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期》鲤鱼南鸢

1、周王 被遗忘的皇

　　平宁二年，周王坐在府中看着雨落下，他看了一眼元菱道“菱，你说皇兄继位这么久，是不是把本王忘记了？你说这天下他做得，我为何不可？”
　　窗外的雨丝细密如织，敲打着周王府的青瓦屋檐。李栩言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手指轻叩檀木桌案，目光却落在庭院中被雨水打湿的棠梨花上。花瓣在雨中飘零，有些落在了泥泞里。
　　“殿下说笑了。”元菱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陛下怎会忘记您这位亲弟弟？只是……记得太深，反倒不知如何安置罢了。”
　　李栩言转过头，二十六岁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他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五年了。从皇兄登基那日起，我便被软禁在这府中。五年里，我只能看看这四方天井，听听外面的传言。你说，这算不算‘记得太深’？”
　　元菱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溅湿了他的袍袖。二十五岁的尚书令眉目清朗，眼神却如古井般深沉：“殿下可知，昨日朝中又有人上书，提议将您迁往洛州。”
　　“洛州？”李栩言眉梢微挑，“那个靠近边境的苦寒之地？皇兄这是要让我离京城越远越好。”
　　“未必。”元菱转过身，压低了声音，“恰恰相反。洛州虽偏远，但天高皇帝远，殿下若去了那里，反倒比在京城这囚笼中自由许多。陛下或许……也在犹豫。”
　　李栩言站起身，玄色衣摆在身后轻扬。他走到元菱身旁，望向雨中朦胧的宫城方向：“元菱，你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告诉我实话——你觉得，皇兄这个皇帝，做得如何？”
　　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元菱沉默片刻，缓缓道：“百姓确实安居乐业，赋税减轻，商路畅通。陛下善治国，这一点朝野皆知。”
　　“但是？”李栩言捕捉到他话中的转折。
　　“但是，”元菱的声音几不可闻，“庄宗陛下死因至今成谜，当年随陛下打天下的老臣，这几年或被贬或‘病逝’，如今朝中多是太宗提拔的新贵。而殿下您，先帝最宠爱的幼子，庄宗陛下曾亲口称赞‘类我’的弟弟，却在这里看了五年雨，我听闻朝中符家颇得圣心，前几日符家那个男娃娃被赐婚了。”
　　“符家？符叶云？”李栩言转身回到案前，手指划过桌上摊开的地图，“安平侯符叶云，琅琊符氏之后，战功赫赫。他儿子多大了？”
　　“符云礼，十七岁，刚被任命为平宁将军，被封为卢龙节度使，派去幽州了。”元菱走到李栩言身边，指尖轻点地图上的幽州，“前些日子幽州之乱，正是符云礼带兵平定的。陛下龙颜大悦，不仅加封官职，还——”
　　“还赐了婚。”李栩言接道，眼神骤然锐利，“赐给谁？”
　　元菱声音低沉：“周文君之女，周云裳。”
　　雨声突然变得急促。
　　李栩言的手指停在幽州的位置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周文君……藩汉兵马总管，手握京畿兵权。符叶云，安平侯，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两家联姻……”
　　“不止如此。”元菱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周文君的女儿今年十六，据说才貌双全，名动京城。可符云礼不过十七，这般仓促赐婚，绝非寻常。”
　　李栩言眼中闪过一道光：“你是说，皇兄在忌惮什么？”
　　“或是想拉拢什么。”元菱直起身，目光深远，“周文君早年是江南国将领，被俘后归顺，虽受重用，但终究非晋国旧部。符家虽为琅琊大族，但早已落魄，符叶云是凭军功起家。这两家联姻，看似强强联合，实则根基不深，最易掌控。”
　　李栩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苍凉：“原来如此。皇兄这是要打造自己的棋局，将旧棋子一一替换。”
　　他走到窗边，望着被雨幕笼罩的宫阙：“元菱，你说得对。我不能去洛州，我应该去晋阳，不过皇兄既然派符家那小子去幽州对抗契丹人？”
　　元菱闻言微怔，随即会意：“殿下的意思是——”
　　“晋阳是龙兴之地，也是父皇起兵之处。”李栩言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若是被迁往那里，世人会如何议论？先帝最肖似庄宗的幼子，被发配到先帝起兵之地……”
　　“陛下定不会允准。”元菱摇头，“晋阳乃北都，虽不如东都洛阳繁华，却是军事重镇，更近北方边境。陛下若将您安置在那里，岂非放虎归山？”
　　李栩言的手指轻轻划过桌面，留下若有似无的痕迹：“所以皇兄会选择洛州，既显示兄长的宽容，又能将我置于他的掌控之下。可若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雨声淹没，“若是我‘病重’了呢？”
　　元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三思。装病易，骗过宫中太医难。何况陛下若真关心殿下安危，必会派心腹医官常驻王府。”
　　“若是真病呢？”李栩言忽然问道，目光幽深如潭。
　　元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雨势渐小，天色却愈发昏暗。远处宫城的方向，隐约传来暮鼓之声。
