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异妖志》午夜WAYEN

1、第一章 说书先生

　　所有故事的起源往往开始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为什么总是午后？清晨的人们总是太忙碌，初醒的城市催促着将每个人赶往自己该去的地方，既像蚂蚁、像驴，就是不像人；晚上是不属于普通人的时间，故事的开头不该如此急躁地直面午夜里的事物，这违背了正常的逻辑，所以一切开始于那个昏昏欲睡庸庸无事的午后。

　　泥土下蛰伏三年的小虫子在初夏时节就急不可耐地爬出地底，却没曾想成了孩童们争先恐后捕捉的小宝物，粘到一只体型硕大花纹独特的便能吹嘘好几天，可能蝉也想不通，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珍贵”。

　　这个新风尚还要归功于程府那位童心未泯脑子里总有些新奇法子的二少爷——程司安。

　　司安少爷在城里也是小有名气，这一半归功于其出身——程府，另一半就是靠他自己挣出来的名气，这位有钱有闲又满脑子花活儿的小少爷，天到晚捅出的篓子都够小二哥给外地的行商说上两天不带重样的。

　　咱说回蝉的事儿，所有事的起因最多不过两个原因——好意或者恶意，司安少爷虽然有很多不羁的想法，不过大多数，绝大多数，都是出于善意，这得益于程家严谨的家教和兄长的包容，这次也一如往常，出于他对兄长的好意。

　　司安少爷的兄长，程家的大少爷，程司尧。

　　司尧少爷与他兄弟的性格截然相反，就像故事里所有兄长一般——沉稳老练、大气持重，是程老爷的倚重且骄傲的长子，虽说父亲对兄弟二人的态度天差地别，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两兄弟的感情。这不正好，大少爷这两年正准备会试，虽然大家都说外面人快打进来了，朝廷要靠不住了，不过该备考的读书人还都在准备，这个朝廷靠不住了总有下一个朝廷，有朝廷就有官当，至于外面人？

　　外面人打进来不也是要当皇帝嘛。

　　去年这个时候满枝头早已蝉声不绝于耳，二少爷为了让兄长有个清净读书环境，带着三两个小厮满院子粘鸣虫，整个夏天连府外的都没放过，孩子们看着好玩有样学样也跟着到处粘蝉，还互相攀比谁粘的蝉更大更好看，一时间江秋城里的蝉遭了殃，看来今年也不例外。

　　“哎……”

　　院内樟树下，十六七岁的俊俏少年抱着根细长竹竿也不管干不干净坐在树根上，嘴里唉声叹气，一旁小厮打扮的少年人放下粘虫的长竿，偏头问道：“二少爷，平白无故地叹什么气？院内的蝉也快捉完了，今天要不出门溜溜散散心？”

　　“阿肆，我突然觉得人生好无聊啊。”

　　小少爷一张口，便道出了宇宙终极人生道理，阿肆没读过太多书的脑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半晌都没有回个应，程司安也不在乎阿肆能不能回应，他现在真的有点无聊，日子天天无水无波地过，太阳东升月亮西落，看账本无聊，先生教的东西无聊，城里玩的东西也无聊，他怕自己十几岁的人生就要无聊到死了。

　　还好转机很快出现，在外忙活一早上的阿伍回来解救了深陷无聊困境的程司安，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清远茶楼里来了个新说书先生。

　　“阿伍，不过是个说书的，你这么开心干嘛？”看阿伍的表情，还以为是个多新鲜的事情，就是个说书的，“少爷我又不是没带你们去听过书，没出息。”

　　“我的少爷，这个说书先生可不一样，他是从外地来的，还见过打仗，说的东西也新鲜，刚才那场他说的那段东瀛画皮鬼，那说得啧啧啧……”看阿伍那副样子，知道的是个鬼故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新来的说的啥不正经书呢。

　　“东瀛？画皮鬼？”有点意思，无聊什么的一下子被程司安抛到脑后，这还无聊个屁啊，有这么有趣的人到江秋城了，可得去看看。

　　“对，他下午还有一场，半个时辰后开场，少爷去看看吧，可有意思了。”

　　“我看是你想去听，也行，”转过头喊阿肆，“阿肆，你也别粘了，走，我们去听新鲜书去。”

　　三人簇拥着离开程府，那日午后某些快发生的，将要发生的奇幻故事终于迎来它们的主人公们。

　　“……马有垂缰之义，犬有施草之恩，羊羔馈乳报母恩，猿偷仙果自畚。蛛织罗网护体，鼠盗余粮防身，梅鹿见食等成群，无义之人……”此时堂木一响，带出定场诗最后两字，“可恨！ ”

　　三人一路打闹玩笑，刚走到清远茶楼外，程司安一听，正巧赶上下午这场开始，紧走几步径直迈入清远茶楼大堂，刚在茶楼外隐约听到的老练成熟的嗓音还以为这位新来的都要四五十了，没想到进来一看，正中央台上坐着的说书先生满打满算也没过三十岁，也没穿着说书人该穿的长袍，反倒一身沿海人才有的新式服，装梳着分头坐在台上，小少爷直盯着眼馋心痒，他老早就想搞一套可是家里老爷子不让穿说什么不成体统，随便挑了个二楼包间，一壶清茶三碟瓜果，他到要看看这新来的有什么新花样。

