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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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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剧院
收到简讯的时候,我正与陆佳宜一道。说来也是好笑,金融学专业出身的她相比于研究股市行情,更热衷于听音乐会。
自然,是拉上我一起。
于是两位业余爱好者因为一把传奇名琴而来到这场小提琴独奏音乐会。
由意大利制琴巨匠斯特拉迪瓦里制成的“胡伯曼·斯特拉迪瓦里”,在失窃近百年后,辗转至约夏·贝尔手中。他初次试奏这把深红色亮漆的小提琴时,便觉其是为己而生。
名贵的斯特拉迪瓦里在遇见高雅的约夏·贝尔后,经历数十年的尘封,再焕新生。
陆佳宜兴致盎然地偏过头,低声,“我偏爱他收录勃拉姆斯与舒曼的那一张专辑,也偏爱他们和姚阿幸之间的情谊。”
“音乐可以用一种奇特的通感方式立体呈现出一方水土的文化基因和人文特色,才华傍身的约夏对此一定也是颇有感触。”
我会意地点头,又指了指徐徐拉开的剧场幕布,“要开始了。”
第一支曲目是古诺的《圣母颂》,极度的虔诚虽彰显独特的美感,但我仍是有些失落。小提琴是朝阳破云,圣光倾洒,唤醒黑暗;而大提琴是暮时,世界归于岑寂,无光的玛利亚更显温柔与疲态。
我更热爱这样的尘世感。
为了全心地体会约夏贝尔足以慰藉夜半不安的灵魂,在音乐会开场之前,我有心关闭了手机,任由自己在明亮的小提琴声中寻找自身的灵魂。
以至于当我离开剧场、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时,不久之前的一干短信与来电记录涌了进来,正红色的未读标记忽的让我有些没来由的不安。
是边伯贤。
他与我是同行,均是深夜电台节目主持人,只是不在一档节目里任职。
我来不及细想,抬起手指迅疾回拨,才一接通便是他的哽咽,“季节,阿雅出了车祸。”
“什么?”
我听着他不甚清晰的每一个字眼,每一个。
剧场的入口倏然起了风,大口大口,吞没我的耳朵,模糊我的视线。在呼啸的风声里,他压下翻涌的情愫,又重复了一遍——
“阿雅出了车祸。”
我的手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发白。身侧因为忽然的起风而后退一步的陆佳宜发现我的不对劲,收敛了笑意,“发生了什么。”
边伯贤在告知地点后匆忙地挂断了通话,耳旁只有冰冷的电子音。
而后我听见风里有我的声音,那个声音如是说。
“阿雅,在市一院。”
原来,死神的镰刀挥得如此果决。
我踩足了油门,尽快与陆佳宜抵达市一院。浓重的消毒水味裹挟着风,无端的紧张侵蚀着我的心,又仿佛一只尖锐的钩子,直钩到了苦胆,尽是苦涩。
不停的脚步声在纵深的长廊内回想,是死神来临之前鬼神齐奏的鼓点。
边伯贤怔怔地坐在不远处的长椅,眼底是未干的泪痕。直至我们到他的身前,他才有些回过心思,抬起头看我。
(声音有些颤抖)“阿雅,在手术室吗?”
我看向他身后的手术室,紧合的大门让我无从知晓里面的情况,悬在上方的手术中三个字红得触目,红得惊心。
他勉强挤出笑容,泪水却不由他意地决堤,眼眶发红,“阿雅,走了。”
“在二十分钟之前……”
无边的悲痛漫过了他,他沉溺其中,虽尽力平静,但声音还是破碎不已,“季节,阿雅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我再没了力气,陆佳宜眼明手快地扶住了我,才没跌到地上。
我还是去见了她的最后一面,她的面色很是苍白,衣衫上大片大片斑驳的血迹使得我对于这场飞来横祸不敢多作想象。
陆佳宜临时接到助理的来电,十分愧疚地从医院离开直奔投行。边伯贤无言地倚在冰冷的墙壁上,只是偶尔落下的泪滴那么响地,落在了我的心上。
他沙哑的声音割磨着我们有限空间内的空气,昏暗的灯光使得他低垂的面庞没入黑暗。
“我应该早些告诉她的。”
“我应该早些告诉她,我知道她在意我的失眠,所以在我的床头放了助眠香薰。”
“我应该早些告诉她,我知道她深夜出现在电台大楼外,不是偶然。”
“只是,现在,她这份悬在半空中的喜欢,因为骤然的风雪,飞不过万水千山了。”
他看向手心里阿雅的那枚戒指,红着眼叹笑,又落下泪来。
我环住他,轻拍他的背,泪滴在他衣衫的肩胛处洇开,“阿雅一定,一定,很爱你。”
“边伯贤,会好的。”
会好的。
我也说给自己听。
只是那么好的她却不在了。
生命中出现过那么明媚的她,终究都需要我们用孤寂偿还。
阿雅的告别式当日,连绵不断的阴雨造成的低气压让人很是胸口发闷。
陆陆续续前来吊唁的人有很多,大部分是她生前的同僚。仪式结束后,边伯贤折了些阔叶回去,夹在了他的信里,仿佛是阿雅压过的相思。
余晖沉入地平线。
阴间使者不再遁形,上帝闭上了眼睛。
深夜。
“世界安静,才能听见自己。”
“因为耳疾,贝多芬退回自己的世界,回到纯粹的音乐之中。”
“有时候上天给予我们的才华太多,需要命运替我们做出抉择,而必须有所丧失,才能拨开云雾,看清路途。”
“行至深远,才能直面灵魂。”
“贝多芬以跳动的音符作为自己独特的报复方式,让万人着迷与感动,最终,他也自然与世界讲和。”
“《第九交响曲》第三乐章。”
“希望所有的听众朋友,能直面自己的灵魂。”
“《第九交响曲》第三乐章。”
“希望所有的听众朋友,能与世界和解,能与自己和解。”
楼道里的声控灯及时地亮了起来,驱散了如墨的夜色和孤身的空旷。
我习惯性地弯下腰,玄关处本该摆放着阿雅恣意的运动鞋,现在却是……
不在了。
一侧的架子上尽是我、阿雅和陆佳宜的合照,冰箱里还有她贴了便条的现切水果。
我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便在桌前坐下,翻开有些褶皱的乐谱。我的视线在页脚手绘的那株九里香上落了许久——
“季节,你是在记谱吗?”
