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句再见，道一声晚安》迟曦

2、Part 2 在夏天张扬

　　唐晓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段话。
　　有些人，你以为可以见面的
　　有些事，你以为可以一直继续的
　　然后，也许在你转身的那个刹那
　　有些人，你就再也见不到了
　　有些事，也就不能再继续了
　　当太阳落下，又升起来的时候
　　一切都变了，一不小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是不是，当今夜过去，我们做了个梦再次醒来的时候，晚上的事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有些人可以当作没爱过，心可以当作没痛过。我们依然还是那个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的孩子，可以尽情地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唐晓回去后，不可避免地被训了一顿。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乐队的吉他手。那个让她想到哥舒的男生。她蹑手蹑脚爬下床，从柜子的最深处抽出了她保留的哥舒的照片。哥舒，是她第一个守护天使，也是她最最信赖，最最崇敬的人。在她幼小而懵懂的心中，哥舒是比爸妈还要重要的人。
　　在夏天张扬的光线中，在四十五度角的视线，唐晓梦到了她最最亲爱的哥舒。有着挺拔的身高，淡淡的笑容，却向她张开了最宽广的臂膀。她依然还是个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被哥舒抱在怀中，举到了头顶，触碰到了那哥舒说要给她摘的太阳。
　　童年的纸飞机，竹蜻蜓，那年夏天池塘边的泥鳅，那年冬天被她推倒的雪人。在梦中，像片段不断出现，闪断，又出现，又闪断。
　　而被她当作神一样存在的哥舒，却因为父母婚姻的失败被迫分开。童年的唐晓是个胆小羞怯的小女孩，父母经常的争吵，她只能躲在床底下，抱着心爱的娃娃，摒住呼吸，不让人发现她的存在。在黑暗的空间中，她能得到暂时的安宁。偷偷的哭泣，偷偷的擦去自己的泪水。常常，哥舒也会躲进来，抱着她，用还稚嫩的童音说：“别怕，哥哥还在，哥哥疼晓晓，哥哥会保护晓晓。”在比她脆弱的妹妹面前，他必须要变得强大，变得可以依靠。
　　哥舒走的那天，唐晓被送到了外婆家。等她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哥舒的奥特曼，哥舒的小火车，哥舒的玩具枪，还有哥舒，一股脑儿全不见了。她期望地看着妈妈，多么希望她能告诉她等她睡醒后，哥舒就回来了。可是妈妈只是转过了头，不解释什么。
　　在接下来，无数个太阳升起又落下的日子里，唐晓渐渐明白，哥舒，是真的离开她了，不要她了。后来，唐晓从姑姑那里知道，哥舒和爸爸去了美国。妈妈决心要疏离和爸爸有关系的人，和爸爸的所有亲戚都断绝了来往，唐晓再也打听不到任何有关哥舒的消息了。为此，唐晓和妈妈之间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
　　梦冗长而折腾，在梦里，哥舒依然还是那个让唐晓感到安心感到骄傲的哥舒。唐晓从没想过有一天，哥舒会猝不及防地再次走进她的生命，带着她所不熟悉的陌生的气味，带着血腥的甜丝味，迅疾地闯入她那封闭了十几年的世界。
　　第二天，唐晓早早就起了床，避免了早餐桌上妈妈的一顿说教。她现在和妈妈的关系变得很微妙，既不像其他母女有浓厚的亲近感，也不陌生人一样带有明显的无关痕迹。
　　早课的时候，陈涵笑发了条短信过来，说她今天不来上课了，要唐晓放学后去找她。
　　唐晓一整天的课都听得漫不经心，窗外的梧桐开始掉叶子了，在唐晓无数次发牢骚讨厌夏天期盼秋天后，秋天拖曳着凉爽的清风来了。
　　昨天晚上，她把手中所有的哥舒的东西通通装进一个盒子里，放在床底的最深处，试图把它变成记忆中最深处的秘密，不允许别人触碰，也不允许自己再想起。
　　在唐晓恍恍惚惚中，一天就这么过了。下了课，她把所有的书塞进书包里。拿起陈涵笑要她拿的放在她抽屉里那把黑底白点的雨伞朝公车站走去。
