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的光阴》曾青岚

9、柠檬茶与《离骚》

　　“来！走一个！” 菜上齐后，苏纤端起酒杯道，“庆祝我们都成功晋级！”

　　三个杯子“噔”一声碰到一块儿，一杯老白干下肚，身上顿时觉得暖了不少。

　　“这白酒就是厉害，喝下去不仅热，还烫嘞！”这是辛兰第一次喝白的酒，不敢喝太多，就一小口，喝下去之后却觉得要烧起来了。

　　本来说喝点啤酒就行，可苏纤这丫头却说天冷就该喝点白的。

　　“痛快！”苏纤这杯已经见底了。

　　“别喝太多，别喝太快，我不想一会儿扛你回去。”林初霜说。

　　辛兰和苏纤的关注度不高，但林初霜可是个实打实的明星，所以出来吃饭，她都要把头发放下来，带上帽子和口罩，位子得选角落里的，吃饭时也不会摘下帽子。

　　“是啊，你别忘了，明天还要继续呢。”辛兰说。

　　“没事，我酒量好着呢，我小时候拿白酒当水喝的。”苏纤对酒量的自信源于她那盛产美酒的家乡。

　　“你就吹吧！”林初霜不信，吃着烤串含糊不清地说。

　　辛兰拿起了一个蒜蓉烤生蚝，放到嘴边吹一吹，一口吃下，一滴汁儿都不剩，“太好吃了！蒜蓉和生蚝真是绝配！”

　　林初霜看着为了一个蒜蓉烤生蚝一脸陶醉的辛兰，不由得笑道，“是不是只有吃饭的时候你才会不那么端着啊？”

　　“我那儿端着啦？”

　　“你端得可稳了！”苏纤没心没肺地笑着。

　　辛兰也承认，如果跟一个人不熟，她会变得十分拘谨，但是熟了之后，她就会和人掏心掏肺。
　　“有个问题我挺好奇的，”林初霜带点八卦的语气问辛兰，“你和那个云空然……是个啥关系啊？”

　　“对啊，我也想知道。”苏纤附和。

　　“你们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普通朋友的关系啊。”提到云空然，辛兰又有点端了。

　　“可是他对你很上心呀，刚来那会儿他就跟我打听你和谁一组，我问他打听这个干嘛，他说你是他朋友，关心一下。我就纳闷了，既然是朋友，就打个电话发个微信问问呗，还用得着跟别人打听？”

　　“而且啊！你上台表演的时候，他在后台看着，可认真了。”苏纤说，“在你晋级的时候，他可高兴了，所以……你们真是普通朋友关系？”

　　面对两张八卦兮兮的脸，辛兰无奈地说，“不然你们觉得是什么关系啊，别八卦了。”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这个可以说说吧！”林初霜的八卦之魂恐怕在熊熊燃烧。

　　“你们真的好八卦啊。”

　　“说说嘛，说说嘛。”苏纤也不例外。

　　“说可以说，但别想歪了。”辛兰聊起了多年前的事。

　　6年前，大众电影牡丹奖晚会。

　　因为《岁月悠悠》被提名了大众电影牡丹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新人三项奖项，所以姜圣导演带着剧组去参加颁奖典礼。

　　当时的辛兰才十七岁，即将要升高三了，本来不太想去，但是居然自己被提名了，而且女主角不在的话确实不好，所以就请了假跟着去了。

　　主办方的安排是，在颁奖礼的前一天晚上举办一个晚宴，第二天早上就是红毯，然后是午宴，晚上7点开始颁奖礼，最后再办一场晚宴。

　　那天晚上，辛兰跟姜导等人来到了晚宴现场。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到处都是身穿西装和礼服的人，让人感觉来到了童话故事里的城堡一样。

　　辛兰紧紧地跟着姜导，不敢说话，也不敢东张西望，不由得拘谨起来，毕竟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一个场合。

