。
      一个银发长须的老者上前来给我把脉。而我还是迷迷糊糊的,瞪着通红的双眼,露出迷茫的眼神。随后他诊好脉,回道“王爷、王妃,小郡主身体上已无大碍,因烧才刚刚退去身子难免发虚,调理几副药再稍作修养即可,这些日子多进食一些汤水。只是卑职看小郡主眼神发散,神色不大好,估摸着,大约,大约是……”那夫妇二人听老者吞吞吐吐的更急了起来,催促着“大约怎么样,您倒是说啊!”
      太医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大约是小郡主烧了太久,恐是伤到……伤到,脑子了。”最后三个字太医几乎是挤出来的。
      屋内在短暂的平静后爆发轰然如同电闪雷鸣。
      太医弓着身子不敢抬头,屋内的婢女更是一步不敢动。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原本站立离我最远的那个哥哥。他匆忙走近我,想确认什么,少年眼中闪着担忧,双手扶住我的双肩,王爷夫妇也转过身来冲着我。而我的脑子里像一团浆糊,我努力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顿时头疼欲裂,脑袋中像是千丝万缕的筋线缠绕在一起,太阳穴突突的跳着,我的表情痛苦起来。
      周围的人乱了手脚,恍惚间,我被灌下一盅大约是安神的汤药,而后便是沉沉的昏睡。
      后来的日子里,先是进了几日流食,慢慢吃一些荤腥和主食,约有一旬,身子爽朗了起来。同时也像太医说的一样,兴许是真的烧坏了脑子,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父亲母亲和哥哥甚至于侍女云岚都会抽空给我讲讲从前,大约半个月里我都只是呆在自己庭院的一亩三分地。
      他们说,我叫赵纪棠。我是梁王府的广阳郡主。那日扎着总角的少年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唤作赵季淮。我的父亲梁王——陛下胞弟,杜太后第二子,性情敦厚温和,最得皇伯信赖。此外与皇伯和父亲同胞的还有一位叔父——晋王。至于其他的兄弟姐妹,哥哥说等我大好了会带我一一熟悉。
      云岚跟我说,我落水那日正是我始龀的生辰宴,王府里弄了好大的阵仗,不少达官贵人都来了。宴会开始前,母亲带着我一一见过来贺生辰的太太小姐们,我因百无聊赖就和云岚偷偷的溜出了出来,原本是打算在北阁楼等着席面开了再去,结果还未等到,我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云岚去厨房给我端糕点让我垫垫肚子。接过她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房内,之后她在花园里寻我,就听到有人在喊郡主落水了。等大家把我救上来的时候说是已没有呼吸但尚有脉搏,太医们吊着我的命,才得以慢慢缓过来。
      后头的日子我每日都在细细琢磨出事前发生了什么,回想我是怎么出事的,却什么都没有,只是日复一日的圈在房里。无聊的时候喜欢翻一翻诗词,我背诗背的很快,有的时候甚至能写出来一些新词。父亲母亲对此很意外,就连云岚也说”从前郡主最不喜欢这些东西了,小的时候为了逃避读书,偷偷的把太后赏赐的唐诗三百首都给撕破了呢!“
      好容易挨到了身子利索起来,也熟悉了府邸与一些前事。这日,和风煦日,用完早膳后,母亲差人来召我,说是要到大内去请安,云岚给我换了身新衣裳,重新梳了发髻,我照着镜子,摸着头上顶着的两角,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嫌弃的冲云岚说到“云岚姐姐,可不可以换一个发髻啊,这个,这个发髻怪怪的。”
      云岚笑着打趣我说“郡主果然是长大了,如今已经不喜欢这样的发髻了,我们郡主也是个会臭美的小姑娘了。”随后屋内的婢女都跟着她笑了起来。
      我羞恼着,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句干扁的说辞“我才没有。”然后拉着衣角,羞红脸来暗自生气,她们见我这模样笑的更放肆起来。
      我气不过,又恼又羞的大哭了起来,最后还是云岚姐姐重新给我梳了发髻,还略施了粉黛这才算是止住哭闹,高高兴兴的上了马车。
      皇宫。他们说我自幼便在那里长大,可记忆中却没有一丝可参详的痕迹。马车上,母亲和哥哥同我讲,皇祖母喜欢孙儿承欢膝下,打小儿我们几个孩子都在宫里长大。姐妹里与我最要好的便是皇伯的女儿福嘉公主。她的生母安贵妃是我母亲的胞妹。
      马车行至宫门前,金钉朱门,宫阙壮丽。是工巧无遗力,所谓穷奢极侈。早早候在内宫门的内官约有四五十岁,他好像是对我们熟悉的,领我们去太后寝殿的一路上不停与母亲交谈着,还问我的病情。
      到了慈明殿,我见那正位坐了两个老太太,一个雍容华贵,一个雍容闲雅。举手投足间十分相近,从宫服与钗环可辨出坐在右面的是皇祖母,那另一个又是谁呢?难不成是哪个宫里的太妃?可我记得哥哥说过皇祖父只有皇祖母一个夫人。思量着,我见哥哥和母亲行了礼,我也跟着行规矩。
      “臣妾拜见母后,谢太夫人。”
