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我的手》梦里不花

1、牵着我的手 第一次与龙

　　第一次与龙泽林相遇是在学五的食堂，那时候我刚上大一，带着对高考的失望和对未来的某些期待，有些冷淡的神情。
　　食堂有些冷清，一个人匆匆地走了过去，在狭小的过道碰掉了我正要拿到残食台的筷子。“对不起。”我听到有人说，我接受别人的道歉向来认为没有回答的必要，捡起筷子就走。快要走到残食台的时候，一只手碰了碰我的肩膀。我转身过去，是一个男生，干净清秀的模样，有着很厚重的书卷气息。他笑笑：“我刚刚碰掉了你的筷子。”我不悦地皱眉：“我接受你的道歉了，行了吧。”我放好东西就要走出去，谁知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的耳钉很特别，是在左耳。一般男生才打在左耳的吧。”我驻足，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词，便抛给了他：“是因为：要像个大男孩，风吹又是晒，生活自由自在！”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容很温暖人心。“留个电话吧，你真有趣。”他说。我看见他正掏出手机，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觉得这种行为很粗鲁。”说完我就走了。那是我第一次遇见龙泽林，第一次看见这个有些书生气的男生温暖的笑容。
　　第二次遇见他却是在自习室。大学的自习室多的是一种随机和淡漠。去了教九，找半天没找到位置，只有去四楼了，从门边往里看，终于看到一个很好的位置，还是靠着过道，出行方便，我便推门进去。向来只注意到自身的我从来不会关心身边的那人是谁，旁边的男生也是低着头认真地演算着什么。只有最后他收拾了东西正要出去，我便起身让出一条道来，我听到小声的“谢谢”，便坐下来继续做题。却发现身旁的人并没有离开，我抬起头来，看见一脸微笑的龙泽林。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龙泽林。”
　　就这样我认识了这个比我大一岁也比我高一级的龙泽林。
　　认识他之后才发现，他爱写诗，而我喜欢写一些小散文。我们最常去的，是挨着排球场的安静的一处。在那里，浮着落叶的小小的潭，浅浅的水，被微风拂过时荡起和着树影的涟漪，一条隐蔽的小路在竹旁。我喜欢这僻静的路，让他背着我走过这条路，感觉很漫长，无人能知的快乐，被隐藏起来的快乐，就这样从这条小路上溜走。我们坐在石头上，念着彼此喜欢的语句，然后一起构思一个情节，一个剧本。
　　他问过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愿意牵手。那时候，我低着头正阅读着帕斯的诗《在你清晰的影子下》，闷闷地回了一句：“因为牵了手，我不知道怎么放手。就算掌心都出了汗，还是不知道要怎样放手。在我看来，一方先放手，另一方总会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他笑了起来，捂着肚子：“你的想法太有趣了！”我白了他一眼继续看书。
　　龙泽林喜欢茶，喜欢花。他喜欢家乡的茶，也可以告诉我学校里每一种花和树的名字，跟我说着它们的特点和特殊的气味。这一点，我总是可以感觉出他的那种有些让我着迷的古人的气息，他的家在杭州，我想是一种文化的熏陶和自然地流露。他会吹埙，他爱在雨后吹埙，埙声飘荡起来，体会过从来没有的悲伤和苍茫，那时候，他的眼睛是闭着的，静静地，好像遗忘了整个世界，包括我那有些迷离的视线。
　　得到龙泽林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天，他寝室的老三打给我的，说话有些吞吐和感伤：“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可是，也不能瞒你。泽林他，他，他走了。他爸妈今天中午已经赶了飞机过来，领了骨灰盒，现在应该在寝室收拾他的——遗物。你，节哀吧。”我放下电话，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看看窗外的灰色的天空和零星的雨滴。怎么可能，这是不可能的！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我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
　　坐在同一个位置，一直没有动，不知道时间的长短，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天色越来越灰暗的时候，我猛然站起来，戴上了一顶鸭舌帽，看起来像一个男孩，瞒过了楼管，冲进了他的寝室。里面没有人，除了他的爸妈。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正带着丧子的最大悲伤一点一点地清理他的遗物。我倚在门边，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中年女人看见了我，她颤抖着走过来，用嘶哑的声音问我：“你，有什么事吗？”我愣愣地站在门口：“我是他的女朋友。”中年女人红肿的眼里闪过一丝疑问，一边转身一边说：“小泽他没有跟我们说啊，我还一直以为他喜欢青梅竹马的雪儿呢。”