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之夜》飞云自在

1、倒吊人

　　【13区】

　　现在是下午1点整，一天之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天地化为一整座的烘炉，你能嗅到空气中干燥的气息，鼻腔内部也被尘土磨砺得火辣辣的。

　　热浪、人们额角的汗液、还未干涸的沥青……燥热的、缓慢流动着的液体，在这样的天气下锉磨每个人皲裂的灵魂，令人反胃的尖锐声响长长嗡鸣。

　　这里就是第十三号新区——目前为止的最底层。

　　闻瑶左手提着一只似乎不堪重负的塑料袋，右手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

　　她正在给姐姐闻琦筵编辑一条短信，期间被身边经过的汹涌人流不断推搡碰撞，但闻瑶毫不在意。

　　十三分钟之前，她从新世界百货大楼出来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向西步行大约一百步到达流量巨大的十字交叉路口。

　　她左手的袋子里装的是两排高纯度营养液、几只罐头、一柄十五公分的水果刀、冰箱制冷剂、UDTB型机器人通用电池，还有一小块蛋糕——是用来庆祝闻琦筵回家的。

　　闻瑶瞥了一眼屏幕左上角的时间，继续打字：“我已经买到了各种【艰难期】必需品，但是可能要晚点……”

　　她抿唇，竖着的输入光标又移动到了文本开头。最终在“我”前面添加了“姐姐”两个字和一个逗号。

　　闻瑶纯粹是被人群挤着向前走到了十字路口。她在热浪中冷眼看着一辆辆老式汽车驶过，如巨大墓穴中缓慢前行的昆虫群。

　　一个红灯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一周前，新世界百货大楼东侧的街道上发生了一起恶劣的参赛者杀人事件。很快，一条街都拉上了黄色警戒线，这导致大家都很避讳在近期（尤其是【艰难期】）走那一片，因此西侧变得更加拥堵。

　　据报道，行凶的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怀有9个月左右的身孕（家人口述）。也是在人群中等红绿灯的时候，也是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的同时，她被“选中”成为了参赛者。

　　那个女人就在密度极大的人群中突然开始自燃，致9人受伤，5人当场毙命。

　　当然，这种事情总是会有另一个小道版本的。

　　闻瑶所在的旷日女高的论坛里正讨论得沸沸扬扬，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把消息栏拉上去，无意间还是看到了几段：

　　“楼主的一个【0区】的朋友的哥哥就在监管局工作。有一天，我那个朋友偷偷告诉我，其实那个怀孕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在当时被选中的……”

　　“她早就参赛了，跟丈夫是在【0区】的大赛里认识的。”

　　“emmm……这玩意儿就是刻在DNA里的。看了新闻的都知道吧，这方面的研究结果已经出来了——两个参赛者的孩子大概率也会被选中。像这种刚出生就会被录入积分榜的倒霉孩子是活不过几天的。所以她老公就天天参赛赚分。”

　　“最近艰难期到了，积分榜后百分之二十的人都会被淘汰，她老公在比赛的时候被刷分的团伙盯上，直接在大街上被砍死了！”

　　女人自己失去了基本的生存能力，只能逃逸到13区苟延残喘，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清除，只留给寻找了她数日的家人一堆噼里啪啦燃烧的焦骨——还和其他五位死者混在了一起。

　　这就是来自祂的警告：大赛的规则正在日益收束。
　　一开始，参赛者人数很少，且四处流窜；后来，出现了规模性的组织，参赛者会被集中转移到指定区域，身份也被登记下来，不得私自退出；
　　现在，已经演变为不定期参赛的人就会被“清除”。

　　末日就要降临了。没有人能逃脱1.5亿公里外巨大天体的掌控。

　　闻瑶锁屏后又低头频繁地看右手机械表上的时间。

　　“咔哒、咔哒、咔哒……”

　　精微的机械仪表一丝不苟地运作。她的心里却隐隐烦躁不安：这红灯怎么他妈的这么慢？

　　这么想着，闻瑶周围的人声悄无声息地低下去，指针咔哒咔哒的声音愈来愈响、愈来愈响，在它到达一个令人振聋发聩的峰值的时候，投影在空中的红色小人图案终于变成了绿色，开始僵硬行走。