      太夫人?我正狐疑着,皇祖母叫了我的名字。“纪棠。”而后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近她们,毕恭毕敬的。皇祖母见我这样匿笑不禁,说我“平日里最淘神的小猢狲,摔了一跤竟然把性子也摔好了。”
      皇祖母话音刚落,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皇祖母拉过我的手,她的手也很温暖,柔软,虽然不及母亲的柔荑般柔嫩,甚至满是褶皱,却一下子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来,看看这是你的姨祖母,是我的老姐姐,她之前带着她的孙儿去了老家省亲,你生辰的时候没有赶回来,这一回来就听说你出了事情,很是担心,今个儿还给你带了许多补药来。”皇祖母说着将我推到姨祖母身边。
      姨祖母又拉过我来,就这样两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的,我就站在她们中间,讪笑着,时不时再应一声。
      正当我的笑容快要僵在脸上时,内官的通传使我能缓一口气来。
      通传的内官正是方才因我们来的那位,皇祖母呼他敬舒,姨祖母叫他朱内官。“回禀太后、太夫人,安贵妃领着福嘉公主来请安了。”
      通传间,我转过头去,只见一个通身贵气的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
      皇祖母免了她们的规矩,让人置上锦杌。那年轻的女子便是安贵妃,她坐在母亲旁边,两人很亲昵,她眉眼笑着,见到我很亲近,话语间满是关心与忧思,说到动容之处,眼中噙泪,声音发颤。
      她确实是与母亲姐妹情深,不是演出来的。
      福嘉公主,约莫有五岁,她走过来拉住我,稚嫩的小脸,肉乎乎圆嘟嘟的让我很想上手掐一下,我没控制住自己,就真的掐了一下她。软软的触感,像是一个刚出炉的软酪,不禁让我还想再掐第二下。
      她蹙眉看着我,然后两只小手拉住我蠢蠢欲动的那只手,转过头对皇祖母说“祖母,您骗我。”
      皇祖母疑问她,用很轻很慈爱的语气道“熙宁,你说说,祖母骗你什么了。”
      “祖母说姐姐的性子摔好了,可为什么她还掐我的脸。”
      大家都被她这一论证给逗得大笑,方才哭过的安贵妃也破涕为笑来,皇祖母更是在坐上笑的前仰后合。
      “行了,你们几个小孩子就不要拘在我这里了,想着这会儿太子和顾大郎已经从书房回来了,季淮你带两个妹妹去找他们玩儿吧!记得午膳时回来。”
      我们从慈明殿退下后,哥哥带我们从去书房的道上寻他们。果然在翠微亭就碰上面了。迎面的束发少年一袭墨色长袍,剑眉星目,气宇不凡;身后跟了几个宫人,他走近一些,哥哥拱手为礼“太子殿下。”
      “二弟不必多礼。”
      家族子嗣稀少,皇伯伯与父亲、三皇叔都是一胞所出,平日里姊妹兄弟间的称呼排行是三家连在一起的,太子最长,哥哥第二,我第四,福嘉第五,三姐儿、六姐儿、七哥儿都是叔父家的,平日里这样称呼,也更亲近一些。
      “大哥,为何不见云锡同你一道。”哥哥问道。
      我暗想:云锡?我不记得哥哥有同我说过有这号人物。
      “方走一半,云锡要去更衣,我想着你们从慈明殿来必能经过这里,就让他直接来翠微亭。”话间,太子仰面示意那一面,指道“这不,来了。”
      我顺着太子直指的方向看去,蓦然回首,阳光正透过云层打向大地,我顺光而望去,丝丝缕缕透入我的眼帘,这刺眼的感觉使我只能将眼睛眯起来,他从廊桥经过,我努力去看清站在那里的人,他逆着光,洒在他身上的光反射出银色的光芒。已是仲夏,柳树的果实也结满树梢,他一身月白长袍,立在那里,身后的柳枝随着风的吹拂摇曳起来,长长的柳条打着弯儿,上面挂满翠绿,风一吹,漫天的柳絮像是下起了雪。雪——不知哪里跑出的记忆,我好像很少见到雪,几乎没有见过鹅毛纷飞的大雪。
      他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身后的光圈也越来越小,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挡住那团光,我方看清了他的脸。他笑着向我们走来,眼睛弯了起来,酒窝也绽开。温润如玉,霞姿月韵。扑面而来是书卷气。稳重,却也肆意。他站在我面前,我仍旧未回过神来,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他是冠宁侯家的独子。先头里的谢家太夫人是他的祖母,而太子的生母先皇后谢氏,是他的姑母,他叫谢修然,字云锡。
      我一时冥思苦想,也每想出有怎样的词句去描绘他,复杂的太过累赘,简单的又白璧微瑕。彻夜辗转后只浮现出一句话来“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他好似话本上的神仙公子白石郎君,世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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