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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来不是一个好运的人 ...

  •   一辆核载十九人的中巴车在312国道的分差路口通过刹车做了短暂的停顿,汽笛声还在轰隆隆响时,车门打开了,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背负着厚重的书包,手提黑色袋子缓缓的从客车堵塞的人群中挤了下来。售票员拉扯着嗓子:“小沙溪的下车啦。小沙溪的下车啦......”

      少年抬了抬头,望向头顶下起颗粒状小雪的天空,习惯性用手挡了挡眉宇,生怕天空中落下的雪粒砸中他中等高矮胖瘦的身材。他嘴里嘟囔着:“该死的鬼天气,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在我下车时下雪。”

      平日里中巴汽车是进村的,这几天接连的下雪,泥泞的三四公里路堵住了汽车,人走在马路上都得稍微留意,要不然你会在不经意之间摔一个狗吃屎。

      从升学到县里高中,他很久没有走这么远的路,何况还背负着一大堆寒假复习资料和习题。实在没有办法,一边走一边休息,记不清走了多久,他从县里学校四点动身,到家时也是七八点。

      妈妈提前为他准备了寒冬腊月的晚餐,这一刻,唯有大餐一顿才能解决他内心诸多的不快。他一边烘烤着暖暖的煤火,一边和家人坐在一起看着电视,不用说,你也能想象那是幸福美好的。

      父母都是农村的,很少关心孟川墨的学习情况,反而是他回来,父母显得忧心忡忡。今年下雪太早,爸爸没有外出,很早就回家休息,下学期的学费仍然没有着落,他回来多待一天也就离开学交学费的日子就近了一天。

      其乐融融的氛围下,妈妈始终还是没有忍住:“川墨,下学期是几时开学,今年的学费要交多少?”

      孟川墨一边看着电视,漫不经心的回答妈妈:“年初五就要回校补课,老师说,今年要交200元补课费,再加780元学费,大概要准备千把块钱吧。”

      妈妈打量一下他,然后望向爸爸:“嗯~...,那明天把家里年猪杀了吧,趁着大雪未封路时,还可以到县城卖个好价钱,半头猪应该够得上学费,至于生活费呢?我和你爸再想想办法。”

      “猪肝可以留点,其他就卖掉吧!”孟川墨一副喜欢吃猪肝的样子。

      妈妈会意的笑了笑:‘馋屁股。’(贵州农村方言,意思:馋猫)

      孟川墨回了一个鬼脸,一心看着电视。

      临晨四五点,屋外吵得厉害,伴随有烟火的气味,狗的吠声和猪的尖叫声。妈妈把门敲了敲:“孟川墨,杀猪的师傅就要来了,铁锅里的水还要加一点柴火才能烧开,你起来帮一下,我实在忙不过过来,要去准备杀猪饭。”

      孟川墨起身下床,然后揉揉稀疏的睡眼,披了件看不到厚度的棉衣,佝偻着背借着雪的反射光朝屋后的露天灶台走去,寒风凛冽,冷得直打哆嗦。好在路不长,只见他蜷缩在灶台的传柴口,一边往火堆里传柴,一边倚着一旁的稻草睡意朦胧。

      冬天的夜晚长是长了些,仿佛有一堆火的相伴,天空很快明朗了起来,杀猪的师父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头活生生的猪解剖成形状大小规则的猪肉。

      不大一会儿功夫,妈妈的杀猪菜也准备完好,香气四溢,提前约好的亲朋好友,三三两两,你催我邀,纷纷前来吃刨汤肉,满院子里一派祥和的景象。

      热闹大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早饭过后,爸爸随着腊月赶集的队伍去了县城,孟川墨和妈妈在家里收拾剩余的猪肉,尽管这几年过得很拮据,他们依然也准备点腊味。妈妈说,这才像农村里的过年。

      此时的小沙溪,别有一番精致,从窗外望去,连绵起伏的山峰,被萦绕着的晨雾遮住下半身部分只冒出头顶半个尖,近处的田园上被白雪皑皑的冬雪覆盖着,不知是谁的功夫如此了得将这一片雪景剪切的平平整整,要不是一条河床蜿蜒穿梭在田野中,你几乎以为这是裁缝店里还未裁剪的一块白色绸缎。

      那条枯竭的河床上架着一座模糊了修建日期的石孔桥,两个桥墩分割成三个桥孔孤零零的共同支撑着桥身,尽管匠家在修桥时刻意做了雕栏玉砌,索性的来说看上去也并不美观,只是它毛骨悚然的叫蜈蚣桥,或多或少会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有些不寒而栗,然而,小沙溪的人们进村出村时也对这个名字司空见惯。

      约莫傍晚时分,爸爸又随着赶集的队伍回来,神采奕奕的,明显在脸上写着喜事两字,见着人都笑得合不拢嘴,妈妈打趣的说:“你捡钱了?”

