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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与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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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厉声声来说,搬家已经成了常态,就像每年迁徙的候鸟。
永远陪着她的,只有那只纸飞机。
十四岁那年她没有了家,像一只离了群的候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迁徙。
不过后来,她有了文远就,那个会去灰尘四扬的工地上做工挣钱养她,会在受欺负时保护她,陪她度过一年又一年夏季的人。
第一次遇见文远就是在一个夏天。
她记得那年夏天,蝉鸣声很大,巷子的最深处长着一棵老槐树,树的旁边有座破旧的房子,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长着一张普通的脸,人很瘦,却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厉声声最喜欢的就是那双眼睛了,她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可以在里面看见整个世界。
那时候,厉声声十四岁,文远就十七岁。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在这天相遇,成为了一家人。
厉声声读书的学费是文远就一点一点凑齐的。那个暑假,他每天很早的就出去,晚上却很晚回来。
巷子的人笑他,厉声声跟他无亲无故,他为了什么那么拼命地去赚钱。
有的人说,他是看上了厉声声,想养着她做童养媳;也有的人说他就是傻,被厉声声给骗了……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挥起拳头,在只有月色和星光的夜晚,为厉声声打架。
少年哪是大人的对手。他被这群人摁在地上,受尽嘲笑。
他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好看的眸子里映满了星光。
文远就很少与厉声声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嗯”、“好”、“行”、“可以”、“不”之类的词,厉声声一度以为他是哑巴。
破旧房子里只有裂缝木板搭成的一张床,木板床上铺上了凉席,两头的竹篾脱了线,偶尔坐在上面还会被扎。
厉声声睡在竹板床上,在一片黑暗中,隔着那道帘子,看睡在地上的文远就。
那年的夏天尤其的炎热,破旧房子里只有一台转起来“嘎吱嘎吱”响的老台扇,还有在那片空地上从他眼里看到的漫天星光。
厉声声上高一这年十五岁,在学校里遇到追求者,是一个高二的学长,长得很高很帅,喜欢打篮球,笑起来脸上会出现一对酒窝。
不过厉声声觉得,他的眼睛没有文远就的好看。
学长每次放学都会陪着厉声声回家,他的笑话好像永远都讲不完,一个接着一个。厉声声冲着他笑得时候,学长会红着一张脸,然后局促的抓抓头发,眼睛也不敢和她对视。
可厉声声感觉,好像又有一点不一样。
他会笑,会讨女生喜欢,会打篮球。
而文远就不会。
文远就这人她看不透,自己明明是个未成年,却还是收留她,供她吃住,供她上学。
为了方便厉声声写作业,他动手做了一张桌子。那天放学,厉声声看见他弓身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哧哧哧”的锯着木料,碗口粗的树搭在木桩子上,地上的碎屑被风吹得扬起。
厉声声写完作业,搬着木札子就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看他干活。
他做得木桌子很简单,但是很结实,他把桌子放在靠窗的位置,跟她说,以后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
这几乎是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带着一丝性.感。
厉声声很会找话题,会在他做事的时候跟他说她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往往自己被逗笑了,他却还是那副模样,只有他的那双眼睛,会在她捂着嘴笑或垂下头的时候看向她,多出一丝平常没有的神情。
巷子深处住的人家不多,夜里更加显得静谧,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眉眼上,厉声声一看就是很久。
厉声声不知道他的生日,人人都说重要的十八岁生日,他没有过,她去问他,他也不会说。
他的十八岁过得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厉声声成绩很好,是老师口中的优等生,她与文远就的关系,会引来同学的闲言碎语,可她并不会在意。
厉声声十六岁生日那天,他回来的很早,他看着木桌上的两碗长寿面,一时怔在原地。
后来的每一次生日,两个人都是一起过。那个没有过过生日的文远就,从此有了个人陪着他过生日。
十七岁高考那天,文远就跟无数个焦急等待在校门口的家长一样,有紧张和期待。
厉声声考得很不错,被市里的A大录取。
文远就不愿意跟着厉声声去市里,只因为他说他舍不得离开巷子,舍不得这座破旧房子,舍不得门口的老槐树。
去A大报到的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久很久地话,是这三年里,说得最多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文远就拖着厉声声的行李箱,将她送到了巷口的那辆三轮车上,那辆在那天只为送厉声声一个人的车。
A大有迎新的学长学姐,热情地指导他们办入学手续。文远就全程陪同,像极了一位家长。学姐笑说跟厉声声说你哥哥对你真好时,她摇摇头,指着文远就说他不是哥哥,他是文远就。
她和他的关系,不是兄妹。
他们在食堂了顿饭,点菜的时候,文远就帮厉声声点了鸡腿和肉末茄子,而他自己只点了一个青菜。
厉声声送他去坐车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她站在站台上,侧过头就能看到他的脸,还有那双好看的眼睛。
她问:文远就,我们之间不是兄妹,那是什么关系?
文远就看着路口亮着的灯,说:我们没有关系。
厉声声只是笑,她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三年的时间,却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不知道,也不明白,而文远就,也不会告诉她。
他们之间没有答案,就是自然而然地。
上车的前一秒,文远就头转过来,眼睛看着厉声声,视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脸,似乎是在记她的模样。
他说:以后不用再回那里。
他说话时候的眼神真挚,厉声声竟然找不到理由说不。
就跟那天她问的一样。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市里吗?”
“不愿意。”
“为什么?你是舍不得这里吗?”
“是。”
“我会有寒暑假,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回来。”
“我不会离开。”
“你是舍不得这座房子?”
“是。”
“也舍不得门口的老槐树?”
“是。”
“那你会……舍得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