　　“符云礼去了幽州。”李栩言忽然换了话题，“幽州临近契丹，那少年将军虽有勇名，但毕竟只有十七岁。陛下派他去即是试炼也是考验，若守不住，符家，周家一定会受重创。你去查查符家周家，还有其他几个世家家产有多少？。”
　　元菱的目光在李栩言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臣明白了。”
　　他走到书房角落，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册子，回身铺展在案上。烛火跳动，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墨字。
　　“四大世家中，萧家最富，良田万顷，商路通达南北，仅在京城的铺面就有四十七处。”元菱的手指划过纸面，“符家虽为琅琊旧族，但正如殿下所知，早已中落。安平侯符叶云是靠军功挣来的侯爵，家中田产不过三千亩，宅邸是陛下赏赐的。倒是他在军中的声望，比这些田产值钱得多，如今符家怕是会在他手上复活。”
　　李栩言俯身细看：“周文君呢？”
　　“周家更简。”元菱指向下一行，“周文君父母早亡，白手起家，宅中仆役不过二十余人。他丧妻多年未续弦，女儿周云裳是唯一的血脉。陛下赐婚时，还特意从内库拨了三千两白银，为周家置办嫁妆。”
　　“清贫至此？”李栩言挑眉。
　　“正因清贫，才好掌控。”元菱意味深长地说，“一个没有家族累赘、只凭本事上位的将领，陛下用起来最放心。只是还有一个沈家，家主神出鬼没，陛下对他似乎很忌惮，他们家比周家还清贫，也是奇怪。”
　　李栩言的指尖停在“沈家”二字上，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沈家……”他低声重复，“我记得，先帝在时，沈家老爷子沈墨曾官至中书令，后来急流勇退，归隐乡野。父皇曾赞他‘明哲保身第一人’。”
　　元菱点头：“正是。沈墨退隐后，沈家便淡出朝堂。如今的家主应是其孙沈知节，不过三十出头，却极少在京露面。陛下继位后，曾三次下诏请沈知节入朝，皆被婉拒。奇怪的是，陛下并未强求。”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栩言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渐歇的雨，“一个能让皇兄忌惮却不动手的家族……查过他们的底细吗？”
　　“查过，但收获甚微。”元菱神色凝重，“沈家田产不过五百亩，宅邸在城郊，朴素得很。家族子弟既不经商，也不入仕，仿佛真要做个田舍翁。”
　　“这就更有意思了。”李栩言若有所思地踱步，“越是看似与世无争，越可能藏有秘密。天下大乱时，多少世家灰飞烟灭，沈家却能全身而退，还让两代帝王都对他们另眼相待……”
　　他忽然停住脚步：“元菱，你记得庄宗陛下驾崩那年的事吗？”
　　元菱神色微凛：“同光四年秋，臣那时尚年少，但记得那年的确有许多异样。”
　　“父皇身子一向强健。”李栩言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年九月，他从北境巡视归来，还与我比试射箭，三箭皆中靶心。可不过三日，宫中就传出噩耗。”
　　雨已停，屋檐滴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时守在父皇身边的，只有皇兄和两名太监。”李栩言缓缓道，“其中一人三日后暴病而亡，另一人自请去守陵，第二年冬天就冻死在陵园小屋中。”
　　元菱沉默片刻：“殿下是怀疑……”
　　“我不知道该怀疑什么。”李栩言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但父皇死得太突然，皇兄继位后，先是软禁我，又逐步替换朝中老臣。如今连符、周两家联姻这样的棋都走出来了，而且当时父皇去世之前我被人故意支开……”
　　窗外，最后一滴雨水从檐角落下，在石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元菱静立良久，才缓缓开口：“殿下，有些话本不该说，但今日既已至此，臣便直言了——庄宗陛下驾崩那夜，确实有许多蹊跷。”
　　李栩言猛地转身，眼中锐光一闪：“你知道什么？”
　　元菱闻言叹了一口气道“五岁的长平公主那一天看到了，但被发现就被杀了”
　　李栩言的手猛地按住桌案，指节泛白。
　　“长平……”他低声重复，声音中带着某种压抑的震颤，“那个总是追在我身后喊‘三哥’的小丫头？”
　　元菱垂下眼帘：“是。公主那年五岁，住在庄宗陛下寝宫旁的偏殿。据当时伺候她的乳娘后来私下说，公主那夜被雷声惊醒，溜出房间，看到……”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看到两个人影从陛下寝宫匆匆离开。其中一人身形，与如今的陛下……十分相似。”
　　书房内烛火剧烈跳动，映得墙壁上的人影如鬼魅般摇晃。
　　李栩言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乳娘现在何处？”
　　“三年前病逝了。”元菱的声音近乎耳语，“死前曾托人给臣带过一句话：‘公主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捂住口鼻，推进太液池的。’”
　　长平公主“失足溺亡”于庄宗驾崩后第七日——这件事李栩言记得很清楚。当时宫中对外宣称，小公主因思念父皇，深夜独自去太液池边放纸船，不慎落水。
　　李栩言闻言轻蔑一笑道“果然，难怪要软禁我，这个和父皇，样子，性格都很像的弟弟，他怕我查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