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相关》夏栖舟

2、蓝色的十块钱

　　平平稳稳地过去了一个月，在老师们的帮助下，小初渺已经开始学习二年级的知识了，老师甚至还在班里表扬了他。

　　“下课时间到了，老师们，你们辛苦了。”下课铃声又响起了，小初渺感觉就只过了十分钟一样，每天的课程真是太有趣了，时间便不知不觉的悄悄溜走了。

　　张启安：“今天放学去我家玩吧，我家昨天才买的最新款奥特曼。”

　　到底是小孩子，改不了贪玩的毛病，回家放下书包，跟外公外婆说了一声，便跑了出来。

　　来到张启安家门口，小初渺不禁打量起了眼前的房子，破破的红砖瓦房，好像多用一点力，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推到。虽然觉得眼前的房子破破的，旧旧的，但小初渺的眼里却始终不见嫌恶。他觉得眼前的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却很好看，而且这还是自己好朋友的家，爱屋及乌，小初渺对它嫌恶不起来。

　　张启安出来了，很高兴的对小初渺说：“你来啦，我们进去玩吧！”

　　张启安领着小初渺往房子里走，走到小小的客厅，又拐向左手边的小楼梯，推门一进去，就看见一个老者在打瞌睡，把小初渺吓了一跳。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初渺回过头一看，原来是张启安在把大木桌子底下的纸箱子拖出来，纸箱子里装着好多好多玩具——小警车、小挖土机、女孩子玩的芭比娃娃、积木，还有张启安说的奥特曼。

　　玩了一会儿，小初渺觉得这个最新款奥特曼还没有他在广东上小班的时候外公外婆给他买的奥特曼好玩。外公外婆买的会说话，胸前的那颗“宝石”一按还会闪光，他当时每天晚上都会抱着睡呢。

　　还有这个芭比娃娃，小初渺记得在广东的时候，和邻居家的小姑娘一起玩时，她的芭比娃娃的头发明明是金色的，而且皮肤就跟真的一样，为什么张启安的芭比娃娃是个布娃娃呢？

　　小初渺说：“张启安，外公外婆要做好饭了，我该回去吃饭了，再见。”

　　张启安见小初渺要回去，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十块钱，塞到小初渺的手里：“送你十块钱，你去买糖粒子吃吧。”

　　小初渺把钱扔到地上，说：“我不要你的钱，而且你爷爷醒了，我先回去了。”

　　张启安从地上把钱捡起来，又塞到小初渺的手里：“我爷爷没醒，他睡觉的时候就是睁着眼睛的。都说了把钱给你，你不要的话，那你就扔了吧。”

　　小初渺不知道十块钱有多少，也不知道十块钱能干什么，但因为张启安，就收下了。

　　张启安见小初渺把钱收下了，很开心，便拉着小初渺：“我们再玩一会儿，好不好？”

　　小初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便答应了。

　　但因为口袋里揣着的十块钱，像烫手山芋一样，在和张启安玩时，小初渺始终心不在焉

　　小初渺看见张启安拿出了水彩笔，便回过神来：“我们是要画画吗？”要知道小初渺画的画，就连五年级那个对学生画的画很苛刻的美术老师，都几次称赞不已，说他画的画比四年级的哥哥姐姐画的还好。

　　但张启安摇摇头：“我给你画个妆吧，就像文艺表演的时候，音乐老师给你画的一样好看。”小初渺一直觉得那些香香啊，口红啊，都是女孩子才用的东西，所以一直对脂粉之类的东西特别反感。但经过音乐老师的手后，小初渺觉得自己好看了些。表演结束后，学校里的哥哥姐姐也在夸他好看，才变得不那么讨厌这些东西了。

　　于是小初渺同意了。

　　只是小初渺根本没想到，张启安给他挑的腮红是大红色的，眼影是紫色的，还好没涂口红，不然一张脸就跟某小炒肉一样万紫千红。但也很吓人了，原本白皙细嫩的皮肤变成这样，任谁也受不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张启安化好了。

　　小初渺说：“有镜子吗？给我看看。”

　　张启安说：“我家没有镜子，你回家去看吧。”

　　“好。”

　　小初渺一站起来，突然想上厕所：“张启安，你家有没有厕所啊？我想上厕所了。”

　　“对不起啊，我家还没安洗手间呢，要不你就在这个房间里上吧。”

　　“可是...”

