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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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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
维多斯首都,厄倪·三塔。
暗蓝色的夜空过于空旷,一轮巨大的月亮挂在最高的塔尖,冷冷泛光,仿佛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地上的事物。这里万籁俱寂,没有一丝风,就连星辰都像是画上的光点,凝在夜幕上不曾忽闪。一切都像停止了流动,却又因那浓郁的魔力气息而充满了幽暗和神秘的味道。
三塔图书管理员格林·格里斯直到深夜才好不容易整理完藏书室,准备去睡觉。他伸了个懒腰,抬头瞬间却吓了一大跳。
主塔有着高高的彩色琉璃塔顶,以金银和宝石组成的六芒星花纹宛如一只巨大的眼镶嵌于其上。螺旋状的楼梯一直升到顶端,那里是众人不敢登及的地方,独属于三塔的首席魔法师。偏偏此刻,在那楼梯的尽头,塔顶的窗边,有一个身影正斜靠着那凡人无可触碰的神圣窗户,一动不动。
格林没想到有人敢这么大胆。他听说三塔首席是个脾气很不好的人,绝不会准许有人侵犯他的地盘。格林从没有抱过靠近塔顶的期望。对于他来说,首席的法师堪称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总之是离他再遥远不过的人物。那种人在他看来,都不能称之为“人”,不像他要为手头的工作奔波操劳,也不需要任何常人所需的东西,就仿佛只是受神派遣来到世间,不得不忍受着空虚的时光而已。
他犹豫片刻,看看左右无人,小心翼翼地摸着楼梯扶手上楼,准备远远地提醒那不知死活的家伙一声。但他稍稍走近了一点后,待看清那人的长相,瞬间心跳好像都漏了一拍。
浅淡的月光下,青年杂乱的金发盖住了他半边脸,却在光影配合下,将那如刀削一般锋利的五官突显出来。青年双眸紧闭,睡着了,然而英挺的眉毛依旧蹙在一起。他身上仅套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衣,修长的腿曲起一条搭在窗台上。挂着黑金徽章的披风被他丟在了地上,还有一角踩在脚下。
格林没有想到自己会离高高在上的三塔首席那么近,更惊恐于自己刚才差点出声吵醒了这位大法师。为什么首席魔法师会在塔顶的窗户边休息?照理说他的卧室离这儿也不远。作为一个经常加班工作到深夜的三塔基层工作人员,格林敢打赌这是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要知道平时的塔顶可是冷清得不像有活人居住。
年轻的大法师偏了一下头,格林以为他要醒了,来不及多想,赶紧下楼,极尽可能地压低脚步声离开了。
魔法师没有那么容易醒来。他在做梦。
梦境遍布迷雾,冷意刺骨。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木木地盯着迷雾中心的地方。在他执着的注视下,那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下意识伸出手,仿佛要抓住那影子的一个角,但他伸出手的瞬间,影子消失了,他周围变得一片通红,火焰带来的热浪顷刻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一道黑影穿过他飞速向那火海冲去。在火海之畔停住脚步,转身面向他。他脑中一片空白,看着面前人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她眼眸中水光与火光相互交映,他能看见恨意,能看见绝望,还有更多崩溃的情绪。他站着,僵硬着,一动不动。
“艾格死了,是你,当然……还有我,一起杀死他的。”她像陷入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色变得恍惚,声音都颤抖起来,“海希曼,玛佩尔,很多人,他们都死了……”
“听着,西里尔·德莱波克,我诅咒你,孤独终老。”
她抬起手,指着他,嘴角一扯。
“……再见,不,再也不见了。我宁愿堕落到黑暗的尽头,以远离你的存在。你去走阳光下的光明大道吧,去侍奉神,你从此会享尽光芒,但阳光之下,永远只会有你一个人。”
然后她闭上眼,整个人向身后那片火海倒去。过往的记忆,和她相处的时光,没有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晰。他感到胸前一股剧烈抽痛,令他失声喊出她的名字,但是他伸出的手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竟眼睁睁地她与自己隔着一掌错过。
火焰将她吞没了。他又回到了迷雾中。他依旧能看到迷雾中的影子。
“……布兰奇。”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又小心翼翼着,怕极了她此刻消散。
然而他出声的那一刻,影子还是消失在迷雾中。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连呼吸都变得疼痛起来。
黑暗中始终空无一人。
……
魔法师醒了,灰暗的眸子似乎怔了片刻,接着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才恢复了几分清明。
但当他望向窗外,眼神又变得茫然起来。
月光照耀进来,他沉默地看着地面上皎洁的亮光,抬起一只手,地上如雾气一般的魔力因子升腾而起。月光下,一个人影慢慢地显现。她身材纤细,穿着白线勾边的深灰色针织长裙,黑发披肩,面容极不明晰,像笼着一层纱。她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但是孩子的面容比女子更加模糊。如果格林还在这儿,看到这样诡异的场面可能当场就会吓得叫起来。
魔法师只是看着这虚幻的人影,忽然抱着手臂轻轻笑起来,绿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晶莹。
他竟然连影像都已经复原不出来了。
想也知道,这是被那个人的魔法影响的。
他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忘却她的模样,而且因为她生前没有留下任何一幅肖像,所以在不远的将来,人们会记得她的名字,却永远不会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至于那个孩子。
他还没亲眼看过孩子的眉眼,就永远失去了他。这是他的亲生儿子,她说过,但是他没有相信。
魔法师收回手,魔法消失,唇角的笑容也越来越淡。
“也许惩罚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剥夺他忏悔的权利,让他此生都在痛苦煎熬中度过,是这样吗,布兰奇?”
他自嘲地低喃着,声音渐渐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