　　熙熙攘攘的放学的学生把唐晓推着往校门口走去。路过学校前面的小巷子时，唐晓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一群人围在那里，看不清楚中间是不是有人。虽然是市里有名的中学，但是其他学校的学生常会聚集在校门口，特别是在那条小巷子里，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
　　唐晓加快了脚步，赶紧离开那是非之地。
　　就在她快要上公车的时候，后面一个人粗鲁地推了她一把，让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生气地看了看后面的那人，居然是陈涵笑心中完美的鼓手。可是鼓手没有发现她的存在，或者他根本就不认识他。他看了看车窗外一群追得气喘吁吁的人，嘴边出现了一抹笑容。那是种诡计小聪明得逞后得意的笑。
　　唐晓径直走到公车的最后一排坐了下来，而鼓手也跟在她后面坐到了她旁边。唐晓看了看车厢，也就只剩后排这两个座位了。为了避免看到他，唐晓把头转向了朝窗外那一边。
　　不得不承认，鼓手长得很帅，有点冷漠的帅。和给你温暖感觉的阿树不同，更多的感觉是拒人千里。
　　不一会儿，鼓手的手机就响了。他慢条斯理地接起了电话。
　　他的回答都很简单，不是“好”，就是“哦”。
　　当公车穿过一段黑暗抵达光明的时候，唐晓有片刻的晕眩。坐在她旁边的男生让她有强烈的不安感，就像一直蛰伏在那里的蚂蝗，随时会跳过来饱食她的鲜血，然后迅速离开。想到这，唐晓不由得把身体往另一边挪了挪。
　　在唐晓焦虑不安，坐如针毡的过程中，鼓手始终低着头飞快的按着自己的手机。
　　终于，唐晓坐到了她想要下的站，几乎是逃离似的，她一口气奔下了车。她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就看到鼓手也下了车，正站在她面前。她迅速转过了头，若无其事地向陈涵笑家的方向走去。
　　陈涵笑的家在最高层，陈涵笑到的时候，看到了阿树和那个叫林晨的吉他手，陈涵笑正在吃一碗粥。看到她来，他们同时伸出右手“呦”了声。
　　“唐晓，你吃吗，是阿树特地熬的南瓜粥。”
　　唐晓摇了摇头，坐在了陈涵笑旁边，“你好点了没，昨天喝那么多，头会痛吗？”
　　“没事啦，我早上起来就喝了一大瓶的蜂蜜水，还好昨天我爸妈不在，否则我可就死定了。”陈涵笑吐了吐舌头。
　　唐晓本来想告诉陈涵笑她今天遇到鼓手的事的，可还没开口，门铃就响了。阿树跑过去开了门，那人居然是鼓手。
　　他一进来就惊讶地看着唐晓说：“咦，你不是公车上那女生吗，早知道你也是来这里，我就不用自己转悠了那么久。”
　　陈涵笑有点疑惑地望了望了唐晓，唐晓立马摆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
　　鼓手的到来，让陈涵笑有点受宠若惊。她雀跃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捋了捋本来就不乱的头发。
　　这时，唐晓才有空也才敢仔细打量鼓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大大的套头衫，中间有只大大的正乐不可支跳着舞的有着长长的耳朵却又不是兔子的玩偶，一件磨得有点退色的Levi’s的牛仔裤和一双这季刚出的匡威的板鞋。嗯，唐晓在心里说了句，品味还不错。
　　鼓手大咧咧地直接坐在了唐晓旁边，问还傻站着的陈涵笑说：“你怎么了，阿树在手机里说你病得快歇了，我看你也没啥事啊。”
　　但，就这么一句说不上关心的话语，陈涵笑听在耳朵里也十分受用，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而除了唐晓，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变化。
　　陈涵笑用带着点鼻音的，依然糯甜的声音说：“我没事，是阿树，非要把你叫过来。”
　　阿树只能在那边尴尬地陪着笑。
　　不论是昨晚还是今天，唐晓始终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待陈涵笑对鼓手的感情，在她心中，陈涵笑就是个成长于城堡中，不谙世事，漂亮的公主；而鼓手，则是个浪迹天涯，一出现就俘虏了公主的芳心的，那该被千万人唾骂的浪子。可是，公主还是义无反顾地爱着他，倾尽所有。公主应该是那个躺在森林深处等着王子一吻拯救的睡美人，即使等不到唤醒自己的王子，也不能爱上个永远变不成王子的青蛙。