　　“你如果不在这里上厕所，那你就别回去了！”

　　那一刻，小初渺觉得张启安的脸，仿佛都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他很害怕，接着便抽噎起来，他希望自己丢人的哭声能把张启安的爷爷吵醒，但很可惜，张启安的爷爷还在睡觉。

　　小初渺不得不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上厕所，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双浅浅的瞳色，想着：如果那双眼睛的主人知道了，会不会讨厌他。

　　张启安把椅子上的外套还给小初渺，但还给他之前把外套袖子上的袖套扯了下来，扔在了角落的一滩水中。嘴里还咒骂着：“真是恶心。”

　　小初渺一把抢过张启安手上的外套，哭着跑了出去。

　　小初渺跑到自己家的到路边蹲下来，让风把脸上的水痕风干掉，但他还想哭，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外公外婆说他遭遇的一切，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们口袋里十块钱的来历，也不知道怎么编造一个谎言说袖套丢了，不知道怎么解释脸上的水彩笔痕迹，更不敢回家。

　　小初渺走下房子旁边的楼梯，往右边走，是家里的存放东西的地下室，也是烧火做饭的厨房，但现在，他被一扇铁门挡在了外面。

　　尖锐的一声“嘎——吱”，铁门开了，是外婆，外婆出来摘门口自己长出来的紫苏叶子。准备放在菜里提提味。

　　外婆转头一看，这不是渺渺吗？怎么站这？难道门没开，渺渺就一直在这等着？哎哟，都怪我这个老婆子，要是早点出来就好了。

　　小初渺一抬头，一张脸被外婆瞧个正着：“哎哟！渺渺，你跟人打架了？”

　　虽然心中有很多很多疑惑，但小初渺还是选择先安慰外婆：“没有，外婆我没跟人打架，大概是天气太热了吧。”

　　“真的没有？”外婆还是有些质疑。

　　“真的没有。”

　　“那行吧”外婆这才放过他。

　　小初渺松了一口气，总算唬过外婆了。

　　泡在大大的浴盆里，小初渺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个细胞都舒适下来。他回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怎么都显得光怪陆离。他不知道为什么，平时玩得那么好的好朋友，会这么对待他；他不知道是不是到了现在，两个好朋友也在嫌弃他没有妈妈；他也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情绪，叫做嫉妒...

　　嫉妒他的长相，嫉妒他的成绩，嫉妒他能得到所有人的称赞，嫉妒他能成为他们爸爸妈妈口中的优秀学生，应该向他学习的学生...凭什么啊？更何况他还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凭什么向他学习？

　　第二天下楼吃早饭，小初渺却看到敞亮的客厅里坐着一个人，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张启安。相比他的惊讶，张启安显得平静极了，只是一翘一翘的脚显示出他心里的愉悦。

　　外公坐在饭桌旁，向走下楼梯的小初渺说：“你怎么现在才起来，看人家张启安起的多早，还跑到家里来等你一起上学，还不赶紧吃饭。”

　　张启安对着外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事的，爷爷，我和常初渺是好朋友，等他是应该的。”

　　呵呵，好朋友个屁。小初渺心里像四年级的哥哥姐姐骂人一样骂着张启安。张启安最灿烂的笑容在他看来格外的刺目，那一套好朋友的说辞，也让他反胃。可是他的外公却被张启安蒙骗了过去。

　　早上一起来准备好好享用早饭的小初渺，一看到张启安，只觉得一天的好心情没了，早饭也只喝了两口稀粥。

　　从出门到学校，张启安没有和小初渺说一句话，和他的距离却保持在一米之内，纯粹就是来膈应他的。

　　到学校了，张启安才走向了每天都要去的饮水机的方向。即将和小初渺分道扬镳的时候，张启安和小初渺说：“我以后每天都会去等你的，欢迎我吗？”

　　小初渺听见自己干涩僵硬的回答：“欢迎......”

