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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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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建宁二十三年。
彼时南境流传两美:一曰华阳郡主貌美,二曰萧四郎君更美。
萧问于赵熙元而言,亦师亦友,亦兄亦姊。
虽说萧问抢了赵熙元南境第一美的名号,她却半分不生气,甚至觉得实至名归。
萧问出一趟门,必能引起满城轰动,为他神魂颠倒的男女不计其数,偏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风流不下流,多情不滥情……
这份能力她自认拍马都赶不上。
萧问笑话赵熙元白白浪费了好皮囊,担心她是个不开窍的顽石,没少替她的终身大事操心。
得知她要混在粮草队伍里,去北境战场寻赵王爷时,他非但不阻拦,还掏出龟壳卜了一卦。
“此行大吉,且你红鸾星隐隐闪动,怕是姻缘将近,放心大胆的去吧。”
长辈们都说萧问是个半吊子的神棍,赵熙元却盲目信服他,他如此说,她便坚信不疑。
“若我当真碰上心仪之人,会是什么感觉?”
“恰如晴天遇暴雨,冬日生暖阳,届时你自会明白。”
……
半月后,赵熙元倒在北境长风亭下,对面围过一群匈奴兵,她觉得自己当真倒霉,竟碰上了敌军。
本以为小命休矣,一只破空而来的羽箭救了她。
她踉跄的扶柱站起,一抬头,便看到救命恩人踏着三月晨曦而来。
那一瞬,她似听到电闪雷鸣,又像目睹了春暖花开,漫天黄沙,兵戈交加,只看到了那个桀骜孤冷的少年。
萧问那半吊子神棍,堪称半仙!
赵熙元知道,她的救命恩人叫裴绪,是裴国公府的世子,当世少有的少年将军。
裴绪姑母是已故的裴皇后,她则唤皇后一声舅母,以此推算,它可唤裴绪一声表兄。
赵熙元每日跟在这个便宜表兄后面,明眼人都看出她对裴绪有意思。
偏偏裴绪始终不假辞色,任她在后面追着,从暮春到初冬,从北境到京都。
……
大军凯旋,回京都接受封赏后,赵王爷要带赵熙元回南境。
想到还没攻克裴绪那个硬骨头,她有些丧气。
临行前日,偷偷去军营找裴绪,因是冒充小兵偷溜进去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松垮,发髻也跑歪了。
裴绪听完赵熙元的告别之言,沉默了两瞬,说知道了,那清高冷傲的模样看得她又爱又恨。
“你明日只怕也没闲工夫送我,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赵熙元说罢,一溜烟跑了。
唯恐多待一会,会忍不住将裴绪打包带回南境,等跑远之后,才鼓起勇气回头看,他果然没有追来……
赵熙元素来没什么耐心,第一次追慕男子就吃了个败仗,有些赌气,觉得裴绪不知好歹,不分香臭。
连她这个南境第二美都不知珍惜,白瞎了他那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
她碎碎念咒骂了一路,心情才算疏解。
次日,太子李允和光王李闲为赵王爷送行,赵熙元有些意兴阑珊。
李允打趣:“华阳翘首以盼,可是在等人?”
李允是裴皇后所出,和裴绪是一同长大的表兄弟,她这个表妹只来过京都一次,情分自然比不上裴绪。
不过李允性情温厚,赵熙元同他说话也没多少忌惮。
“允表兄的心都偏到胳肢窝了,惯爱打趣我,左右也是我自讨没趣,我这块香饽饽,他不稀得要,南境万千好儿郎,总有开眼的。”
李允惊奇:“听你所言,竟是不等他了?”
他这话一语双关,赵熙元狠了狠心,利落的爬上马车:“不等了!”
隔着车帘,挥了挥手。
“两位表兄保重,京都富贵迷人眼,不是我能待的惯的,届时你二人来南境,小妹定倒履相迎,扫榻以待。”
李允无言,李闲却笑着应好。
她本以为李闲是客套,不曾想后来他竟当真来南境寻我,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车马赶至渭水,再行船五日,便能到南境地界。
想到裴绪,赵熙元悠长的叹了口气,看来少女时期的朦胧爱恋注定要是一场单相思了。
这等丢人的事情,她都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痛哭一场,每每阿耶和亲随们看向她时,还要装作没事人一般,伤心又伤身。
复长叹一声,认命的登船而上。
谁知行至一半时,突然听到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赵熙元回头一看,险些从船舷上跌落下来。
她把手撑在脑门上瞭望,那风尘仆仆而来的,可不正是裴绪!
“你若愿意,来年春日,我去南境提亲。”
寒风划过,传来他沉静冷肃的嗓音,赵熙元一度以为听错了。
直到阿耶虎目蹬圆,搓手上前修理裴绪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裴绪这只京都猪,真要拱她这个南境的小白菜!
赵熙元趁阿耶出手之前,拉着他往偏僻地跑。
笑话!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岂能让阿耶打断。
跑到无人处时,赵熙元气喘吁吁的平复呼吸,等待他继续倾诉衷肠。
裴绪却左顾右盼,不知从何说起的尴尬样。
赵熙元瞥见他耳垂的一抹红,顿时了然。
“裴绪,你是害羞了吗?”