　　鼓手拿过桌上干净的碗，盛起锅里的粥就喝。阿树一个拳头就挥了过去，“这是我煮来给笑笑喝的，你怎么能喝？！”
　　陈涵笑拉住了阿树又将挥过去的手，“让他吃吧，反正我也吃饱了。”
　　鼓手毫不在意地迅速把那粥吃完了，这让阿树多少有点暴躁，可是当着女生的面，他又不好发作什么，只能闷坐在沙发里，不发一言。
　　“陈涵笑，我要回家了。”鼓手擦了擦遗留在嘴边的粥说，他是直接用袖口去擦的，很孩子气的动作。
　　“为什么？”陈涵笑语气里有隐藏不住的失望，“你才来没多久。”
　　“晚上学长找我有事，对了，你可得把身体照顾好了，学长说周六再让我们演一场。”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开了门走出去，不顾陈涵笑在他身后的呼喊。
　　鼓手走了后，陈涵笑也倦了，伸手就往外赶人，说她要休息了。
　　阿树转身走进了在陈涵笑家隔壁的他的家，吩咐吉他手要送唐晓回去，进门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的。
　　从昨晚到现在，吉他手一直沉默着。唐晓听他说话总共不过几句。唐晓不止一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到吉他手一脸凝重的表情，就止住了。昨天，当陈涵笑和阿树喝得不亦乐乎时，他也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眼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可能长期背着吉他的缘故，他的肩膀有点向□□斜。相对于鼓手的帅气，和阿树的粗矿，吉他手实在长得有点平凡，没有任何让人能一眼记住的特征。
　　从陈涵笑家到唐晓家不过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当唐晓转头向和吉他手道别时，发现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她已经停了，还自顾自往前走着，唐晓从后面喊住了他：“喂，我家到了，我先走了。”
　　吉他手“嗯”了声，连回头都没有就走了。
　　唐晓也不以为意，继续走自己的路。她向来就缺少和男生接触，自从哥舒走后，她排斥所有和她同龄的男生，常常会拿他们和哥舒比，没有哥舒成熟，没有哥舒大方，没有哥舒宽容。潜意识里，哥舒已经取代了所有的异性，包括爸爸。喔，爸爸这个词，一直是有点陌生的。记忆里对他的印象实在是少得可怜，唐晓只知道他开着一间小小的诊所，连他们也都是爸爸亲手接生的。而那么小间的诊所，不太多的客人也足够把他们的爸爸折腾得没日没夜的。后来，爸妈开始吵架，爸爸就不太回家了；再后来，爸妈离婚了，他带着神一样的哥舒去了美国，唐晓更是不知从何谈起这个和她有着深厚血缘关系的男人。
　　就在她沉浸在回忆的当时，一头就撞上了个东西。说墙实在是有点软，所以唐晓在那一刻的反应的撞上了某样东西，直到抬头一看，她差点就要把书包一摔拔腿就跑。摔书包的原因是书包太重了，会影响她逃命的速度。
　　鼓手半靠在墙壁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优雅地拿着一根烟。
　　“你……怎么会在这里？”唐晓试图掩饰她的胆怯，语气依然变了调。
　　“我在后面一路跟着你和林晨的，林晨那小子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们都没注意到我的存在。”说完，他适时地吐了口烟圈，迷一样的烟雾直冲到唐晓面前，她憋了一口气，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的厌恶。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今天去安中的事，被一群人围着的事，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当然，陈涵笑也不行。”说罢，一个优雅地转身，离开了唐晓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