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の物語》水茉薇

1、寻一颗心，休戚与共

　　Act.One
　　放课后的榆初校园，熙熙攘攘，金色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投下斑驳的倒影。
　　白色衬衣黑色校裤的少年挎上宝蓝色的单肩背包，独自没入回家的人群中。
　　“兰七！”白色衬衣黑色校裙的少女拦下少年的去路，刘海上心型的发卡因急促的喘息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为什么又不等我？”
　　少年只是停下脚步淡淡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便把目光投向别处，“以后都不要起一回家。”
　　表情僵在脸上，如同瘦小的身躯凝固在黄昏的空气中一样。
　　夕阳拉下两抹好长的影子。
　　“可是……为什么……”声音仿佛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原因呢？我要原因。”细如蚊声，但却字字坚定。
　　“没有原因。”少年垂下眼皮，却看到了丝毫不甘心的表情，“那么，告诉你原因。”视线移向别处，“我有喜欢的女生了，不想让她误会。这个解释满意吗？”
　　一分钟的沉寂，少女把头埋得很低。
　　“只是好朋友，一起回家……都不行吗？”少女抬起头来，目光闪烁，“兰七你喜欢的女孩子，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不会误会的……”
　　“够了！”仿佛已经达到极限般，少年握紧的拳头直击身侧洁白的墙壁，关节的撞击声清脆可闻，随着空气的流动穿过发际，传入耳中。
　　“优暖，不要试图让我真的讨厌你。”收回略微发红的拳头，松开领口的黑色领带让呼吸变得通畅一些，兰七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原地小小的白点周围，优暖纯黑的校裙开出一朵异常凄美的花。

　　Act.Two
　　听到兰七这个名字，榆初的女生们会立马大冒金色星星眼或是粉色桃心眼，各种赞美的词汇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优秀。只这一个词便可以概括全部。
　　天生的好样貌不用任何修饰，无论什么样的表情都会被女生用好看来形容。
　　玩的时间不比别人少却依然可以稳稳地拿到第一名。
　　拥有一身才华却多次断然拒绝学生会的邀请，独自一人活得轻松自在。
　　“兰七，就是榆初的形象。”女生们总是背着校长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句。
　　可是提起兰七，榆初的女生们又会手捂心脏无比心痛地皱起柳眉。
　　因为兰七很难懂，就像一阵风般令人无法把握。
　　他那终年不变波澜不惊的眼神让人读不出心事。
　　明明看上去是很专一的人，却像花花公子一样，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
　　但即便这样，榆初的女生们也希望可以靠近他，哪怕只有飞蛾扑火的短暂瞬间。
　　因为她们认为，这是因为他，没有真正爱过谁。

　　Act.Three
　　“嘭”地一声冲散空气旋，兰七扯下拉环正欲扔进果皮箱，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改变主意丢进易拉罐中，银色的拉环在浮动的气泡的簇拥下缓缓飘荡。
　　记得她曾经说过，易拉罐和拉环，绝对不可以分开，不然它们将是多么地孤单。
　　易拉罐散射荡漾开的光线有一束射入了眼中，在光与空气的断层中，记忆的脉络微微颤动。
　　半年前，作为榆初的新生，带着满眼新鲜感的兰七，开始试着融入这个名冠“重点”的小社会。
　　八月末的天气站在夏天的中段，偶尔遭遇为来年高考做准备的高三学长，或是手抱课本来作假期补习的高二学姐，自己学期前的参观活动倒像是打破这百年老校宁静的冒失行为。
　　空气中浮动着炙热的分子，因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变得更加躁动。
　　好热。
　　“啪”地一声打开从那人潮高峰期会挤到爆棚的小卖部买来的橙味果汁，兰七扯下拉环，以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往果皮箱丢去。
　　“哐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拉环撞在果皮箱上后被反弹到地上。
　　伸手去捡却被一只纤白的手抢了先。
　　清汤挂面的容颜，安定有神的双眸。这是兰七对抬头所见女子的第一印象。
　　“谢谢。”开口打破宁静，“但不扔进去吗？”
　　兰七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手心朝上托着那枚闪闪发亮的银色拉环，眼波中流露出“喏，你拿着”这样的信息。
　　自己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等待少女的下文。
　　“易拉罐和拉环，绝对不可以分开。缺少拉环的罐子，就如同一颗不完整的心，无论去到哪里，都是那么地孤单。”说完后还是保持那个姿势，只是淡淡一笑。
　　“所以？”兰七挑了挑眉毛，有些好笑地看着少女。
　　“所以，请不要让它们分开。”
　　“可是，它都脏了，”兰七示意少女，这枚拉环因刚才的撞击沾染到了地上的灰尘，“难道你要我把它丢进去？”
　　不过还是为她这样梦幻的完美主义，那么一瞬间心底泛起小小的感动。
　　少女没有回答，兰七便以为她不再坚持，喝着橙汁开始往前走，却因太过于口渴的缘故，不到分秒钟的时间就让罐子空无一物。
　　衣摆有被拉拽的触感，兰七回头迎上那双安定的眼眸。
　　像是事先约定好了一样，兰七将空罐递给少女，并无只字片语。
　　在甜美的撞击声中拉环终于落入易拉罐的怀抱，少女才满意地将它们一同投入果皮箱中。
　　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伟大使命一般，笑容绽放。
　　“可以问下，你是谁？”
　　“我是你二年级的学姐，优暖。”

