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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乱书屋 张思雨也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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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雨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那幢他最熟悉不过的楼房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显示。他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似乎手机上有新消息显示才是反常的,他也没希望谁能来关心他一下。他不需要,或者说,他认为他不需要。
换了首歌,耳机里传出一阵熟悉的男声,那是他最喜欢的歌手。打开这幢楼房的大门,他走了进去,每次进楼道后,都会在短暂的时间内感觉到一股味道,类似于下水道的味道,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难闻。他皱了皱眉,抽了抽鼻子,继续向楼上走去。楼道的墙壁不知粉刷了多少回,楼道的地上不知有多少块掉落的墙皮,还有裸露在楼道内的电线、水管,这片居民区都是这样。各家的门边都被贴了不少小广告,什么通下水的、刮大白的、刻印章的,几户的门缝里也被塞了不少。在这幢楼里,要是想看哪户回家的频率,看他家门缝里塞了多少小广告便知道了。住户们向社区投诉了好几回了,依旧没人管,该贴的贴,该塞的塞,到最后,住户们都无奈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再看到小广告便是撕掉、扔掉,脾气不好的大爷顶多骂两句。他继续向楼上走着,伴着他沉重的脚步声。楼里的大爷大妈总是窃窃私语着什么,他回来的时候也会跟他打招呼:“哟,小张回来了啊。这才几天不见啊,怎么长这么高了?”对于这一类的客套话他一般只是点头、微笑,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大爷大妈热情的笑容这时就会缓缓变得僵硬,然后继续聊他们的,张思雨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是“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大爷大妈们口中的谈资。“张家的儿子那么厉害啊。”“这孩子懂事的早,他爸走了,也让他成长了不少。”“这孩子那么优秀,怎么就不爱说话呢。”是啊,他怎么就不爱说话呢。童年时期的张思雨活泼得很,小伙伴们围着他转,要不是因为他爸爸走了,那些小孩不嘲笑他,他也不会变得自卑,变得不爱说话。
“嘶。”又是一股难闻的味道,他家楼下是出租房,住的好像都是在这附近打零工的,门一直敞开着,没有什么可以给小偷们偷走的吧,味道也是这样散发出来的。他继续走着,从校服外套的兜子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不算少,大约有十余把,他找出被陈一舟贴上篮球贴纸的那把,那是他家的家门钥匙。最后一节台阶,他走到了家门口,面向着被塞了小广告的房门,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门。手机响了,是好久没听见的电话铃声,也不是好久,上周一陈一舟还给他打电话来着,一点要紧事没有,说是闲的没事想找他聊聊天。他当时只是说了句“没什么事我先挂了。”然后挂掉了电话,他不知道陈一舟在电话那面会不会感到尴尬,他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说到陈一舟,也是奇怪,他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张思雨了,张思雨却一点印象没有。后来上了初中之后他们变成了同班同学,陈一舟学习不错,人缘也很好,下课的时候不愁身边没有朋友。但是陈一舟下课的时候总是来找张思雨,不管张思雨说不说话,理不理他,他都一厢情愿的说着他遇到的趣事。张思雨一个人习惯了,可能算得上朋友的也只有陈一舟一个,但他也不常和陈一舟说话,一是觉得交朋友浪费时间,二是觉得陈一舟不缺朋友,不差他这一个,但陈一舟的热情是他抵挡不住的。