彼时阿雅从她凌乱的桥梁设计工程图中抬起头来,抵着下巴打量了我好一阵子,好奇地开口问着。我提着笔,“是听谱。”
她百思不得其解,“有什么区别吗?”
我认真地和她解释,“听谱是乐队指挥的基础技能,从总谱的音符中用眼睛听出十余种乐器组合的音响效果。我还只是在给自己作训练。”
她显然很是诧异,探过身来看我的谱子,“季节,你想做乐队指挥吗?”
歌唱家只须指挥自身的发声部位,而指挥家则支配全体乐队成员,有时还有合唱队。如何将不同的乐器、不同的音色和谐地融为一体,进而创作出上乘的音乐,是指挥家的学问。
我难掩笑意,“当然,虽然我现在还不是。”
“我有一位很欣赏的国内指挥家,朴灿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指挥巴伦博伊姆的舒曼钢协,当时我便觉得他生来高雅。”
“后来听他的舒伯特九,秀逸又轻柔。”
“除去他的话,我还比较欣赏西本智实、卡洛斯·克莱伯,他们是为指挥而生的。”
与雀跃的记忆相距甚远,手机安静地在我的右手边,落入了台灯的阴影区域。
而后开始振动。
我从回忆中抽身,按亮了屏幕,来自边伯贤。
“……好的,我一会儿到。”
晦暗不明的光线,香水与好酒的撩人味道,以及舞池中央扭动腰肢的人群。
我越过那些有意无意落在我身上的视线,躁动的音乐无时无刻不在刺痛我的神经。
期间有侍应生端着托盘询问我是否需要伏特加,我不自然地婉拒。
真是,让人头疼。
我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之后在不远处的卡座上发现了边伯贤。他岿然不动地陷在沙发里,不出所料地烂醉如泥。
台面上的玻璃杯里还有余下的酒精。
“居然喝成这个样子,要是让——”我气极地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内侧,话到一半又让我生生地咽了下去。还好没提及阿雅的名字。
她的名字,他的心事。
我不忍过多责怪他的酩酊大醉,结过账后不稳地扶着他离开身后热烈的声色犬马。他迷蒙地一脚高一脚低,雾气一样浓重的呼吸和着酒气打在我的脖颈处。我有些痒,不自觉地往外移了些许距离,义正言辞地教育他,“你和我坦白,今天是喝了多少酒?”
“小酌怡情,大杯伤身。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没个正经形?”
“下次我一定不会来接你的,别指望我顾念发小二十多年的情分,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勉强将他安置在副驾驶座上,又拉过安全带替他系上。
平日里笑意一览无遗的双眼此刻紧闭着,微微翕动的睫毛在眼底打上沉沉的阴影。
道路两旁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亮,只是因为过于羸弱,所以转瞬之间便被如墨的夜色吞噬殆尽,不留下些什么。
我娴熟地把控着方向盘,车身在开阔的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飞速掠过市区中心堂皇又缭乱的灯火。
将近四点。
他陷进软和的被褥,哑着声音,“水……”
我先是替他拢好被子,又去接了半杯温开水,往里头加些蜂蜜,回来时正好对上他迷蒙的视线。“清醒了?那先把温水喝了,之后——”
他忽然苍白地笑了。
“阿雅……”
“对不起……”
他的眼底是我看不尽的苦涩。
合上房门之前,我用了大力气才让他侧躺过来,又掖了掖被角。担心后半夜边伯贤有什么异样,我认命地寻出一条毯子盖上,查收工作邮箱里的听众来信。
不乏有许多听众称放送中选用的贝多芬交响曲片段让他们在深夜的阒静之中久违地听见心脏剧烈的悸动。
我的眼前,是第三乐章的音符再度跳动。
贝多芬的音乐怀有隐匿其间的磅礴的力量,而在抒情的第三乐章中,这样的恢宏并没有削减半分,而是如同慢放镜头一般,平静又绚烂。
从降生到潦倒,贝多芬一生的柔情大概尽数在此。
真正的悲凉在音乐中褪去颜色。
至此,不再有。
稀薄的光亮在天空的一方唤醒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