　　Act.Four
　　“你好，又见面了啊，学姐——”站在全新的班级前，兰七向面前身穿崭新制服的少女打着招呼，故意把“学姐”两个字的发音拖得老长。
　　优暖有些发窘地微红着脸，心想自己一定被当作因考试不及格而被迫留级的笨蛋学姐了。
　　“我……只是个小玩笑。”优暖再次将贴在门上的分班人员表迅速浏览了一遍，确认自己的确不幸地被分到了眼前的这个班级后，开始后悔自己那天干嘛该死地撒了那个谎。
　　只是想要谎称自己是高年级换来小小的仰望，来冲淡作为新生参观校园而产生的陌生感。
　　我是你二年级的学姐，优暖。
　　唇红齿白，带着微微颤动的声音说明了所有的不安定因素。明明身穿白色休闲服以一副悠闲的姿态出现在上课铃响后的时段里，还一副理直气壮无所畏惧的样子。
　　这个女生，连撒谎都可以这么可爱。
　　“忘掉那件事，不可以吗？”优暖涨红素白的脸，观察兰七细微的面部变化。
　　“可以啊，不过以后要在学习上指导我哦，亲爱的学姐——”
　　“不要叫我学姐就答应你。”
　　“一言为定，优暖同学。”兰七伸出右手，“请多指教，我是兰七。”

　　“那么，新任班长和团支书以后要多加合作，共同管理好我们这个新的班集体。”
　　向老师点头以示保证时，优暖看到隔着一条过道的兰七在朝自己微笑。
　　以后可要合作愉快哦，搭档。从他的眼睛中读出这样的信息。
　　可自己还在为那句“以后要在学习上指导我”而感到被欺骗，全班第一的成绩哪里还需要她的指导？
　　原来这就叫，以骗还骗。

　　Act.Five
　　如果不是以前不知道，她是在即使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这样的情况下，也绝对不会报考这所会在万圣节夜晚举行“鬼屋试胆”游戏的BT高中的。
　　站在一望漆黑恍若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一样的鬼物入口处，优暖满脑子飘荡的都是即将上演的各种惨白场景和惊悚画面。
　　脊背一阵冰凉。
　　在送走最后一组嚷着“班长和我们一组吧”的女生，兰七回头看向和自己一起负责组织此次活动的优暖。
　　少女独自站在空地上，目光空洞，表情游离不定。
　　“只剩下我们俩了，一起走吧？”
　　少女迟疑地抬头，目光犹豫不决。
　　“这样就听不见那些声音了，”轻柔地为她戴上耳机，兰七试着让她平静，“闭上眼睛，我会带你平安走过去的。”
　　流水般温柔的钢琴曲通过鼓膜的振动传入耳中，掌心交叠的一小片湿润让整颗心变得安定。
　　没有恐惧，亦没有慌乱。
　　真个过程只是一场温馨的旅途。
　　“害怕的话，明年就不要勉强了。”兰七看了下夜幕降临的街道，“家住哪里，我送你吧。”
　　“卉木林街17号。”
　　“顺路。以后一起回家吧。”用的是陈述句。
　　“嗯，好。”