“喂。”张思雨很冷淡地说着,“思雨,我在书店呢……”“哦。”“今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道大题?”“地址给我。那题复杂,我在电话里讲不清楚。”“就等你这句话呢!”陈一舟很兴奋地说了一句,身边好像还有一些人窸窸窣窣说话的声音。“你一个人?”“啊不是啊,还有江怡璐和李俊成。”“……”张思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直接问陈一舟这两个人是谁吧,初二了,人名还对不上,招人笑话。“啊,就是班长和数学课代表。”“……”张思雨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这两个和他做了两年同学的人长什么样子,脑袋里面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不想去,不想踏出属于他的“舒适圈”。“好,地址你微信发我,我现在打车过去。”张思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怎么鼓起勇气的。“错乱书屋。”“什么鬼名字?”张思雨嘀咕了一句,车来车往,抬起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这么晚还出去啊?”司机不解地问道,“嗯。也不算出去,去书店。”张思雨说完这话恨不得把这句话撤回,这句子有点语病,他打开手机,才七点多,这还算晚吗?司机感慨了好久他学生时代的事,还劝张思雨好好努力,张思雨头倚着车窗,眼睛望向窗外,耳机里的歌还没停下,司机说的话他根本就没听进去多少。
司机的热情也逐渐被浇灭了,气氛回归到零点,红灯亮起,车慢慢停了下来。天已经黑了,他今天还没回家,没人关心他,那个家回不回都没有关系。甚至说,那个家存不存在对张思雨都没有任何影响,唯一点可能会影响到他的,是他将短暂的失去住处。街上的人们依旧匆匆的走着,可能他们家里有挂念着的人吧,张思雨想。绿灯,车再次发动,沿途的景色已看不清多少,多半都是刺眼的霓虹灯。“到了。”张思雨打开手机,微信扫了车上的收款码,十三块,还挺远的。那家奇怪的书屋就在路边,和旁边霓虹灯广告牌一比,这书屋不禁显得有些寒酸,又有些隐蔽。暗暗的白色灯光,让张思雨觉得这家书屋有些奇怪又有些淡淡的文雅。推开门,挂在门上的晴天娃娃晃得叮当响,屋子里的装潢比较简约,书架、钟表、桌子、椅子等都是木制的,米黄色的灯光并不刺眼,正对着门靠里面的位置,他看见了正在埋头看手机的陈一舟。他走过去敲了敲桌子,陈一舟抬起头:“你可算来了!”说着便像找到依靠了般抱了一下张思雨,张思雨没有拒绝,可能这种亲密的动作他只能允许陈一舟这样做吧。他坐在陈一舟旁边,对面坐着个女生,应该是那个什么班长,陈一舟对面应该就是那个数学课代表。张思雨拉开书包拉链,默默把物理学案卷拿了出来,“咳。”陈一舟看了张思雨一眼,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两个人,紧接着他们仨从桌面上一堆卷子里找到了那三张物理学案卷。
“老板,三杯咖啡,一杯奶茶。”
“知道了。”
书屋里放着的音乐很舒缓,钢琴曲,声音不大,要仔细听才可以听到。张思雨低头看着书,于鑫慧看着手机,偶尔嘴边还会扬起浅笑,李俊成总是把目光移到于鑫慧那边。很明显李俊成喜欢江怡璐,张思雨对这种没有结果的儿女情长没有任何兴趣,不会有什么兴趣,也不想有什么兴趣。陈一舟在一旁打着游戏,四人都低着头,气氛很安静。一个留了点胡须的中年男子端着盘子向他们走来,盘子上有四个白色的陶瓷杯子,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纯白色,干净。杯子里金属的勺子碰到光滑的杯壁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勺子也只是普通的咖啡勺,没有花纹。
张思雨用勺子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他没有放奶,也没有放糖,只是手闲着。他不是爱喝咖啡的人,平常也不怎么熬夜,也不会清醒的睡不着觉。咖啡到他手里的二十分钟里,他一口也没喝,咖啡杯里冒出的热气,也不再探出身子了。
他不知道如何表达,平常有事也只是憋在心里,觉得坚持不住了才会和陈一舟说说。陈一舟叫他来的目的也达到了,他和那两个人又不熟,唯一熟悉的陈一舟还在打着游戏,他想离开,却又有些舍不得。舍不得的是,书屋里不大明亮的黄色灯光、令人放松的旋律、满满三柜子的书、晚风透过窗户敞开的小缝吹到他身边的那种感觉。他拍了拍陈一舟,用手指比成了小人走路的姿势,又用手指指了指门,陈一舟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对面的班长和数学课代表也没有任何反应,手中的事没停下来,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张思雨走出那家书屋,晚风拂过,惬意的夏夜。他从校服外套里拿出手机,插上耳机,再将耳机放入耳朵里,这是他每天会做好多次的动作。身上白蓝相间的校服还是让张思雨恍惚了,打开手机,八点四十五,快九点了。放学这么久了,他没回家,也没人打电话来,甚至连条信息都没有。十五年了,他在这个家生活十五年了。六岁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好久没像六岁时那样无忧无虑了。剩下的九年里,他独来独往,家里也没人管他,连家长会都要表姐去开……张思雨在心里规劝自己不要再想了,说着向前方走去。
“砰。”接连好几声,那是有人在放烟花,绚烂极了。
张思雨也像烟花那样耀眼,但他是无声无息的长大。
就像是窠巢里的幼鸟,其他幼鸟张着嘴,等着父母叼着虫子喂饱它们,但张思雨是那种“笨鸟先飞”得例子,他会自己出去觅食,他知道,任何人都不能依赖一辈子,总要学会自己长大。
张思雨走在街上,嘈杂的街道被他屏蔽在身体外面,他不能融入进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就这样消失在那茫茫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