　　本来还以为这个晚宴就是大家一块儿来吃个饭的，但其实没那么简单。吃饭是最不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建立好人脉关系。演员需要认识多点导演、制片人，后者也需要看看有没有不错的演员，当然还有一些好久没见的也要多聊几句来维系感情。

　　所以，辛兰一开始就被姜导带去见了几个他的导演朋友，颇有提携之意。在见了三个导演之后，姜导怕她饿了，就带她去吃点东西。

　　这是个奢华版的自助餐，各种点心、美食、水果、饮料酒水俱全，琳琅满目，非常丰盛。

　　辛兰很想去拿几个鸡翅，但是怕吃着不文雅，在这儿她可不敢敞开了吃，所以就拿了一份牛排和一杯柠檬茶。

　　大家几乎都是边吃边聊，只有辛兰是一直安静地吃着牛排，偶尔与人眼神交流一下，回答几句，微笑一下。牛排很美味，但她吃得很不自在。

　　后来姜导他们想去给一个老朋友敬酒，去之前姜导与辛兰说，“敬酒的事你个小孩子就别去了，我看这里有不少小演员，吃完之后去找他们玩去吧。”

　　这句话让辛兰如获大赦一般，辛兰在吃完牛排之后，拿起还没喝完的柠檬茶就逃离了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晚宴现场。

　　辛兰在酒店的这一层楼到处晃，到处看，紧绷的神经轻松多了。只是身上穿着一件小礼服，脚上穿着一双带着点跟的鞋子，让她的身体并不轻松。

　　在一个转角处，突然迎面出现一个黑西装男子，辛兰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柠檬茶没拿稳，竟泼了一些到这个人身上。

　　看着西装被泼湿了一块，辛兰大惊失色，慌张地抬起了头。只见那人也是一副被吓到又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就是云空然。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发现有人来，对不起。”辛兰赶紧道歉。

　　“呃，没事没事，只是泼到西装上了，里面的衬衫没被泼到。”云空然从慌张中回过神来了，“那个，你有纸巾吗？”

　　“啊？没，没有啊……我带你去洗手间吧。”

　　“嗯好。”

　　辛兰刚刚路过洗手间，知道位置，很快就带他找到了，但是差点把他带进了女洗手间。

　　云空然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辛兰双手抓着杯子一脸歉意的样子，就想着得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这是柠檬茶吧！”云空然说。

　　“啊？啊对，柠檬茶。”

　　“欸？你在哪里拿的？我看到晚宴厅那里摆着的都是香槟、红酒啊，那些我现在还不能喝。”

　　“有的，酒水太多，你可能没注意。”

　　“应该是。”

　　“嗯……对不起啊，弄脏了你的西装。”

　　“没事，我这是黑西装，你就算是泼墨汁到我身上别人也看不出来。”云空然笑道，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小虎牙。

　　“我泼你墨汁干嘛？”辛兰笑道，“对了，我叫辛兰，辛弃疾的辛，兰花的兰。”

　　“我知道你，你是《岁月悠悠》里的乔穗儿。你好，我叫云空然。”

　　“你是不是演《一刻倾心》？男主角的少年时期？”

　　“嗯，没错。”

　　“那部电影很好看，很感人。”

　　“谢谢，这是我第一次演电影。”

　　“《岁月悠悠》也是我演的第一部电影。”

　　“那太巧了。”

　　他们边走边聊，发现两人有不少相同点。

　　“原来你也是高二的学生啊！”辛兰很高兴遇到一个同龄人。

　　“是啊，我是请假来的。”

　　“我也是，你好像也被提名了。”

　　“对啊，咱俩都被提了最佳新人。”

　　“我挺意外的，我演穗儿的时候没觉得自己演得有多好，竟然就被提名了，挺奇怪的。”

　　“一开始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等等啊，这么说我俩是竞争对手啊，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泼我柠檬茶的吧？”云空然故意开开玩笑。

　　“呵呵，那我得会预知你要在哪里出现才行吧，不然泼不到啊。”