这句话似乎到了他敏感的神经,他登时拔脚往回走,落在赵熙元眼里,无异于恼羞成怒。
她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素日裴绪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如今才算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这都怪本郡主魅力难挡!
赵熙元心情大好,嘴一咧,抬脚追上去。
“你真害羞了?不理我了?”
他被抓住手,指尖一颤,却未甩开。
赵熙元脸上笑意越发嚣张,怕当真惹恼了他,哄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她这人旁的优点没有,惯会说好听话,怎么说,说什么,都很有一套章程。
没多时,他已经被哄顺了毛。
“阿绪啊,我知你对我情根深种。”
“……”
“别解释,我都懂,你既爱我深沉,我便勉为其难接受你的心意吧。”
“……”
“好好好,不勉强,我郑重其事的接受你的心意,只是成亲是不是有些太快,正所谓货比三家,谈情说爱没什么,涉及成亲就应该慎重一些。”
“……”
“啊!我不是骑驴找马,更不是见异思迁,这都是萧问教我的,他可是我们南境第一美,爱慕他的小女娘数不胜数,听他的总没错。”
“……”
“不不,我不喜欢他,虽说他长的比你好看,我却把他当亲阿姊看待的……”
裴绪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黑的都能滴出水来,赵熙元聪明的闭了嘴。
裴绪凝视着她,似乎用了好大力气才压下火气。
“我不管其他,也不在乎旁人,只知你唤了我阿绪,在我看来,只有至亲至爱之人才能这样叫,或是亲长,或是……妻子。”
妻子!
赵熙元觉得自后背升起一股热气,整个脖颈,耳根,脸颊都热的发烫,甚至连脚趾都蜷缩了一下。
忍不住分神庆幸,幸亏穿着鞋,不然他一定能看到她扭成麻花的脚指头。
一只大手略到脸前,她身子一僵,没敢动。
那只手在她右脸颊前方停留片刻后,朝后一侧,眼前那绺碎发终于不再跳动,老实的挂在耳后。
“头发乱了,此处风大,回去吧。”
就这样?
又是一阵风吹过,那顽皮的碎发再次垂下,赵熙元回过神来,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身。
嗯,当真手感极佳!
“你……你……”他第一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绪,你心悦我。”
不是疑问,而是完全肯定的语气。
赵熙元伏在他怀里,能清晰的听到咚咚咚的声响,比鼓点还要密集,原本漂浮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伸手将他僵在半空中的手揽到她身后,双臂似灵鱼一般滑上了他的脖颈。
趁裴绪不备,亲了一下他的唇,蜻蜓点水一般。
“说来也巧,我亦心悦你。”
四下张望了一圈,顺手从地上薅了一枝姜黄色的小花,轻拂了拂不存在的灰尘。
“南境素来信奉鲜花是纯洁珍贵的象征,无论男女老幼,都有簪花的习俗。在南境,若是男子同女子示爱,便采一束最美最大的海棠花为她簪上,以表珍爱。”
赵熙元垫脚去够裴绪的头,他僵站着,不曾低头,以为他嫌弃这颇为寒酸的小野花。
“如今也没有海棠花给你簪,这花虽是凑数的,但也代表了我对你的心意,如此你该信我了。”
挠了挠他的喉结:“阿绪听话,低头让我给你簪上这花,你便是我的人了。”
裴绪抓住赵熙元作乱的小手,神色说不出的认真:“我只问你,我是谁?”
“你是裴绪。”
少年蓦然笑出了声,清清朗朗的,竟是从未有过的好听。
“好。”
赵熙元还没能从他的笑容中回过神来,便听他应好,顺带着低下了他一贯高贵的头颅。
她连忙伸手给他簪上,花有些干枯,颜色也算不上鲜亮,说实话有些配不上他。
裴绪却并不在意,将花在发间按了按,温声问:“可好看?”
赵熙元傻傻地点头。
他再次笑出声,这一笑,仿若冰雪初绽,看得她心漏跳了半拍。
良久。
裴绪拍了拍她的肩膀:“熙元,你身后有人。”
有人?她转身,惊的后退了一步。
何止是有人!何将军,谢将军,高参谋……还有她阿耶,俨然已经来了许久,也在此处看了许久,见赵熙元回身,咳嗽的咳嗽,望天的望天。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她有些不死心的问。
“在你拿花向我示爱的时候。”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
“后来哪?”
“后来……”
赵熙元从记忆中回神,廊下已经坐满了人,方升和禁军们,以贺伍为首的大都护府兵……
齐整整坐在一处,听她讲过去的故事。
赵熙元第一次知道,原来郎君们八婆起来,远盛过小女娘。
她打了个哈欠,打算做一回煞风景的恶人,推说夜色已深,预知后事如何,坐等下次机缘。
合门回屋安睡,果听门外哀嚎阵阵,她满意一笑,倒在了塌上。
脸埋在枕上,却没几分睡意,想到方才讲到一半的故事,心头有些怅然。
后来啊,好景不长,她便被裴绪退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