　　闻瑶径直穿过半空中硕大的电子投影，她的身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泯然众人。

　　……

　　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四分零三秒。

　　冷藏过的罐头外壳上凝出了大量水珠，那么一丝丝的凉意瞬间又被蒸腾。闻瑶深深地觉得根本不需要什么大赛，迟早有一天人类会先因为热死而灭绝。

　　她走出狭窄逼仄的电梯间，把淌着水的塑料袋放在地上，习惯性掏出钥匙开门。

　　姐姐闻琦筵今年二十岁，和自己相依为命已经十五年了。说相依为命并不恰当，闻琦筵参加比赛也已经十五年，她主要时间都待在【0区】赚取积分供闻瑶读高中，只有在艰难期会回【13区】避避风头。

　　闻瑶已经很久没有跟姐姐面对面说过话了。

　　正值叛逆期的青春少女闻瑶一边默默盘算等会儿跟姐姐交流可供使用的话题，一边推开了倒贴着福字和春联的沉重的机械锁门。

　　其实落后的【13】区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贴近“人类”文明的。

　　脆弱、传统，充满人文年代里血与肉的气息。

　　几十平的小平层里安静得不像话。闻瑶能清晰听到大壁钟“铛铛”的声音。

　　她换了拖鞋、放下塑料袋后反手把门带上。

　　过盛的日光透过阳台紧闭的移门前的布艺窗帘洒进来，沙发上绣花的抱枕位置没变，坐垫没有凹陷；
　　台式电视机上蒙着防尘罩，遥控器就在茶几上，和一只搪瓷杯摆在一起；
　　八仙桌上还搁着昨天没吃完的冷菜，嵌进墙壁的神龛里的菩萨像前升起缕缕青烟。

　　一切如常。

　　闻瑶试探着喊了一句：“姐姐？”

　　“姐姐，你在家吗？”

　　咔哒咔哒和铛铛的声音同时响起，但是唯独没有人声回应。

　　闻瑶的心开始跳得有点快。她看了眼自己收到的短信：“小瑶，姐姐已经到了。咱们可怜的小瑶好久没改善伙食了吧？你午饭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做。”

　　“对了，我打算给木木做一次检修，主要加固一下她的手部关节和腕部……”
　　木木是机器人。

　　发送时间大概是十二点半左右。闻瑶犹豫片刻，选择了先进就近的厨房看看。

　　【光无处不在，声音也可以是光传播的媒介。】——艰难日生存手册第一条

　　“姐姐。”闻瑶在潜意识里缩短了句子长度，改用短促的陈述句，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回答。

　　她嗅着干燥的空气，隐隐有所预感。
　　要出事了。

　　于是，她悄然从塑料袋里捏出那柄水果刀，贴着墙边唰一下闪身进了黑暗逼仄的厨房间。

　　要出事了！

　　她胸膛上下起伏，害怕得想哭。艰难期不能开灯，她分不清究竟是阳光还是黑暗更令自己恐惧……也许还有，死亡。

　　闻瑶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没事的，没有太阳，这里不会有危险的，姐姐一定是在卧室里等睡着了，木木也在那里，没事的闻瑶，冷静下来，冷静地去卧室……

　　【无论看到什么，尖叫和恐惧是最无用的】——艰难日生存手册第23条

　　厨房。

　　灶台边贴着的西王金母造像手执鱼鸟纹金杖，慈眉善目地垂眸看台上的一只青铜小炉、几小座双目凸起的青铜人像，还有一只微型青铜树。

　　这些诡异又猎奇的物品是纳米技术仿制的三星堆礼器。

　　都是用来“驱日”的。

　　传说青铜神树其实是扶桑树，是太阳金乌栖息的地方。

　　驱，可以理解为驱赶或者驱使。

　　闻瑶默默对着西王金母造像做了个揖，手微微颤抖着把那柄水果刀刀刃插进青铜小炉的炉灰里。

　　眨眼之间，游离态的暗青色物质像活物一样从炉膛里“爬”出来，包裹住了刀刃。

　　她就这样提着这柄忽然变重了的青铜刀猫着步子走到卧室门口。粗粝的青铜硌着她的掌心，她心砰砰砰跳得快飞出胸口。

　　刚刚自己强壮着胆子做完的一切，都是闻琦筵教过、在女高里学过无数遍的东西。可确确实实是第一次实践，她这才体会到【0区】那个没有机会出生的婴儿原本会面临着多么大的恐惧。

　　这场大赛根本不是他们成天呆在安逸的象牙塔里想象的那样。

　　世界上的每一个生命无论是被选中还是没被选中都将逃脱不了被卷入其中的命运。

　　闻瑶将刀横着咬在嘴里，取出小钥匙战栗着开门。

　　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样的事也会发生在更多其他人身上吗？

　　机械锁咔啦一声被打开。

　　没有被选中的她，真的具有解决好一切的能力吗？

　　闻瑶抵在门上的手突然收住了。

　　大颗大颗的泪从她的面颊上滚落，她急促地喘着气取出手机，点击“013”这三个再简单不过的数字的时候，手忙脚乱到好几次差点打翻手机。

　　“嘟……嘟……嘟……”