她递给我一张照片。一张龙泽林和一个女孩的照片，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女孩很温柔很羞涩的模样，令我震惊的是，这个女孩的脸竟和我有几分相似，如果我是长发的话，就更加像了。难道他？我丢下那张照片，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操场的看台，没有一个人，我看着那灰色的天，大声地吼了出来：“龙泽林！你混蛋！算你狠！有本事你活过来，我让你再死一次！！”我再也没有去那处安静的角落，我再也不去教九的四楼上自习，我再也不想写诗，再也不想听关于埙的音乐，再也不看花，再也不喝茶，我再也不想，喜欢上一个人。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还有半个月就是我的生日了。
　　那一天，寝室帮我过，我记得自己在餐馆喝得烂醉如泥，然后被她们扶了回去。第二天，我头脑涨疼，小西无奈地摇头：“你昨天竟说胡话，一会儿要杀龙泽林，一会儿又哭着让他快回到你身边，你以后别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我皱着眉应了一声，许久，又加了一句：“以后不要提他的名字，我恶心他。”小西没有说话，只点点头。
　　不久，我接到一个电话：“你好，我是顾千雪，龙泽林的表妹，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要跟你说一下。”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她。我请她到了学校的三生石，点了两杯咖啡。她的人比照片上还要美几分，有些矜持，很有气质。她开口：“我常听泽林哥哥提起你，很想见你一面，很想看看泽林哥哥喜欢的人，究竟是怎样的。”我的心跳了一下，随即为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所取代：“你看到了，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也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她抿嘴笑了一下，眼里有淡淡的哀愁：“自从认识你之后，每一次他放假回来，我们的谈话都是关于你，感觉他的生命里似乎，只有你了。”我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是吗？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说要喜欢我吗？你不觉得我们长得有些相似吗？”
　　她怔住，随即摇摇了头，声音有些哀伤：“你误会了。虽然，我一直都喜欢他，我也一直以为我们是青梅竹马，今后一定会在一起的。可是，我早就感觉到了不可能，从他回来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起你开始，我就知道，我失去他了。”她的眼角竟有泪水渗出，“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看过他那样在乎一个人，即使我对你有一点怀疑，他的眼神就会变，是我从未见过的焦躁。”
　　这一次，怔住的人，是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包装精美。“这是你的生日礼物，不是给我的。上次他回家约我一起去挑的，一枚宝蓝色耳钉。他说你一定会喜欢。还没等到你的生日，他就出了车祸。我姑姑以为这个东西是泽林哥哥送给我的，就当成遗物给了我。只有我知道，这是他给你的，也算是，他最后的心意吧。”
　　她把盒子塞进我的手里，然后起身就要走。我回过神来，手撑着桌子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你回哪里，我送你。”她笑笑：“我在浙大读书，来北师大就是为了见你一面而已，我已经订了机票。”她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你好好休息吧，注意身体。”我无力地点点头。
　　回到寝室，我一句话也没说，睡了过去，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攥得我的手指发白，我还是紧紧地攥着，放在胸前。
　　我在缅怀谁吗？
　　我在缅怀他吧。
　　许久以后，我站在那看台的最高处，那里，有一丝风，吹过去。我伸出手来，抓住那丝清风，轻轻地握在我的手心，感觉他修长的手指正触碰着我的手心，在我的手心，写下爱的呓语。我的手，轻放在心口，感觉到，他，正在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想起了我曾经念给他听的一些话语：“那个少年温暖的笑容，温暖的手掌，牵着她走进风中的誓言：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牵着的，不是我的手，而是，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

　　以学校为背景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