　　目光流连在长长的卉木林街，优暖的思绪从遥远的半年前游移回来。
　　长街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那天晚上，你在我身边。我感到，整个世界，都在。 ——优暖

　　Act.Six
　　放学铃声划破百年老校宁静的黄昏，空气中躁动的因子开始聚集，直至爆发。
　　优暖顺着人潮挤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抬头看见路旁站着等人的附近艺术高中的女生手中色泽鲜艳的海报。
　　我在寻找一颗心，一颗真正完整的心。
　　只一眼，她就把这句话埋入了脑海。接着听见女生询问刚刚赶来的同伴她这海报的创意能否参加校艺术节。
　　可以的吧，这个创意，每个人都在拼命寻找属于自己的那颗心，而她的那颗心，早已不再完整，但却不知道它是何时开始出现了裂纹。
　　没有和兰七说上一句话的日子，已经好久了吧，连身上的制服都因季节的更替换上秋冬季的了。
　　“小暖，爸妈今晚有事，晚饭自己解决。”垂下眼皮看完短信，优暖在这条被私家车充满的街道中缓慢前行。
　　喧嚣的北街人来人往，自己的形单影只更加突出。
　　北街超市怎么还不到。
　　路上遭遇早早行动开始出售烟花爆竹的小贩，优暖记忆的影像开始重放。

　　去年春节。
　　“兰七是个胆小鬼呢，怎么连烟花都不敢放？”眼前的少年面容苍白，手足无措但自己却不曾放在心上。
　　拼图的一块似乎蠢蠢欲动。

　　“你真好，我挺喜欢你的！”擦身路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位，优暖看到一个女孩对着递给自己糖葫芦的男孩笑得眉眼弯弯。
　　自己好像也有这样半开玩笑地对兰七说喜欢，可是他的反应与眼前的男孩相比，不是害羞，而更像是沉默。
　　为难的沉默。
　　拼图的齿轮正在契合。

　　买来十卷卫生纸加足够一星期吃的面包后，优暖走出北街超市。左脚因鞋子不合适开始疼痛起来。
　　今天走的路太多了吧，好像快点回家。
　　脑海里却又突然浮现那句话，顿时全身陷入悲哀。
　　这就是你喜欢的人？你看看他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你的真心？
　　又想起放学前同桌对自己说的一番话，于是更加悲哀。
　　可是自己宁愿去相信他是花花公子也不愿接受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个事实。
　　也许这样自己还有机会。
　　优暖这样想着，于是加快了脚步。可眼前看到的画面去让她不幸……怔住了。
　　笑容如水地与同行女子交谈着的人，从远处走来就快要遇见自己的人，不是兰七，还是谁？
　　能够这样子展现微笑，不是给喜欢的人，还能给谁？
　　原来，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就是你喜欢的人。
　　快要成形的拼图在心底轰然破碎。

　　优暖发疯般开始奔跑，绝对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此时的狼狈模样和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是时候，也可以，放弃了……
　　局促的刹车声与司机的咒骂声先后传来，优暖不顾一切地抓起掉落一地的面包，爬起来就往家的方向跑。
　　身后兰七灼灼的目光一直追随，不曾转移。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我看到你受伤地逃离，突然感到我所做的一切都成了无情的讽刺。原本以为，你的一切都可以与我无关，但现在我知道，我的心还是无法放任不管。 ——兰七

　　Act.Seven
　　从今以后，我只愿做一个安静说话与安静行走的好孩子。
　　以后的以后，你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孩子，那么虔诚那么卑微地喜欢着你。
　　她是那么地喜欢你。

　　粉红色的指头重重按下鼠标左键，优暖终于下定决心把博客里有关兰七的日志通通删除，连同记忆里的点点滴滴一起删去。
　　在完成以上动作后左心房一秒钟内尖锐地疼了。
　　忽略疼痛开始考虑即将到来的圣诞节班级联欢筹备工作，自从兰七辞去班长的职务后，班级的权力明里在新任班长那里暗地里其实在她这里。
　　希望忙碌可以暂时冲淡疼痛。

