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云山雾梦（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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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风霜雨雪，住持每日都会去山门等着，德山的信断了三四年了，但住持却坚信他还活着。
“师公，你说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啊？别的师兄弟都有师父，就我没有。”
住持笑得慈爱，“善水的师父可是师公最得意的徒弟，是咱们国朝最受崇敬的法师，是为了咱们国朝的百姓不远万里求取真经的人。你难道不高兴吗？”
善水点点头，“高兴，师公，我很高兴，我有师公，我有师父，我高兴。”
“那我们善水早课背完了没有啊？”
善水一吐舌头，调皮一笑，“还没，就差一丢丢，我这就去背，师公你记得晚上考我，等师父回来了，我要让师父知道他有个很聪明的徒弟！”善水边跑边说道，住持笑着说教道：“出家人应该庄持稳重，不要乱跑！”
“知道了！”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时月，这日寺里的敲钟僧没有按时敲钟，却是激动地跑着满院大喊：“德山法师回来了！德山法师回来了！”
听到这些，整个寺里的僧人从各处跑了出来，往山门那边跑去，善水是跑的最快的那个，他是整个寺庙最独特的一个人，他从小就在庙里长大，说是德山法师的徒弟，可他从未见过德山法师一面。他很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师父长什么样。
他蓄起了胡子，戴着斗笠，走的时候穿的鲜亮的袈裟已经褪色还打了几个补丁，风霜雨雪，原本圆润白皙的脸也长了皱纹变得黑黄，走的时候还是圆润温和的俊俏人，现在身材瘦削但步伐矫健很多，他与后面的人一人挑着个扁担，扁担两边的大框子里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师父！”
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不禁一愣，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孩子，十岁左右的模样，长得清秀可爱。这就是善水。他瞬然流下两行泪。
“师父，你别哭！回家了！我来挑，师兄，你们也来帮帮！”善水麻利的将德山背的扁担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僧人们激动地一拥而上，有人接过经书的框，有人过来搀扶着几人。是啊，回家了，十年，他终于回家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他回家了。
德山走上台阶看到了住持，当年走的时候还是身姿挺拔的师父如今已经老态尽显，德山激动地下跪，“师父！徒儿回来了！”住持眼泪也簌簌下坠，连忙将德山扶起，帮他擦干眼泪，众人见此情景也不禁潸然泪下，“善水过来，见过师父。”
“善水见过师父！”
德山连忙扶起，看着眼前的善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大家快进寺里！”
一路上，僧人缠着德山问个不停，闹哄哄地吵闹了半个时辰，住持见德山累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便说道：“既然人回来了，以后机会多的是，让德山好好休息。”
待到众人散去，善水这才凑过来，拿了一杯水，十分开心地说道：“师父，你喝水，你想吃什么，我去厨房给你做！”
“善水，你师父累了让他休息，明日你再来，好不好？”
善水开心地点点头，“好！那我明日再来，师父，我明日来的时候你可以考我功课，师公说我学的可快了！”德山笑着点点头，看着他蹦蹦跳跳地出去。
“倒是跟他娘不是一个性子，反倒是更像小五一些。”
“他娘其实小时候也这般开朗的。只是……”德山说着便出了神。
“当年那个农夫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不信，直到看到林姑娘的手书和隽绣我才相信，善水是她的孩子。”
“师父，那你有告诉善水吗？”
住持点了点头，“去年冬天我得了一场大病，以为撑不过去了，你又没了音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就只好将那封手书和隽绣都给了善水，给他讲了清楚。”
“那善水……”
