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万的那一夜》干易

6、第 6 章

　　三天之后，祁冬坐在他投资控股的那家网络社交平台的办公室里，与技术主管艾瑟尔促膝长谈。

　　两人窝在近乎于狭窄而杂乱的小房间中，祁冬还是如常般衣冠楚楚，面色沉静如水。艾瑟尔则坐在他对面，正打开身旁的电脑，并利用管理员身份登录他们的社交平台——混沌社区。

　　这是个中型社交网络平台，里面以兴趣为主构筑各种分支论坛。混沌网络平台的客户群体比较小众，兴趣多杂而且冷门，什么男同女同约会吧、臆想花痴精神病，妄想暴力战争狂都可以来这里找到同好，共同在他们建造的“美好”的精神世界中愉快畅游。

　　艾瑟尔已经连续好几晚没睡个囫囵觉了。他接到boss祁冬的命令，要为混沌平台上的成千上万个分支论坛，画人群肖像。简单地说，就是总结每个分支论坛的人群共性，分析到底是什么东西把如此多人聚在一起，让人们在这里聊得来，聊到嗨，聊得甘之若饴，连上班摸鱼都不由自主想上来看一眼。

　　“祁总，按照您前天提的要求，我为您找到了这个论坛。”艾瑟尔熟练点开混沌网络上的某个分支论坛。打开页面，飘在首页顶部的“Allin”几个英文字母映入祁冬眼帘，背景是一排俗气的财神爷雕像在连续滚动，再下面，就是不断更新的各种帖子。

　　“说说看！”祁冬眼里闪现着饶有兴趣的光芒。

　　“祁先生您看，光是这个论坛的名字就很有意思。所谓Allin ,就是一把下注，赢了上天，输了赔光的意思。也可以翻译成赌博中的常用语——梭.哈，这是这个论坛成员的信仰，他们就是一帮子赌徒，而且极其狂热。”

　　祁冬垂敛细听，他双手交叉，放在下颏，不停地用下巴磕着自己那突出的指骨。

　　“他们热爱炒股，并且因为嗜赌，有一个共同的特性：不会像真正的风险投资家样看股票的基本面和调研报告，他们喜欢抓住些小道消息，然后炒短线，快进快出。用这里的常用话术来说，那就是去他妈的基本面，给老子上，赢了泡妞，输了……”说到此处，连艾瑟尔都忍俊不禁，笑着倒：“输了大不了让妞来泡你。”

　　“有点意思！”祁冬不由自主微笑。

　　“就像这个——”艾瑟尔随手点开个他收藏的帖子，“这个ID，从昨天开始直播自己的原油期货账户，就在昨天晚上，他的账户显示还有大约两三千元，然而今天，原油期货暴跌，到现在为止，他的账户显示已经快负债两万元。”

　　这样的帖子很容易成为论坛热帖，昨天还只有零星跟帖恭贺这个楼主终于赚钱开启新生活，而现在，论坛里所有人都忍不住来这里打脸楼主，然后踩上一脚，瞬间回帖好几百。

　　——秀尼玛智商呢秀，下次脱光了秀给大爷们看，还能打赏你几个大子儿。
　　——经鉴定，楼主傻逼。
　　——弱智儿童欢乐多!
　　——楼主今天被原油反复横操，爽得很。
　　……

　　诸如此类话语蜂拥而来，不断将贴子顶到首页。不过这个帖子的主人并不在乎，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习惯如此被开炮大骂，兀自开着直播秀自己不断下跌的原油期货账户。

　　“从这些帖子可以看出，”艾瑟尔继续分析道：“这里的人普遍素质不高，我们随机采样了这个论坛大约百分之十的ID，提取了他们的网络大数据，得到这个群体比较准确的画像。”
　　艾瑟尔打开他的后台数据库。

　　一、年轻人居多，平均年龄大约23岁左右；
　　二、男性居多，男女比例大约七比三
　　三、受教育水平不高，百分之六十可能只有高中学历
　　四、平均上网时长每天12小时，实在是高得离谱。而且许多ID越到深夜越活跃，各种奇葩言论层出不穷。
　　五、他们之中，大多性格偏执，自闭症和抑郁症患者在这个论坛占比奇高。

　　“总而言之，可以用四个词语定义这群人：【疯狂】、【热血】、【无脑】、【冲动】。他们就是一群智商不高的赌徒，也是现实社交中的卢瑟儿，他们在现实中难以找到存在感，只能上网抱团相互慰藉；他们做梦都想发财，又不甘于像普通人那样拿着份工资慢慢攒钱，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股市，终日白日做梦，幻想着有一天狗屎运砸到头上，然后一飞冲天。”
　　……

　　艾瑟尔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祁冬始终耐心地听着，不发一言。等艾瑟尔终于停下来休息喝水时，才慢腾腾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我对这个论坛，嗯！非常满意。”

