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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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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难得有个艳阳天,草色给阳光润得发亮,如酥油般,近些看却是因万物复苏不久只生了零零落落几缕,一只小虫儿都藏不下。到底是雨后,春风裹了些湿润的汽一股子飘来。机灵些的摊贩早早拉着货赶上了集,熙熙攘攘,多么热闹。
热闹过了头,就是喧闹了。
“诶!瞧瞧咯,您看看!清岩先生亲笔,一锭银一卷……”一人着粗布衣裳卖力叫卖着,身上灰扑扑的,脸上神态夸张得很。又特意扮作读书人,沾满铜臭,显得可笑。
亓桉快速瞥了一眼那卷据说是清岩亲笔的画,暗想着画工多么拙劣,临摹了也临不到骨子里的味儿。他提着一只简单处理过的鸡,快步往宅子走。想起他,心里又不禁沁了蜜,唇弯出好看的弧度。
他叫习霁沐,是当下名声最盛的画师清岩先生,是他亓桉的情.郎。
习霁沐相貌好,扁扁的桃花眼,不显得多情。若是冷下脸来,眸子里沁的定是疏离与冷淡。
亓桉拎着鸡到伙房外头细细清理了,拔了细毛去了内脏,撕去鸡爪上的死皮,简单用水冲了冲,动作娴熟又迅速。
宅子不大,也没几个人住。习霁沐不想往家塞小厮,亓桉便只买了两个能干的杂事丫头。习霁沐给人作画时间不定,傍晚夕晖残阳即逝时必定归家,进得去他口里的一定是亓桉做的,其他谁都不行。
亓桉早做好了饭菜等他,他们便聊聊家常琐事,时而出言逗一两下亓桉,把人逗得耳根到颈子都通红了也不罢休。这便是日子吧。亓桉想,没停下手里捣鼓晚饭的手。
刚送来的山泉水,倒了石锅五六分满。自家种的葱扎成结,姜切厚片,撒进锅子里。鸡处理得干净,鸡肉块下入锅里,盐要省着些用。最近清岩总熬夜,面色有些白。亓桉想着,拿了几枚红枣剔核,抓一小把枸杞,洗净,一块放进锅子里。
鸡汤在炉上煨,习霁沐回了就有得喝。
已经是傍晚时分,亓桉意识到些什么,放着鸡汤咕嘟咕嘟,嘴里念叨着:“不该忘的…”
他几乎是跑着到门口,接了信,小声道了声谢,便又跑回炉旁,极具仪式感地把小木凳摆正。他几乎是激动地拆开了信,小心地摊平。
桉弟,
见字如晤:
塞外逢雨,沙路泥泞,遣我至冀之北土。原定桃浪之时归,今不得已,仲夏归乡。你可安好?天街雨多,适时添衣,切莫染了风寒。
苍劲有力的潦潦几行,主人写下它时必定匆匆。兄长迟归,亓桉自然不高兴,唇无意识抿得紧紧的,眼角都耷拉下来。
他爹娘走得突然,亓桉那时懵懂,兄长也只是个半大少年。他们家原来开了个小饭馆,老客顾着几分情面也常光顾他们家饭馆,凭着这点微薄收入竟也磕磕绊绊走到大。直到兄长参军,他跟着商队进京,这才将相依为命这兄弟俩分开了。
粗略算,也有半年多没见了。
半年啊……
天边渐渐暗下来了,余晖已经不剩几缕,方才仍能听见的鸟鸣也消失了,宅子里只余鸡汤的“咕噜”声。亓桉吩咐名翠环的丫头点了几盏灯,给兄长的回信才写好,他匆匆将信送去离宅子没多远的信苑,交了邮费,回去小跑着将炉子下的火调了小些。
汤炖得有点过了火,香气定飘到了宅子外头。邻家必是吃完饭,收了摊了。方才尚可闻见的饭香味飘着飘着也散了。宅子里只剩几缕灯幽幽照着,天色完完全全沉了下去,宅子外没有脚步声。
习霁沐仍未归家。
蒸锅里水蒸蛋放得有些久,凉了。蒸汽又凝成水滴滴在里头,定然是不大好吃的。鸡汤正是好入口的时候,亓桉还在盼他。
他的公子,他无瑕般的玉似的爱人,是因事务繁忙了些而不得已吧?我既然都没见着人,又怎么应该对他存疑呢,这是十分不应该的。
等他回来问问吧,等他回来问问吧……
亓桉于是添了些柴,热了会儿水蒸蛋,最少让它能入口,不是冷的滑腻,反胃得恶心。
半碗水蒸蛋进了肚子,亓桉放下碗,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他正无甚表情地喝着,宅子的木门突然发出“咔咔”响声,翠环快步走到他身边,告知他进宅子的是习霁沐。
终于回来了啊。
亓桉应了翠环,无动于衷地用勺子舀汤。汤因熬得久了些,底下沉着的渣子全给他搅浑了,一碗鸡汤像是暴风摧残后的沙地。
亓桉意料之内地听到了脚步声。
“宅子怎么这么黑?也不多点几盏灯。”声音从头顶处传来。
亓桉像是终于感知到了他,放好碗筷,站起来,直直盯了他一会儿。
“没人,不必…点多灯。”亓桉声音有点哑了,他起身掠过习霁沐,自顾倒了杯水。
他在等人哄他,等他轻声细语解释他干什么回这么晚,可是没有声音。俩丫头也是沉默老实的,宅子寂静得令人发指,亓桉先落了败。
“你……吃了吗?”亓桉放下水杯,动身准备给习霁沐捣鼓些填肚子的。“别弄了!”习霁沐突然出声,带着积攒了一天的烦躁“不吃了。”
只是外头太安静,亓桉喘不过气来。
“啊,你说……什么?”