      爸爸毫无遮掩:“捡钱了...,捡钱了...,猪肉卖了一个好价钱,幸亏前几日没有2500元整猪卖给猪贩子。”

      妈妈有些惊奇,但又平静的说:“腊月的猪,价格是要好些”

      爸爸:“你猜猜卖了多少钱?...”

      妈妈:“猜不着...”

      然后,爸爸比划了一下双手,接近2000元。

      妈妈听后并没有表示出很高兴,只是随口一句:“川墨的生活费不用愁了。”

      喜悦的气氛瞬间凝固了,爸爸立刻收起了笑脸,附和着妈妈的话:“应该差得不多。”

      “这些年,农村收入来源,实在太艰难,不是外出打工赚钱,就是在家里靠一亩三分地苦苦支撑者一家人的开销,遇到光景好的年份,年终可以过一个幸福的新年,运气不好时,只能勒紧裤腰带,东家借点,西家讨点,再苦再累,也不耽误孩子学习,不为啥,只盼有个前程,不再世世代代在大山里种地。”妈妈接着说了一段这样的话:

      新年很快到来,农村里的过年大抵相同,大年三十爆竹烟花,大年初一拜拜祖先,大年初二走走亲戚,大年初三春分时节,各家各户镰刀锄头犁土,春耕播种,都忙着种下新年的第一粒种子。

      而孟川墨新年第一粒种子则是考一个好一点的成绩,文理分班时能选一个合适的班级。一大早,妈妈就催促他赶紧收拾好行李,赶村里第一班车回县城。昨晚他似乎又睡得晚了一些,妈妈从催促变成怒斥。

      他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回答妈妈:“我定了闹钟,”

      这可真是糟糕的一天,天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定的闹钟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响起,之后的事越来越糟糕!

      “起床!起床!昨晚我的话算是白说了,我希望你能赶在我后一班车去学校,先祝贺你能够赶得上!”

      睡梦中的孟川墨梦见一个陌生的女子,妈妈的大嗓门又骤然响起,扫兴的搅了他美梦,妈妈尖锐的声音足以击碎窗户上的玻璃,孟川墨想到前几日窗上坏掉的玻璃一定是妈妈的声音所为。他顾不上妈妈谩骂,全身心的投入尽力回忆起刚才的梦,想抓住梦里女子紧紧搂住他一星半点的感觉...这种曼妙像雨后呼吸着新鲜空气和泥土的气息,清新又甘甜。孟川墨嘴角上扬,似有一股暖流弥漫在心中微微荡漾开来,可是还没等他在心理锁住她的脸时,闹钟急促的想了起来,他叹了口气,努力的睁开眼,再次伸着懒腰,然后眯着眼看了一下闹钟,时间定格在七点半。

      喔,天啊!闹钟又被定错了,孟川墨在自己的小屋里忙得团团转,他赶紧把校服穿戴整齐。顾不上照镜子,囫囵从床边柜子上捡了把木梳横七竖八在头顶上画几下,一边下楼梯一边往书包里塞课本,提上几件换洗的衣物,然后穿过客厅往村里的中巴车站台跑去。

      小沙溪的清晨显得格外宁静,山间的雪压得树枝咯咯直响,孟川墨并不想听大自然的奏乐,他躲进汽车里塞上耳机(找同学借的MP3),沉静在自己的世界,车窗外一排排优雅的景致从身边掠过,与他毫无关系,他也从不为之动容。从小沙溪到县城的车程大约30分钟,在乘客的上下车之间,汽车缓缓驶进县城,孟川墨下车后直奔县高中的出租屋。