　　“哗啦啦”的快乐声响伴随着五颜六色的喷彩铺天盖地地朝自己袭来，在一句“优暖快朝着边看过来”的话语中，少女突然间变得不知所措。
　　闭上眼睛却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满身斑斓。
　　高大的身影在自己身上投下暗影，是那个一直以来温润如玉的新班长替自己挡住了本该到来的彩色袭击。
　　一句“谢谢”之后看到自己的眼神在对方的眼瞳中黯淡下来，没有言语只是转身走出教室。
　　帮我度过危机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你？
　　浓浓的哀伤从心底升起，旋即无限放大。

　　口中呼出的白色雾气凝结在夜晚的操场，少女沿着四百米的塑胶跑道无声地游走。
　　突兀的金属落地声打断了自己的脚步，一阵喧嚣过后蓝白色的啤酒罐子滚到脚边。
　　接着看到前方球门边上，微醉的少年疲惫地倚着门柱。
　　电光火石。刻骨铭心。
　　在脑海里闪耀过无数次的身影这一刻是那么的清晰，夺人心魄。
　　看到他眉头微皱的痛苦表情，双目瞬间水雾重重。
　　“兰七！”先是轻唤一声，接着对上少年那双凄迷的眸。
　　柔情似水但却盛满苦衷。
　　一切一切的原则顷刻间瓦解，优暖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只想轻轻拥住他。
　　少年的身体微微地颤抖。
　　就算是放弃前的最后安慰吧，优暖终于还是慢慢地放手，“对不起，下次我会自重。”
　　缓缓地转身想要逃离，却在一个百分秒间被拉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风一样的清新味道。好闻的异性味道。
　　大脑暂时无法思考。
　　心底的拼图似乎开始重新聚集。

　　“对不起……请让更好的人带给你幸福，”兰七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无助与绝望，“原谅我……怎么也无法给你一段完美的爱情。”
　　环绕着的手臂渐渐松开，优暖的脸上是让人无法理解的平静。
　　“兰七你，是个傻瓜。”
　　少年微微一怔。
　　在那张拼凑许久的拼图终于被完成之际，少女的声线如山洪般爆发：“你怎么是一个那么傻那么傻的大傻瓜呀！”

　　Act.Eight
　　兰七的左耳是听不见声音的，不是因为神经性坏死，而是因为小的时候不幸在春节被鞭炮炸伤后就失去了听觉。
　　所以即使是烟花，他也不敢燃放。
　　即便在外人的眼中自己是那么的优秀，却仍不可避免的在无意间听到最爱的女孩对自己说喜欢后，因为自卑而选择了逃离。
　　宁愿让世人相信自己滥情，只为让她对自己失望以便可以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理由。
　　这一切，优暖都曾怀疑过。
　　从他每次听人说话都习惯将右耳微微前侧这个细节，她就开始好奇是否他的左耳不太方便。
　　去年春节的时候她就想要询问，但终因不知如何开口而作罢。
　　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花”字冠在他身上，但却在看到他与一个女生同行后便将理智全不忘掉。
　　只是自己唯一没有料想到的是，兰七对她的爱，竟是如此深地被藏在玩世不恭的背后。
　　对不起，差一点就要，错过你。

　　Act.Night
　　“优暖，今年春节一起出去放烟花吧。”自己面前，笑容比冬日暖阳更能提升温度的少年真实地存在着。
　　“真的可以吗？你确信自己没有问题吗？”少女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
　　“没有问题！怎么说我也是堂堂男子汉，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胆小鬼而是个真正的男人。”
　　“那么，好吧——”
　　其实是因为，只要你在，什么都可以无所畏惧。

　　Act.Ten
　　引自□□个性签名：
　　我在寻找一颗心，一颗真正完整的心。 ——优暖
　　我要给她一颗心，一颗世界上，最完整的心。 ——兰七

作者有话说

　　原名《寻一颗心，休戚与共》。
改名《爱上左耳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