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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路过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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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御花园时,纷飞的雪花收了势头。
因有轿辇江婵这一路上身上并未落着白雪,倒是穆夜光避无可避,肩上落满了晶莹的细雪。
这皇城里的一草一木好像没变过似得都是江婵记忆中的模样。
她瞧着轿辇正经过的青石路不免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寄养在宫里的日子。
江婵不怎么愿意去想那些看似荣华实则如履薄冰的生活,因为那些日子让她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似地在诡谲云涌的朝局里求自身安然——她虽有现代人的思维和骄傲却没办法在这个时代中保持原本的高傲与单纯。
江婵不算一个合格的读书人,在是是非非同自身安全相对立时她做不到不悔不怨地选择前者。
一路上江婵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未曾想过其他。
直到快进了南禧门江婵瞧见已换好官服的许晏清,她这才恍然,忙地让轿辇停住自己从轿上一跳而下,颦着眉朝许晏清走去。
“完了,我忘记拿官服了。”江婵在许晏清身旁低语。
许晏清听见,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她忍住想要伸手揪江婵胳膊的冲动,抬眼瞧了瞧站在风雪里的穆夜光。
片刻,许晏清轻轻向穆夜光走去,面上堆起笑来,同穆夜光道:“穆九千可否麻烦您个事?”
穆夜光退身行拱手礼,道:“许大人有事吩咐。”
许晏清之前跟穆夜光打过交道,也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这次穆夜光的状态竟比之前更加谦卑。
她看着穆夜光低眉顺眼的模样不由地怔了一怔,待回过神来,许晏清道:“这会儿里面圣还有一段时间,敢问穆九千能不能派人去镇国长公主府替郡主取一趟官服?”
穆夜光弯了弯腰肢,道:“请郡主稍等。”
语罢,穆夜光招了招手一个小黄门便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江婵视野里。
“素娥,你先进西阁暖暖手吧。”许晏清回身同江婵道,“二殿下这会儿估计也入宫了,你闲得无聊不如问问她在哪里歇脚。”
江婵抬眼道:“你不与我一起去吗?”
许晏清一脸无辜,哭笑不得地道:“我还要忙着百官朝贺怎么跟你一块去?你这回了京城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江婵笑了笑,“我这不怕言多必失呢。”她伸手拍了拍许晏清的肩膀,迈步坐回轿辇,与许晏清背道而驰。
穆夜光瞧见江婵自从入宫后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中始终泛着酸,他想说些什么替江婵解解闷、宽宽心可奈何平日里能出口成章、巧言善辩的嘴现在恰似被人用针线缝上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见快过皇家书斋,穆夜光见江婵神色越发郁闷,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藏在广袖里的手心,硬逼着自己如闲话家常般地启唇道:“京城许多年没有下过像这般大的雪了,今年这瑞雪倒叫郡主殿下碰上了,殿下可真是有福气的人啊。”
江婵抬眼望向远处挂有“清风明月”匾额的书斋,心底忽地一触。
“这雪太大,来年怕是免不了倒春寒。”江婵回应道。
这话不是江婵随口一说,在历史上正是因为来年的倒春寒京城中最贫瘠的地方不知饿死、冻死了多少人。
最初的她并不想屈从这个时代也不想和这个时代共情。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历史的旁观者,可以置身事外地看这里的所有人如何挣扎如何求生,但身处于这个时代,江婵也无法避免被无数个漩涡卷入其中,成了尘世间微不足道的蜉蝣。
在大时代的背景下,江婵所做的努力不足一提。
一片冰冰凉凉的雪花不偏不倚地落在江婵的手心里,将江婵从自己的思绪里脱离出来。她侧头看着跟在自己身旁的穆夜光不由地想起叶明庭那篇笔力泼辣、一泻千里的讨枭氏表。
那篇文里将枭氏自登上司礼监总管至被新帝炮制成醉骨,七日气绝身亡,枭氏手握权势二十余年里所犯下的罪行一一列举,语气激烈——虽是一篇奏表,但讨枭氏表就内容而言是很有文学价值的。
江婵怎么也没想到在历史上恶名昭彰的枭氏会对所有官员和颜悦色,他那一身温和的气场,竟生出一种芝兰玉树之感。
江婵打量着穆夜光,她想不明白最后穆夜光是为什么要把自己逼进死路,落得尸首异处、遗臭万年的结局。
“穆九千,”江婵忽地启唇,一时间万籁俱寂,“您祖籍是哪的啊?”
穆夜光回道:“奴的阿太是洛阳人。”
江婵道:“你原来是西都人啊,西都不比这差多少,那你祖母怎么来了京城里?”