      年前放假孟川墨从学校的宿舍楼搬离,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宿舍关灯太早,同住的室友太多,他不适应这种群居式的生活,晚上也不能看书到深夜,用热水也不方便,总之诸多的理由他不得不搬离学校宿舍。

      那是一间离学校只有200米的当地人家的出租屋,大约10来个平方,房东需要50元/每月,因为有亲戚关系,最后房东妥协到40元/每月租给孟川墨。房间虽说不大,但很规整,也很崭新,像是刚简单装修出来的出租屋,屋内黄色的木纹地板孟川墨一眼就相中。房东只有一个条件,必须得爱干净,不允许在墙上涂抹任何画迹,当然,是可以贴适当的可用于装饰的明信片。

      这样的条件倒不像是房东要求的,孟川墨的秉性就是爱干净,他们不谋而合,房东愉快的把房间的钥匙交给了孟川墨。

      屋内房间靠窗户的地方是一张用于学习写做作业的简陋书桌,配备了一把像是从学校顺出来的写着高二(9)班的椅子,还有一张木质结构约莫1.8米的大床。大的物件样样齐全,只需日常的生活用品就可以入住。

      床是靠里屋的墙横放着,正面是窗户和窗户下的书桌,房间的左右两边则为大面积的空白墙,左边贴了一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右边贴的是香港女明星陈慧琳的半生照。看不出上一任出租的主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房东也并没有透露性别,只是略微的暗示这间房会给每一位入住的人带来好运,住进这间房屋的还没有考不上大学的。

      孟川墨暗自窃喜,然后接着叹了一口气:“哎,想不到房东这张嘴如此厉害,天上的星星都能被她摘下来送给人。”

      出租房的东南角是孟川墨就读的龙岗中学,这所中学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明代大思想王阳明曾在龙场悟道,其潜心修学的地方是现龙岗中学的第一办公楼,现在仍然有遗址。抗日战争时期,省城第一中学短暂迁移到龙岗中学,有过一段教学历史,所以龙岗中学也被叫着龙岗第一中学,多半是为了怀念那段艰苦革命。

      尽管这是一所山城里面的普通中学,但能够考上这所中学的也寥寥无几,初中升学时,孟川墨班有四十几人,而进入这所中学的不足5人。以他的成绩进入重点班级轻轻松松,可是,总有一些阴差阳错,考试的当晚他拉肚子了,早上起来为了减轻拉肚子的可能性他吃了几粒泻立停,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考完了两天的考试,也许这是原因,也也许这也是天意,中考成绩公布后,他未能进入重点班,这是一场失意,他希望在高二分班时能够考入重点班级。

      高一(11)班,这是一个富家子弟特别多的班级,多数同学父母都在政府单位,从穿着打扮上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酸,他在班级里只穿校服,不过这也是他能够想到的他可以和这些富家子弟入流的唯一办法。因为只有这样,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因为没有衣服穿而穿校服的。更何况学校有明文规定在校最好是穿校服。

      和其他同学相比,他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他只能在学习成绩上比别人更加拼搏。只有学习成绩好了,自己穿得再破旧别人也不会注意到,因为好成绩的光环足以掩盖一切。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在上学期的寒假期末考试中,他考出了班里第一名的好成绩,也成为高一年级1000多名学生中少数进入前30名的学生。这样的成绩没有优越的奖励,大概就是一张奖状,一支钢笔,以及学习用的笔记本,学校会在全年级举行一次颁奖典礼。

      还记得领奖的那一天,孟川墨第一次站在全年级接近3000人参与的主席台上,他显得有些拘谨,紧张的不仅仅是要面对如此众多的同学,而是他穿了一双右脚后跟已经坏了一个洞的白球鞋。他高高的站在领奖人群的最中央,他不敢双脚并拢直立的站着,为了不让自己坏了的白球鞋暴露在同学们的眼前,他稍微把右脚分开,做出体育课上稍息的姿势。这样一来,左脚的侧边脚心正好挡住他右脚的脚后跟,有惊无险的避免了这场尴尬。

      颁奖后的第六周,高一年级开始着手准备文理分科。毫无疑问,他会选择理科,一位叫叶盼玲的要好同学,建议他选择文科,还特意为他准备了文科分班资料表。但孟川墨拒绝了,在这所中学,18个高一班级中,升入高二时,只设4个文科班,其中两个是重点班级,两个为平行班,也就是说,剩余的14个班级都为理科班,但14个理科班级中只会有4个重点班,剩余的都是平行班,他想奋斗一把,说不定能进入重点理科班。