　　这正是祁冬所需要的人群：年轻人多、性格偏执、好赌成性。
　　这群人容易被情绪感染，用起来非常顺手，一旦认定目标，又会像狼一样锁定目标，不达目的绝不松口。

　　“但是，这群人还有个特点，可能祁总您必须考虑的。”即使祁冬没有明确表述自己的目的，艾瑟尔其实也大致能猜出祁冬想用这群人做什么？

　　“什么特点？”

　　“这个论坛的人大多属于底层阶级，没什么钱。他们中许多人没有正式工作，没有医保社保，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还不得不靠租房过日子，每天为了省钱，蹲在网上淘一些可怜的优惠券。据我估算，即使把这里所有人股票账户里的钱加一起，恐怕还不到一个基金经理账户中零头那么多。”

　　祁冬摇头，说：“我不需要他们的钱。”

　　“那你？”艾瑟尔面露疑惑。

　　祁冬拍拍艾瑟尔的肩头，低头，压制着情绪地低声笑，说：“股市中，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钱，而是士气，是信心。”

　　晏城安勾结那些高大上的信用评级机构，发布富乐的不利消息，不就是想打击股市信心吗？祁冬想，他或许，可以利用自己的网络平台优势，制造出一只自己的精锐部队。

　　艾瑟尔似懂非懂，只得假装心领神会地点头，说：“所以，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首先，我们要持续扩大这只队伍，在全平台带关键词推广这个论坛，让更多符合这个画像的人进入Allin论坛。如果必要，甚至可以在整个网络大力营销，我要让万维网每个角落的人都可以看到这个论坛。这样，那些有兴趣的人，自然会去看。”

　　祁冬的神态自信，话语流畅，显然这些策略早已考虑日久，成竹在胸。

　　“其次，我们要不断纯化这只队伍，进来的人多了，必然会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言论。不过你要记住，这里是我祁冬的地盘，只能有一个思想，只能存在一种言论，那就是：一把梭.哈，去他的基本面，给我上，有多少上多少，赢了我泡妞，输了妞泡我。作为管理员，你一定要尽可能禁言那些不和谐的，太过理智的发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一定要能掌控这个论坛的话语权，当然，所谓的话语肯定不会是白痴言论。但如果需要，我希望这里的每个人都能认真地听我们的发言。我想，他们最终也一定会信服我们的理论。”

　　艾瑟尔皱紧眉头，“这第一、二点并不难办到，只要有钱，当然可以做到全网轰炸式营销，也可以加强管理，做到全天候踢人删帖。但这第三点——”

　　“控制人的行为并不难，控制人的网络ID更加简单，但要控制这个ID背后的人的思想，却并不容易。何况，这些人长期混迹论坛，对网络洗脑那套并不陌生，如果采用过激手法，恐怕会引起逆反心理。”

　　艾瑟尔思忖了会，“最好的办法，是能够收买这个论坛的灵魂人物。”

　　“灵魂人物？”祁冬问。

　　“就是那些常驻论坛，并且极其活跃的网络ID大佬，他们经常发布某些有独特见解的帖子，而且文字煽动性极强，常常能发个帖就一呼百应。”

　　“这里还有这种人？”坐在黑暗中的祁冬目光闪了闪。

　　“有，当然有，虽然不多，比如说这位。”艾瑟尔点开论坛设置的精华帖区，翻出其中一个大约有三四千跟帖的热帖。

　　祁冬好奇地凑近电脑，仔细端倪艾瑟尔所谓的“灵魂人物”。
　　这个ID的名字绝对令人印象深刻：Deepfuc_k
　　而与此相配套的头像也十分扎眼：那是颗竖起来的中指。

　　“怎么样？”艾瑟尔望着祁冬笑，“我不懂股票。但看这人的活跃度和回帖量，他应该深受这个论坛的人喜欢。如果能收买到类似这样的人，当然可以易如反掌地控制这个论坛的话语权。但是，——”

　　艾瑟尔话锋一转，后面的语调变得意味悠长：“我们一定要谨慎。这样的人，一看就属于狼群中的头狼，很不好驯服。如果搞不好，恐怕会弄巧成拙。”

　　祁冬接过鼠标，点开Deepfuc_k的头像，从上到下快速浏览着此人发的所有帖子。

　　在某一刻，祁冬的眼珠突然定住，某几个熟悉的字眼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这是Deepfuc_k于去年发布的一个帖子，帖子标题是：

　　今天，我会以全部身家3万元，买入富乐集团股票，看好它一飞冲天。

　　“帮我注册一个论坛ID。另外，调查这个Df的真实身份，搞到他的所有资料，要尽可能全面，尽快传送给我。”祁冬的声音，如平常般冰冷而稳定，但如果仔细听，可以感觉到里面有丝难以察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