　　小初渺再一次翻看口袋里的十块钱，蓝蓝的，，正面有一个毛爷爷的头像，还写着大大的两个字——拾元。把十块钱照着光看，还有一朵带叶子的，很好看的花，周围的同学都说那是玫瑰花。反面还有特别高的山，山上还有水流下来，流进两座大山之间的大河里。

　　小初渺问过外婆，十块钱可以买多少糖，外婆居然说可以买几百颗糖呢，从小初渺能吃糖开始到现在为止，也没吃过几百颗糖吧。

　　虽然张启安每天都来小初渺家等他一起上学，虽然小初渺还是讨厌他，虽然心里对张启安还是有些隐隐的害怕，但在一天天中，小初渺也渐渐的习惯了。

　　教室外突然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声音,好像有很多人在吵架一样。其中张启安的声音最为尖锐，也尤为突出：“老师，就是常初渺，就是他，偷了我的十块钱！”

　　张启安的声音传到教室里，小初渺感觉有几道视线如同针一般，牢牢地扎在了身上，扎得他每一寸的皮肤仿佛都在痛，直到老师和背着书包的张启安进教室后，也丝毫没有动摇半分。

　　黄老师走到小初渺的面前，眼中有着明显可见的失望：“老师知道你没有妈妈，但是你也不能偷别人的钱啊。”

　　小初渺愣了，他没想到老师把他没有妈妈的事说的这么的大声，说的这么的理所当然，底下一下炸了锅。有嘲讽的，“原来班长没有妈妈啊。”有讲荤话的，“他妈妈不会是跟别的小白脸跑了吧，哈哈。”有遗憾的，“啊？班长没有妈妈，我妈妈还想去问问他的妈妈他的成绩为什么这么好呢。”就是没有一个人帮小初渺说话。

　　听到这些不好的话，小初渺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变凉了，血液都向头顶涌去，一时间眼眶发红，狠狠地砸了桌子，大喊：“谁说我没有妈妈！”一刹那，全班都安静了，大家都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班长，居然因为几句玩笑话而大动肝火。

　　先回过神来的，好巧不巧，偏偏是班上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颜睿：“你说你有妈妈，那你的妈妈呢，不会是在家给你生了一个小妹妹吧，哈哈。”没有一个人笑，颜睿的几个狐朋狗友都在向他使眼色。

　　颜睿还没看懂，脸上就重重的挨了小初渺一拳：“不准你说我妈妈！”他整个眼圈都泛着不正常的红，瞪大的眼睛清晰可见几根突然冒出的红血丝，一张脸也涨得通红。但他的拳头却没有停下，一拳，一拳，每一圈都重重地砸在颜睿的脸上，很快，颜睿的脸便肉眼可见的红肿了起来。

　　随后二（1）班迎接的，是全班女生的尖叫，几个好动的男生也借此事到处乱窜。这是颜睿被打的血性也上来了，一下把小初渺踹倒在地，见小初渺要爬起来，上去狠狠的又踹了他几脚，直到小初渺彻底爬不起来，他一只脚踩在小初渺的背上：“你不是挺能的吗？你来打我啊，什么班长，都是狗屁，呸。”

　　这时黄老师赶紧小跑过来，她没想到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徳育体美劳样样优异的班长常初渺，竟然会跟班上学习也不好，还常常打断老师上课节奏的刺头颜睿扭打在一起。而她竟然没有及时阻止，真是太不应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扣工资，都怪这两个学生。

　　小初渺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被打青了一块，露在衣袖外面的手臂上，有着好几道在水泥地板上狠狠摩擦出来的血痕。

　　黄老师和同学们就看着他的动作，也不敢去扶一下，生怕被打的下一个人就是自己。

　　小初渺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张启安塞给他的十块钱，拍在桌子上，抬头看着黄老师的眼睛：“我没有偷张启安的钱，毕竟我们是好，朋，友，这是张启安自己给我的，你说对吧？张，启，安？”

　　后来，也不知道校方是怎么跟颜睿的家长沟通的，颜睿被调到了另一个班，星期一升旗时，罗校长全校通报批评了颜睿和常初渺，却没有提及原因。

　　但小初渺对这个学校失望了，外公外婆也不知说什么好，毕竟外公外婆都是知识分子，不可能像颜睿的爸爸妈妈跑到学校去闹，没有结果路过小初渺时还骂了一句没娘的孩子。

　　而小初渺也终于解脱了，他要转学去武汉了，以后，他的生活里不再有每天膈应他的张启安，不再有张启安的帮凶唐桉，不再有侮辱他和妈妈的颜睿，他抛弃肮脏腐朽的过去，可以迎接一个全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