      文理分班后,班级里两级分化,上理科学科时,文科生蒙头大睡,上文科学科时,理科生写数理化作业,总之,无论是文科还是理科只要在本学期结业考试时,结业学科考到60分就能拿到毕业证,他们都信心满满。

      这样的学习状态持续了两个月左右,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为了高二分班都能够进入好一点的班级,各科老师以及同学都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加几分学习精力,当然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同学,他们作为群众演员也参与了这场较量。

      很快,一场决定文理分科的暑假考试到来,考试分为三天。第一天:语文和数学,第二天:化学和物理,第三天:英语。

      其他科目他都考出了平常的基本水平,唯独物理,他说不好,总有些题目解答得不如意。因此,在考试结束后,虽然如释重负,可又忧心忡忡,有种不祥预感。整个暑假他都在猜测中度过,他渴望出现奇迹。

      南方的九月,已入中秋,村口那棵上百年的银杏树今年又是硕果累累,往年的树叶都是十月开始变黄,今年来得早了些,满地金黄色的扇形银杏树叶铺满厚厚一层,微风佛过,已成熟的果实随着树叶一起落向大地,它们也开始争先恐后,谁能第一个到达地面。

      孟川墨路过村口等中巴车时,刻意拾起几片树叶夹杂在复习资料中,当做标本也做书签。他提前一天到达学校出租屋,路上遇到同班同学李万明,才得知自己被分到到高二(9)班。这是一个晴天里的霹雳,很遗憾,他再次落选,足足差了几分,他鼓起勇气去学校查了查自己的成绩,其他学科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有物理考了58分,尽管老师说今年学校整个物理学科都考得不怎样,高一年级1000多名学生当中,达到及格的不足50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孟川墨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他歇斯底里的哭了一个下午,从学校出租屋跑到城郊的北门河畔,对着湾湾流淌的小河大声呐喊:“他恨命运的不公,为什么自己如此努力,换来的结局还是如此”,一个不想上学的念头涌上心来。

      临近傍晚,孟川墨垂头丧气回到学校,在公用话亭给老家的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哭诉着告诉自己的决定。”

      电话那头妈妈感知到他的哭泣:“如果不上学,你还能做什么?”

      他不假思索的说:“只要不上学,做什么都行。”

      于是,他挂断了电话回到出租屋,蒙头大睡,他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想通过睡眠忘记这一切,此时此刻,他的天空是黑暗的,看不到任何的曙光和机会。

      大概是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天空飘起了细雨,雨声滴答滴答的拍打着屋外的阳台,细雨中,一位三十八九岁上下的女人撑着雨伞,慌慌张张爬上二楼出租屋,一只手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只手敲响了孟川墨出租屋的门,一边敲,一边叫:“川墨,我是妈妈”。

      妈妈敲了数次后,门缓缓的开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孟川墨站在妈妈的面前,他伸出双手拥向妈妈,嚎啕大哭:“妈,我还是没有考进重点班,我真的太累了,实在不想上学了。”

      都说母子连心,妈妈能够感受到孟川墨的伤心难过,她也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如果真想去重点班,你舅舅这几年有些关系,我托他找人看看能否把你送到重点班级。”

      孟川墨继续抽泣中......并没有出声.....

      接着,妈妈说,她们那代人是没有机会读书的,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只认识一些简单的汉字,她希望孟川墨能好好读书,哪怕真如他说的那样考不上大学,读个简单一点的学校,也能谋个城里的事情做,不用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像她一样做一辈子大字不识的农民。

      这是多么朴实无华的道理,很难想象一个农村妇女,而且是一个没有文化知识的农村妇女,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出来,他无力反驳妈妈,就算不为自己将来读书,也应该为妈妈读书。

      那个夜晚,妈妈陪伴孟川墨一宿,我们聊到了很晚,那也是第一次,妈妈和孟川墨聊她自己小时候,聊她那个年代生活的各种艰辛。也就是那天晚上,妈妈教会了孟川墨一个道理:“农村的孩子,唯有读书才有出路。”

      从隔壁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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