　　“这场呢，还是那个东瀛客商友坂先生告诉我的他们东瀛的怪谈故事，这怪谈就是我们汉人说的神鬼志异，我与他在船上相识，半月相交，他给我讲了很多当地的奇异故事，今天我也给大家说道说道。

　　传说东瀛那边有一旧俗，在盂兰盆节那天，百鬼夜行生人退避，某些地方的人们要相聚一起进行一种名为\'百物语\'的游戏，参与游戏的人都必须身着青衣进入暗房，将青蓝纸糊的盏灯放于另一间暗室，共需百盏青灯，然后游戏正式开始，参与者需要讲述一个怪谈故事，然后起身去另一间暗室熄灭一盏青灯，再回到众人所处暗房，循环往复，只到第九十九盏青灯熄灭，这时天色欲晓众人围坐在最后一盏灯前静候鸡鸣天晓，再悄悄离去。

　　这第一盏灯已经熄灭，第二盏灯的故事即将开始。

　　故事开始于赤穗藩，这藩啊和我们的城差不太多，在赤穗藩里有一户拮据的武士人家叫四谷左门，四谷家有两个女儿阿岩和阿袖，均生得标致可怜……”

　　平心而论，这位新来的说书功力不如之前茶楼请的胡老先生，可光其口中来自遥远海国的奇诡志怪就已经能抓住听客的心，听腻了隋唐英雄梁山好汉，这一阵来自海上的妖风激得人后背发凉，心胆空悬，忽忽悠悠没个落处，直到惊堂木响，众人才回魂一惊，原来说书人不知何时已经退场，只剩听众们午后不合时宜的一背冷汗。

　　二楼的程司安听完这场也是脚心发凉，但心中仍旧好奇阿岩之后的故事，对着身旁的小厮说道：“阿伍你去问问这人之后还要去哪跑那些茶馆，问清楚些，还有这些钱你拿去送赏。”

　　“少爷，我说这新来的说的书有意思吧，我这就去打听。”阿伍听完两场任意犹未尽，他打小就爱这些鬼鬼怪怪的故事，瞧自家少爷的神情多半也和自己一样，看来之后能常来听书了。

　　阿伍连忙下楼去，拉住茶楼里的伙计金生就问：“金生小子，问你个事……”还没说完，金生就把话接了过去，“孔先生这两天是试场，试完两天再和东家谈，等定下来我第一个给您说。”

　　瞅他那副麻木样子，这句话可能已经说了不止一次，阿伍心想这也太熟练了，这小子怕不是在敷衍自己，不过按规矩说书先生到新地方是要试场几天，拿捏当地的听客喜欢什么风格，没办法只能将金生的话原样回给自家少爷。

　　“也不急，看今下午来的人不少，胡老先生前几天卒中，好不容易救回来，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坐太久，屁股都僵了，程司安起身活动活动筋骨，继续说道：“清远茶楼这一季缺先生，其他几位驻都在其他茶楼，城里的秀江班虽能赶场应急但也不是长久的事，这人有能力，李老板多半不会放人了。”

　　“少爷，孔先生明天还要试场，咱还来吗？”看来阿伍是真的迷上这位新来的孔先生说的故事了，一刻都不忘忽悠自家少爷多来听几次。

　　“他姓孔？”孔姓在江秋城所处的丘南地界不多见，这倒引起了程司安的注意。

　　“对，刚茶楼里的金生就喊他孔先生。”阿伍点头回应。

　　“来，怎么不来，难得有个说新鲜书的。走，听一下午了，去买两份徐记的松花糕，母亲爱吃，也给大哥带一份回去。”

　　“叩、叩！”

　　清远茶楼后院厢房外站着之前茶楼里的伙计金生，见他右手拿着灰色的小布袋，叩门两声，朝里问道：“孔先生，在房间吗？”

　　“在的！”门内脚步悉嗦，应声打开房门的正是清远茶楼新来的说书先生——孔方。

　　“是金小哥啊，有什么事？”

　　“这是客人们的赏钱，我们东家说，试场的赏钱不抽成，今天一下午的都在这，您点点？”

　　“不抽成？这怎么好意思，点就不用了，”孔方接过布袋，顺手在里面抓了一把，递给金生，“这些你拿去和店里别的伙计们打酒喝，今天我初登台说得不好，多亏金小哥你们台下兜着才没出岔子，还要多谢小哥你们担待。”

　　“孔先生说的什么话，今儿下午来的人已经有之前胡老先生在时六七成了，东家一下午乐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金生接过那一把碎银和铜板，自己的牙花子也快藏不住了，不过他还记得东家的交代，继续说道：“差点忘了，孔先生，我们东家过会要来，让我提前给你说一声。”

　　“我知道了。”

　　“孔先生，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走了。”

　　“好，你去忙吧。”

　　掂了掂手里的袋子，孔方心里大概有数，懒得再倒出来分拣，只是找了个地方随意塞了进去，看起来是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吃饭的家伙，白瞎了他这名字。

　　重新坐回厢房里的方桌前，上面铺开几页写满细密小字的稿纸，还有一只少见的外国钢笔，金生来前他正将自己今天说讲的内容誊写到纸上。孔方没有说书这一门的正经师承，所讲的不过是他多年行走神州遇到的听到的事情自己再收集整理讲出来罢了，真要让他和别的说书先生一样成本大套的讲，他反倒不行，所以他会多次修改自己说的内容，只求混口饭吃。

　　孔方停笔，吹干墨迹，将每一张纸理好，收回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