“善水看完手书之后，说，‘师公，我娘不惜用性命让我逃出深宫，那这就是她的夙愿，更何况善水也不在乎什么皇子权贵，我有佛经相伴，有师公，有师兄弟们，还有师父，我很知足，我就当不知这事，我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僧童，不是什么皇子。师公，你快点好起来，你还要陪我一起等师父呢，你要是不在了，我师父回来不认我怎么办？’”住持笑着叹了口气，“也是这么说了，我竟然撑了过来，善水是我见过最通透的孩子，想来也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
德山流着泪点了点头，突然用双手捂住了脸痛哭了起来，“她一生孤苦，我却从未能为她做什么，反倒让她陷入死境。我是罪人。”
“她从未这样想过。”住持拍了拍德山，像安慰孩子一样安慰他，林浅啊，那是个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人，她不会去怨恨的，如今看着善水健康开心地长大，想来也是很开心的。
“你能收善水为徒，她一定很高兴，皇家实在不适合她们这样单纯敦厚的人待，有件事我为给你在信中说，是怕出事。我当年去看过，出殡时就两个棺椁，也实在是狭窄细小，想来也并没有装什么陪葬，只有几个抬棺人，人很少，而且朝廷发的讣告说是葬入妃陵，但我当时和农夫跟着去看了，棺椁出了城门，并未向妃陵去，反而走了十几里路随便找了个野林子埋了，甚至没有立碑，连埋得地方十几个人踩来踩去踩平了，还铺上了枯木叶，若不仔细找寻，根本就不知道那里还埋了人。我实在是难过，就与你的师兄弟们说了这件事，大家都觉得林姑娘与小五姑娘心地纯善不该有这样的下场，便说将她二人的坟迁到原来她们住的院子里，为她们立个碑，每逢节日为她们诵经。故而，我们与那农夫一起找了个日子，从那个野林子将棺椁挖了出来，重新在院子里埋葬好，然后为她们诵经超度了一个月。所以，林姑娘与小五姑娘一直都在这里。”
德山拾起来向住持跪下，“多谢师父。”
“这都是应该的，没有人愿意看着好人没有好下场，你好好的，为师不打扰你了，想你回来的事情马上就会传回京城，到时候你还得重启每月的讲经，你好好的，明日我让善水帮你把胡子收拾收拾，出家人，要雅正端庄些。”德山含泪笑着，实在是好久了，没有听到师父这样说话了，一口一句“出家人”的。
其实自从德山去取经之后，相国寺虽然依旧人来人往，但显然没有当年的盛况了，如今德山回来了，想必相国寺定能重返当年。
有了德山的教导，善水进步神速，不仅每次讲经的时候，能说上几句，而且还学会了翻译考校梵语经书，翻译过来的经书用语通俗易懂还颇有一番哲理，经过师徒二人的努力，这取回来的真经历经六年五个月终于翻译考校完成。相国寺也重回巅峰，国朝人皆以去过相国寺祭拜，听过德山与善水两位法师的讲经为荣。
善水也慢慢成长成一位翩翩少年，众人皆言善水颇有当年德山法师的神貌，只不过比德山法师更俊俏，比德山法师更活泼。才十六岁的少年郎，就是一身素衣也难掩丰神俊朗之姿，而其常伴青灯古佛却又含稳重单纯的意味，不染俗世，神仙之姿。
自从住持圆寂之后德山日益忙碌曾经浅心修学倒也没觉得，这真正管理起寺里大大小小的事才知道原来住持这么辛苦，好在琐事有师兄弟们帮忙，讲经之事也后继有人。德山很是欣慰。
一日清晨，山门打扫的和尚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僧人们正在往大殿走去赶早课，不小心撞到了几人，“云净，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先去找住持再解释！”
德山正在给善水讲解经文，云净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说道：“住持！不好了，是宫里来人了，这次没有人来提前通传，但我看到陛下了怕不是小事。”
德山愣了愣，说道：“别紧张，让师兄弟们照常早课，你随我去山门看看。”正要出门时，德山猛地回头说道：“善水，没我传话，你不准来。”
德山很清楚的记得许多年前，就是这样一群人带走了林浅，这一次恐怕是来带走善水的。这一次他不会让他们将人带走的，不会。
其实，陛下也常来相国寺，只要是国朝出现大灾，除了去太庙祭祖，就是来相国寺拜佛，而且后妃们也经常来，求子嗣，求恩宠只不过佛祖似乎并不会管这些。说来也奇怪，陛下自从皇长子“过世”后，便再无儿子，后妃也纳了许多个，但这么多年也无所出，倒是皇后娘娘生下大公主后又怀了几胎，不过不是流产就是女孩。将近二十年，国朝再无一位皇子，陛下年纪也大了，国朝后继无人，朝廷大臣都上书让早些从宗室子弟中挑选后继之人，可皇帝依旧不死心。去年，贤妃怀了孩子，从怀上时，皇帝便大赦天下，高兴得很，却未曾想，孩子好不容易怀到了九个月时，贤妃却突发急症得了肺痨，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了，那是个男胎，是皇帝最后的希望。