穆夜光低着头,说道:“那年大旱,家乡留不住人,为了活下去阿太只好放弃可以养家糊口的小本生意跟着流民进了京。”
枭氏的身世在历史上一直是个谜,学界有很多假说,可谁也没料到他的祖母竟是位商人。
江婵本想问穆夜光又是怎么进宫的,可想了想自己再问下去怕是让他觉得自己多嘴,她犹豫一会儿还是作罢。
穆夜光看江婵没有搭话的意思,本就惶恐的心更是凉了半截。
穆夜光第一次觉得自己嘴笨,他面对江婵时他即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俏皮话,更谈不上逗她开心了。
过了片刻江婵忍不住地侧目瞧了瞧穆夜光的脸色,只见他眸中神色阴沉嘴角却挂着笑,江婵被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随即将视线投向远处,不敢说话了。
一路上两人各怀心事就这么沉默地走到了西暖阁外。
江倾早就到了暖阁,见江婵姗姗来迟,她皱了皱眉,还是掀帘去迎了。
“江素娥你怎么才来?”江倾黑着一张脸,开口便劈头盖脸地数落了江婵一顿。
江婵习惯江倾这别扭的性格,也知道在她心里越重要的人她说出的话越不叫人舒坦。
见江倾数落痛快,江婵忙地挽住她胳膊往房里走,“外面冷,二姐姐进屋再说。”
江倾半推半就地跟着江婵进了房,见穆夜光也跟着进了,她峨眉一皱,冷声道:“穆公公今天不忙吗?”
江婵回眸望向穆夜光,只见他面上堆起笑来,不急不缓地说道:“回二殿下,奴今日的差是照顾郡主殿下在宫里的饮食起居。”
穆夜光语气很平缓用词也没什么不恰当之处,但不知怎的他这话让人听上去会莫名感受到一种压迫感。
江倾一贯看不来穆夜光的为人跟性格,在江倾看来穆夜光就像是烂泥里的蜉蝣卑贱而又渺小,这几年如不是朝廷沉疴越发显露,让他有机会踩着一条条人命起来,穆夜光恐怕只是一个洗粪桶的奴隶罢了。
“素娥的事不用穆公公操心,”江倾斜昵着穆夜光,全然不掩心底厌恶,“吾怕有人会脏了素娥的眼。”
江倾说罢便等着穆夜光反驳,以前她只要提起穆夜光的身份那他便一定会反唇相讥,可这次——她等了等,穆夜光没有启唇却也没有退下。
江婵不理解江倾为什么对穆夜光的恶意会这么大,这种感觉莫名让她联想到希腊神话中神明们总是很轻易地凭一己好恶决定万物生死。
她默了默,启唇对江倾说:“二姐,怎么没看见四妹呢?”
“你问她干什么?”江倾回眸望她,同江婵说话时她的语气没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与轻蔑感,虽说算不上温柔但算得上柔和。
“我这不好几年都没见过她了嘛,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江婵一面说一面把江倾往厢房里引,不想再让穆夜光和她对上面,她听不惯从小一块长大的姐妹会用那样的语气跟别人说话,也不想穆夜光因为自己受到嘲讽。
江婵很明白自己不是什么有志向的大人物,她不指望自己可以改变这个时代,但她也做不到对身边、自己有能力够阻止的悲剧视若无睹。
“姐,之前拜托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厢房中,江婵端起一壶滚烫的茶水倒在茶杯中,她将茶水推至江倾面前,又倒了一杯放在自己手前。
江倾浅泯一口,挑眉道:“你这不是废话吗,江素娥我问你从小到大我有哪件事做的不如你意了?”
江婵落座回榻,她启唇道:“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这次事关重大,关乎于明年京城里生计,不问一问我还是不放心。”
江倾抬眸瞧她,“你真笃定明年春天会冰封千里?”
江婵也抬眸,沉吟片刻,她道:“二姐问这话有什么意义吗?”
江倾哂笑一声,摇了摇头说:“我真是中魔了,竟跟着你胡来了。”
江婵笑了笑,话锋一转道:“陛下准备把案子交给谁。”
“江素娥你别想接手这案子。”江倾听完这话脸色一下就变得严肃起来,显然她不愿让江婵去蹚这浑水,“你难道不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吗?”
江婵有些无辜地说道:“我什么时候成你眼中的栋梁之才了,你以前不是都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吗?那案子有什么严重的啊,值得你这样对我说话吗?”
江倾咬咬后槽牙,说:“你再跟我扮猪吃老虎信不信我……我现在就把你扔回泉亭去?”
江婵没说话,只笑着。
“江素娥,你别以为我真瞧不出来你想干什么。”
江婵收起笑来,正色问道:“那二姐觉得我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