　　快接，快接啊！

　　她取下刀攥在手里，嘴里青涩的金器味消失，只剩舌尖被擦破的几缕血腥味。

　　“喂，您好，这里是【13区】监管局，我的工号是274……”

　　“啊！”闻瑶轻呼一声打断，喘着粗气加快了语速，“我、我目击了一起参赛者入室抢劫案。”

　　她报出一串复杂的坐标。

　　“详细地址是是……地址是新世界百货大楼旁边的三江小区1——”

　　刚发出“yī”这个音，闻瑶却突然浑身一颤，以快到诡异的速度紧闭双唇，狠狠地用拇指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然后像对待一颗拔了插销的炸弹一样把手机掷了出去。

　　她不能放监管者进来。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屋里应该没有另外一个参赛者，意味着一旦开门时姐姐失控，就会被立刻斩杀。

　　门开了。

　　闻瑶的瞳孔猛地缩紧，胃里直泛酸水，浑身大量出汗。

　　无限的恐惧将她淹没，她根本无法出声、无法挪动每一根手指。

　　卧室里被阳光充盈。昨天晚上抱怨着自己电不够用的木木现在无力地躺在床上，被开膛破肚后的蓝色的血液溅满了半个房间。

　　长长的黑色头发垂下来挂到闻瑶面前，女人穿着洁白的棉布睡裙，小腿处和裙摆一起被一根婴儿手臂粗的麻绳捆住了，麻绳交叉着蔓延整个天花板，渗出猩红色的粘稠液体。

　　缓缓地、缓缓地，她转过来，与闻瑶四目相对。

　　毫无血色的脸上镶嵌着精致的五官，菱花型的唇瓣开开合合，空洞如玻璃珠的眼睛里倒映着闻瑶扭曲的面孔。

　　空调外机隆隆作响的声音、血液流淌的声音、泪水嘀嗒的声音、心跳砰砰砰砰砰的跳动，还有机械表和壁钟一直在咔哒咔哒咔哒狂响。

　　“闻琦筵”忽然动了。

　　她露出痛苦的表情，五官扭曲到了人类无法做到的地步。

　　“吃了我吧。”

　　“吃、了、我。吃了我……”

　　原本温柔的声音好像被砂石粗暴磨砺过，时而沙哑时而尖锐。

　　大块大块的人体在空中被无形切割，重重地落到地板上。姐姐还剩下什么部分，她不敢看，只能感受到她温暖的掌心抚摸着自己的面颊——就如同小时候那样。

　　一块穿着红绳的玉佩被轻轻套在了闻瑶的脖子上，上面还残留着姐姐的温度。

　　“啊啊啊啊！”闻瑶终于尖叫出声，用力到气管都在刺痛。

　　“啊！！！啊————”她绝望地尖叫着举起那柄十五公分长的小刀反复扎进眼前这个生物的脸里，刀刃刺入人体器官和骨头缝隙的感受疯狂地不受控制地钻入她的脑海……

　　同时，房门被推开，黑衣的监管者们迅速涌入卧室控制住闻瑶，冰冷的枪械抵在她太阳穴和后脑勺上。

　　“不许动！这里是【13区】监管局，请你立刻服从监管……”

　　更多的身影冲进来按住了她，冰冷的金乌鸟勋章磕在她的颧骨上，一支十厘米以上的注射器狠狠扎进她的胳膊。

　　闻瑶浑浑噩噩。

　　她感觉整个人都被按在了深海里，脏器碎了一肚子，耳边声音伴随着机械表指针行走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报告，A274302已成功捕获参赛者。总计1名死者，面部受青铜钝器重创……”

　　【当你发现自己情绪波动较大，周围场景不符合逻辑的时候请关注自己听到的声音。】

　　【数据显示，参赛者大部分将在此时间段内听到钟声、钲声等金属制品的敲击声，特殊的会有古代行军声。】

　　【同时，参赛者将见到人生中最恐惧的画面。】

　　【请不要惊慌，记住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建议您最好保持镇定与适当的兴奋以便周围无关人员免于伤害。请一定要及时检查自己的“命牌”并妥善保管。】

　　【最后恭喜您。】

　　【被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