　　谈话间，他们回到了晚宴厅，辛兰帮他拿了一杯柠檬茶，本来想继续聊的，但都被各自的导演叫走了。

　　第二天走红毯，他们没见到，午宴时，辛兰看见了云空然，但是他正被他们的导演带在身边，也不好去打招呼。

　　颁奖典礼上，辛兰拿下了最佳新人奖，云空然在台下没有一点失落，还热烈地为她鼓掌。

　　到了晚宴，还是那个大厅。最佳新人辛兰同学得到了很多导演和制片人的关注，跟在姜导身边，一刻不停地与别人打招呼。云空然一时找不到机会和她当面道贺。

　　姜导也看出辛兰累了，就和她说，“你出去透透气吧，见的人也够多了。”

　　辛兰走出大厅的那一刻，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如释重负。

　　对这层楼基本已经摸熟的辛兰，走到了一个小房间，这里是酒店工作人员用来放置杂物的，虽然开着灯，但平时也没什么人来这里，所以辛兰溜了进来躲躲。

　　透过房间里的落地窗，辛兰看见了外面那一栋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的高楼大厦。

　　“难得清静，如果这个时候有本书就好了。对了，准高三了，不要浪费时间了，既然没带书，那就背背诗吧。” 辛兰想了想，就挑了那首难度比较大的《离骚》。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辛兰看着窗外，一边背诵，双手一边配合舞动。虽然《离骚》难懂也难背，但辛兰初中时就读过全文了，不仅会背，而且懂得比较透，在背诵《离骚》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代入屈原。

　　这个房间的门不隔音，外面的人总能清楚地听见房间里的声音。

　　云空然路过这个房间时就听到了“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确实从这个房间里传出了《离骚》，那首他背到流鼻血都背不下来的《离骚》。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落地窗前，一个女孩的背影。

　　是……辛兰？

　　只听她继续背道，“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她的双手配合着做动作，双脚轻轻移动几步，好像不是在背诗，而是在扮演着屈原在吟诵《离骚》。

　　在她的演绎下，《离骚》好像不再那么可怕了，虽然还是晦涩难懂，但却觉得壮美陶醉。不知不觉间，云空然整个脑袋都探了进去。

　　她面对着外面摩登繁华的都市，吟诵着千年前的诗篇，好像穿越了时空，将两个时代连接起来一样。纤柔的身躯里似乎蕴藏着无限的力量，正随着诗句一层一层地向外释放。

　　云空然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心跳都是随着她声音而跳动的，她的背影牢牢抓住了他的眼球，他感觉呼吸变得急促，血液在身体里翻滚着，在他眼中其余一切都失去了光彩，惟独她，光芒万丈。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这时辛兰轻轻地转了一下身，就看见了云空然，吓得她差点跌倒。

　　此时云空然已经探进了半个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把她给吓到了，连忙上前去道歉。

　　辛兰回过神来尴尬得不行，说了句“没事”之后赶紧跑了出去，偶尔犯二，怎么就让人看见了呢？

　　云空然怕自己惹她生气了，追上去和她道歉。可是他越说，辛兰就越尴尬，小脸羞得通红。

　　他究竟在那儿偷偷看了多久了啊？

　　“好了好了，你能不能权当没看见啊？”辛兰停下来看着他说，“给我个面子，忘了吧！”说完就赶紧跑了。

　　忘了？恐怕对于云空然而言，再也忘不掉了。

　　当然，云空然是怎么想的，辛兰不知道，只知道她那时丢脸丢大了。大学时，哥们儿洛子弘叫了一堆朋友来聚餐，辛兰再次见到云空然时，还是觉得尴尬，不怎么和他说话。而云空然觉得她还对自己偷看她背诗的事耿耿于怀，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辛兰都快忘了这事了，就算偶尔记起，也只是当做一件趣事而已。但是她和云空然之间，已经从不熟，变成很不熟了。

　　辛兰和林初霜、苏纤她们说的时候，刻意只说了柠檬茶那段，免得她们在那儿乱脑补。
　　现在看来呢，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正向着好的一方面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