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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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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酷暑,日光烫人,人心亦也浮躁。
连呛进嗓子里的河水都是温热的。
江恕听不大清摁着他头的公子哥在叫骂些什么,只觉着这声音再尖细些便像极了宫里的太监,被拽着湿透的头发提出水面时意识混沌,脑子仿佛浸透了水锈住一般无法顺畅运转,却也仍旧未去挣扎,更不曾呼救,由人拽着只遂本能咳出呛进去的水。这副模样那公子哥已经看了几轮,也反复将他的头摁进水里摁了几轮。
“命贱的疯乞丐。”
双耳离了水这一声倒是清晰的多。
他身后那似乎是赌运不济输了钱的公子哥叫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弄得彻底没了兴致,松开手对着被压制在地上的江恕重重踢了一脚,径直将他踹进水里,末了还要吐一口痰到水中重重呸上一声,这才起身带着下人大摇大摆离开,看也不看一眼无辜被用来撒气的乞丐,只觉着一个乞丐若是死便死了。
江恕自然是没死的。
他被踢进河里也懒得泅水浮起,索性闭了眼仍旧不去动弹,听天由命。
而老天也不允他这一烂人轻易死去。
日头渐渐落下,破庙里再次潦草生了火,老乞丐烤着半块饼,生来瘸腿的小乞丐跌跌撞撞驮着江恕往回走,腿上血迹结了块,熟练也仍旧吃力的蹲下身将他半摔在草堆上,伸手去接老乞丐递来的干净破布。
“回来了就好。”
“嗯……桥底下的傻子说他被人打了之后扔水里了,我顺着水找才把他捞上来。”
老乞丐听了长叹一声没再说些什么,只把烤好的饼搁在最完整的破碗里,重新串上小半块饼。大口喘着气的小乞丐伸出干瘦的手指探了探江恕的鼻息,确认他仍旧有气才拨开他粘在脸上散乱的发,露出底下那张刀痕交错的脸,替他扒下早已破烂脏污如被弃碎布般的“衣服”驾到火堆边烤干,而江恕仍旧安静无声的躺着,像具等待腐朽的尸体。
这是他们凑在一起过活的第七个月,熬过了寒冬,等来了太平,已经不怕被冻死或在混乱中被杀死了。
前太子于那场腥风血雨中登上王位,手段凌厉果决斩去多年大齐沉疴,兴武亦未疏文,不拘出身招揽天下英才,现今朝堂民间已初现人才辈出百家争鸣之势,一派方兴未艾之相。蓬勃生气远胜以往,百姓生活自然也胜于以往,便是小乞丐偶尔也会盼着有一日能练出一身手艺,好叫自己换个活法,也叫老乞丐同江恕与自己一道搬进不会漏风的房子。
这小乞丐名叫平安,江恕被他缠的不行后给他起的名字,无甚深意,只祝他平平安安。平安偶尔会偷偷喊江恕爹,只因他救过自己一回,又给自己和老乞丐争了这个地盘,让他们不再露宿街头,像他记忆中幻想过的父亲那样护过他。
即使更多时候是平安在照顾江恕。
平安拿擦拭完伤口的碎布搓洗干净跑回来替江恕擦着身体,这身体不同他们初遇时那般结实,已经瘦的与寻常乞丐无异,仅剩下一层皮贴着骨头,只一身清晰可见或新或旧的错杂疤痕同肩上被挖去整块皮肉的凹坑隐隐昭示着他的不同。平安没有问过这些伤痕的来源,老乞丐同样没有问过,只将最大也最完整的衣物留给他,叫平安去同人讨了些针线来,不时便替他补补。
破庙里很静,等平安结束擦洗老乞丐已经吃掉了自己那一小块饼,两个破碗摆在火堆边,他颤巍着手缝补碎的不成样的衣服,看了一眼平安,努努嘴示意平安吃掉还温热的饼。
江恕仍旧躺着,沉在梦里,不肯轻易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