当然，还有一个。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当年的皇长子并没有死，而是被人带出了宫藏了起来。
也是，当年在御花园的湖里虽然发现了皇长子的襁褓，但派了很多人去找，并未找到皇长子的尸骨，在溺毙了几人之后有稍许经验的侍卫说，御花园湖水太深，湖底又有淤泥，若是皇长子被人刻意沉湖了，很可能早就被淤泥吞没，就算是没被吞没，这水连着护城河，恐怕早已流去了外面，找到的可能性不大。当时有宫女说亲眼看见贵妃抱着孩子身边没有人跟着，跑到湖边给孩子的襁褓中塞了许多鹅卵石，将皇长子扔了下去。皇帝也只好放弃。
可这皇长子流落在外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据说有人曾看见当年贵妃的贴身婢女带着个装满丝绢的篮子出了宫，说是去采买丝线，虽然侍卫检查并无异样但那篮子确实大了些，而且小五从那天之后也消失不见了，后来皇后找回来也是一具尸首，身边也没有什么丝绢篮子。
后来几经周转，近日皇帝还是打听到了真相，原来当年贵妃将皇子真的送出了宫，交给了一户农家。后来找到了这户农家可当时收留的农家夫妇已然去世，倒是前些日子德妃的宫女私下议论，说相国寺的善水法师的眉眼与已故的贵妃像的很。他后来又让许德权乔装去看看，确认了这一事。他很高兴，他找到了，他有了继人，不是断子绝孙的皇帝。这些年他一想到皇嗣就寝食难安，一听到那些民间传说，说他坏事做尽断子绝孙，他便发狂。现在好了，只要有了后继之人，这些传言什么的都将不攻自破。
“朕要见他，他是皇子，是我朝未来的皇帝！你只是个僧人，国家大事还轮不到你来管。”他很难以相信，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居然敢违逆他，这有什么好处？
“贫僧不知什么皇子，这相国寺都是些苦命的孩子，怎么可能藏匿贵人还望陛下明鉴。”
皇帝挥了挥手，只见周围侍卫拔刀而出，几人都将刀直接架在了德山的脖子上，德山面不改色双手合十，“信不信全由陛下，在佛祖面前就算是德山豁出性命，也要向陛下证明，相国寺并没有什么皇长子。”
“师父！”德山慌忙看向门口，厉声道：“你来做什么！”德山从未这般疾言厉色过，“哈哈哈哈！”皇帝大笑着，看着门口那个少年，不用去证明什么，那孩子长得很像林浅，也很像他，那就是他的皇长子。也是，这世间谁不会为权力动心。
只见善水跪下说道：“贫僧善水，见过陛下。”
“好，好孩子，快跟父皇回宫。”
“陛下！贫僧乃是相国寺的善水，并不是什么皇长子，我自幼父母双亡，由靖安法师抚养长大，承教于德山法师座下，乃是佛门信徒，并不是什么皇长子。贫僧此生愿致力于渡苦渡难，想要承继师父心愿，为天下佛门信徒排解苦难。愿天下皆安。”
众师伯叔、师兄弟看着言辞坚定的善水，不禁欣慰，“我母亲遗言曾说愿我以解除天下百姓苦难为己任，好好跟着师公师父修习佛经。未曾说过其它，陛下明鉴。”
“你！你果然跟你母亲一个倔样。”
皇帝气地都快要翻了过去，又是好言相劝，又是威逼利诱可惜善水不为所动，他很清楚，虽然对母亲的记忆只有那幅师父画的画像，但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母亲对他的爱，一想到母亲为了让他摆脱皇宫那座牢笼，不惜以性命相搏，他怎么会让母亲的心血白费。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似可怜，实际上却是杀死母亲真正的凶手，这让他如何与此和解。
“陛下请回吧！贫僧此生与你无缘，与皇家无缘。还请陛下还相国寺一片清净，切勿再提起此事。”说实话，众师兄弟这才发现原来善水还有这说话呛死人的能力，尤其是那句“父母早亡”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善水一直坚持，到后来直接拿刀架在脖子上，皇帝陛下也拗不过他，只好放弃。
未曾想回去不久，皇帝得了急病，没过两天就没了，又没有留下遗诏，重臣忙忙碌碌最终在众宗族中找了个父母双亡的还是五六岁的小孩立了皇帝，由皇后抚养教导垂帘听政，后来这位皇帝长到十五岁时，与皇后政权争斗，皇后败阵王氏门阀自此衰落。当然这些已经跟善水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僧人而已，只不过有一个受尽苦难却又心向光明的母亲罢了。
他与德山一起，讲经解惑，为贫苦人免费诊治，后又步行天下将德山法师所取真经散播至国朝各处，使得佛教在国朝更加兴盛。就如同林浅当年所希望的，他成为了一位渡众生的人，一个单纯而又伟大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云山雾梦（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