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过》李晓_

1、万家灯火过（01）

　　谢荔放下第三杯酒时，服务员在她桌上留了一朵玫瑰，说是别人送给她的。
　　她强撑着眩晕，托着腮盯了那朵玫瑰好一会儿时间。她想，大概这是许骐和她吵完架后，打算拿来哄她的玩意。可惜，她不喜欢玫瑰。
　　谢荔起身环顾四周，想看看许骐是否在附近。可她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后，连脚步也虚浮不少，踉踉跄跄走到门口时，一个转身，与来人撞个满怀。
　　她自知理亏，低头道歉。
　　玻璃门仍旧大开，十一月的夜风吹得狂野。她撞到的是个男人，高高瘦瘦，卷着一条米色围巾，周身还有从外带来的凛冽寒风。屋里灯光昏暗，她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刚转过身，却依稀听见有人在旁侧喊出了他的名字。
　　陈亦潮？
　　那个崇文剧院的台柱子。哦，还是她高中时候的话剧搭档。
　　谢荔登时一个激灵，回首望着那个男人，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身侧。他嘴边噙着笑意轻轻唤她：“荔枝。”
　　那是谢荔很久没有听到的称呼，久到她甚至不敢回应，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印象里的青涩少年身穿蓝白校服的模样与面前人重叠。
　　她眯着眼，使劲笑了笑。

　　1.
　　谢荔站在崇文剧院前徘徊许久。
　　话剧开场的时间是晚八点整。夜色浓郁，剧院旁边的街道早已点起星星点点的灯盏，照得整条街昏黄朦胧。
　　她朝里望去，剧院大厅里立着宣传海报。画面上是陈亦潮扮演的男主角，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戴一顶绅士帽。
　　看着海报，谢荔倏尔想起高中与陈亦潮排练话剧时，陈亦潮弯着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
　　恍神过后，她发觉自己已经随着人流进了剧院。手里的话剧票被她捏出几道褶皱，谢荔叹口气，还是去了观众席。
　　七年之别后，她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的男主角。
　　人声鼎沸中，陈亦潮踏着步子走到舞台中央，谢荔的视线穿过遥遥人群定在他身上。灯光打在他周身，他整个人就笼罩在光芒之中，耀眼得紧。
　　陈亦潮开口，掷地有声。
　　那是很熟悉的音色。声音穿过谢荔的耳朵，让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在学校的排练室里第一次见陈亦潮的场景。
　　说起来，是高中的事情了。
　　高中时，谢荔是学校话剧社的一把手。
　　那时正值校庆，话剧社需要出一部作品，全体成员商量许久，定了经典话剧《暗恋桃花源》，由谢荔挑大梁担任女主角，可男主角却迟迟未定人选。候选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偏偏没有一个入得了导演的眼。直到一个星期后，导演领了陈亦潮来排练室。
　　陈亦潮高高瘦瘦，长得白净，看起来冷峻如青松，一双眼眸里满载星光，就算在放在帅哥美女一把抓的话剧社团里也很扎眼。
　　这是谢荔对他的第一印象。
　　当导演召集话剧社全员，宣布由陈亦潮饰演男主角时，谢荔皱着眉，瞧了他两眼。社员交头接耳地嘀咕，对这个决定同样颇有成见。导演却力排众议，一定要陈亦潮出演男主角，还特地在剧本中挑了一个片段让陈亦潮当众表演。
　　谢荔退至舞台边缘。正好，她也想看看他的实力。
　　白白净净的男生站定在舞台中央，四周寂静，每双眼睛都盯着他。陈亦潮轻咳一声，随即开口。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清泉缓流入幽谷，对于声控是致命的吸引力。他对着莫须有的对手，眼神灵动，偶尔的小动作将江滨柳这一角色塑造的活灵活现。谢荔皱眉，找不出差劲的地方。
　　陈亦潮演完后，规规矩矩站在台上。四周没人说话。
　　大家都心知肚明，陈亦潮的表演虽说不上炉火纯青，可碾压社团的大部分人已是绰绰有余。谢荔同样惊讶，没经过学习却有这样的人物塑造力，很让人嫉妒了。
　　导演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说话，他一笑：“我觉得不错，由他饰演男主角，没人反对吧？”
　　久违的沉默。
　　就是那时候，陈亦潮以一段精彩的表演单枪匹马地闯入了话剧社，成了社团的一员。也是那个时候，陈亦潮闯入了谢荔的世界，改变了她生活的原本轨迹。
　　话剧时长两个小时，剧院外华灯初上时，话剧谢幕了。全场起立鼓掌。陈亦潮弯腰鞠躬，起身后，视线转向谢荔这方。谢荔对上他的眼，里面亮晶晶的，好像能把人拉进去，一直沉溺。
　　她笑着，无声说：“好看。”
　　她知道这是对一个舞台表演者最大的肯定。
　　周围嘈杂，她默默走开。
　　走到门口时，她却停了步子，回首抬眼，朝台上看去。陈亦潮西装革履，女搭档一身白色礼服，两个人并排而站。隔着十几米，那个舞台美得像是从画上拓下来的。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重新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