“……你也要逼我吗?”习霁沐疲惫得好像要晕了,“你怎么能逼我呢。”“不,不吃了!沐浴吧,水热的……”亓桉受了惊,手足无措,慌乱放下刚拿起来的碗,声音颤抖。
“我自己去。”习霁沐挥挥手,宽大的袖袍垂到肘部。那儿有条红线,亓桉也有,是他们一起去庙里求的。清淡素雅的习霁沐,一抹艳红刺眼突兀。
“线给我吧。”习霁沐楞了下,伸手把柔软的红绸带解了,失了红线,真像传闻中“清岩”了。
不对劲,不对劲。不应该是“清岩”,是习霁沐吧,不能是“清岩”,不能是……
亓桉看着他走进宅子里,突然蹲下来,抱着头,轻声呢喃。
平和突然被什么打破了,今晚谁也没多话。
夜深了,能听着的只有外头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两三声鸟鸣,两人都睡不着。木柜上的小灯忽闪忽闪,明暗不定。
“灯吹了吧。”亓桉轻轻应了声,起身去吹灯。
真正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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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几缕微光轻轻伏在亓桉眼尾处。他意识到,时辰有些晚了。外头正飘着雨,阴沉沉的,榻.上枕.边早没了人。
亓桉缓了缓,睡得有些恍惚了,起身穿衣,迷迷糊糊看见小桌上有一盆水。他没想太多,净手洁面后,晃晃悠悠走出房门。
院里不见习霁沐。
亓桉眯起眼,仔细扫过能见到的每一处角落。陈设简单的小院根本藏不了人。他于是踱步到凉棚底下,看见炉上架了个砂锅,里头是白粥。
雨还在下着,没变大也没变小。亓桉倒了杯水,下肚,早晨起来嗓子干,直接灌了杯水,就是舒爽。
亓桉没舀粥,从旁的蒸锅里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坐好了啃。上午的集市他没赶上,翠环她们肯定去了,他也就不赶个尾儿了,无趣。
上午的集市固然热闹,也就是一会儿就散,晚些还有事儿,可不能耽误了。亓桉一口一口啃着馒头,喝口水,突然发现桌上有只纸条。
“今日晚归,勿念。”还有个小纸包,裹了些碎银。
亓桉将纸条搁到一旁,继续啃手里的馒头。他今儿个估计也要晚些回,倒是省了个借口。
馒头不经啃,几口便下了肚。亓桉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喟叹一声,扯了件蓑衣披上就走,在木架子旁又拉了条棉布巾。
亓桉去的不是习霁沐的画室,更没想去赶个末集。
岭安的东边,最繁茂奢华的烟花之地。是一条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脂粉气的“大街”,亓桉一刻钟的脚程。
他这么个人,原本身形就小,粗麻衣,披蓑衣,草帽挡住了眼睛,围巾遮了大半张脸。他跟无形的水似的,滴进人群里头,又像泥里的泥鳅,愣是钻了一整条街,到了一家挺不显眼的小楼前。
它不大,也不像旁的楼一般繁复,朴素的小楼,里头的玄机是整条街的“妈妈”不算秘密的秘密。这楼,甚至连块牌匾都无,亓桉把草帽往下拉了拉,低调无言地绕到小楼后面,进了如楼般灰扑扑的小门。
里面确是别有洞天。楼里干净得让人折服,门口摆得齐整的两株迎客松,往里正中的“高山流水”雕刻得极为精细,靠墙还有几棵翠竹生机盎然挺着。“黛”一字挂在柜台墙上,潦草而并不凌乱。
亓桉没在乎这些,轻步跟着人走。他被带到一间客房,屏风后依稀可见一女子身影。
“安沐。”女声从屏风后传来。“莫情馆子旁起了家南·风馆。”
亓桉没有多大的反应,在贵妃椅上坐着了。
“五十两银……香鸩那儿也该再多些料了。”
“我会调,老规矩。”亓桉出声,但仍用布巾遮着脸,声音有意放低拉沉。
屏风后的女人轻笑了一声,ai·昧道:“小安沐啊,与姐姐如此生分?这可不太行哦,你和我的关系……”
“不曾记得家母生有一女。”亓桉抬起眼,“阁下既有磨·镜之好,何必对在下…”
“撩·拨·挑·逗?”亓桉垂下眼。
“哈~不敢不敢,你倒是消息快。”女人笑得愉悦,“制好了帮着姐姐送去莫情……知道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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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香不简单,也是小馆种类齐全。亓桉认真地用秤称了点合.欢花碎,拨进小陶罐里。等到制成香,外头已经有姑娘的娇嗔,醉汉的耍疯了。
亓桉小心将香粉护好,出了楼,身形矫健地钻进了“莫情”的后门。两个把守的像是习惯了,拦也没拦,让人进去了。
里面充满庸俗的脂粉臭气,对气味格外敏.感的亓桉甚至闻到股麝…香。他皱皱眉头,莫情料子确实该换了,他从前调的香或许是太淡,被庸脂俗粉掩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