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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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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步履蹒跚地登上飞机,气喘吁吁。人老了,没什么力气,再加上生病的身体,使得这趟旅途尤其艰难。
早晨,格川在我身旁熟睡,右手搭在我的腰间,大腿压着我的被子,这么多年过去,他睡觉的姿势都是这样,像一条八爪鱼,死死缠绕着旁人。据说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一个一米八几,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男人,怎么会没有安全感呢。
我坐起来,床对面的时钟滴滴答答的走着,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我转头吻了吻格川的额头,把他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压下去,头发又固执的微微翘起,索性随它去了。
我又做了多年前的梦,很久都没有出现在梦中的场景不断地浮现,我明明记得很清楚,所有的场景所有的人物包括对话都记得明明白白,可是醒过来,脑袋又是一片空白。
我心里发冷,望着格川的脸,慢慢镇定了下来,下意识捏他的腮帮子。格川感觉不太舒服,眉头皱起来,不耐烦地把我的手揣进怀里,依旧没醒。他睫毛长长的,扑闪扑闪像小扇子,记得很久以前,总会有邻居笑着问格川是不是我的女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格川的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头发也白了许多,远看灰蒙蒙的一片。格川也变成了小老头,这个想法让我控制不住悲伤。记忆中的格川还是小小的一团,软软糯糯的,晃眼间变得如此成熟,冰冷,不苟言笑的模样
那些热情洋溢,淳朴可爱的邻居也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各有各的命数,聚如一簇火,散似满天星,也没必要强求什么。
我叹口气,小心翼翼扯出自己的手,起身离开。
外面阳光明媚,鸟儿在树梢叽叽喳喳唱着歌,空气中也弥漫着栀子花的芬芳。我做了两人份早餐:面条,煎蛋,牛奶。给格川留一份,自己吃一份。
说来惭愧,每次都嚷嚷着说要学做饭,学来学去却还是只会那么几样菜,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这辈子也就过去了。我负责早饭,格川下班回来准备需要难度的午餐和晚餐,十几年如一日的成了习惯。
我曾经抱怨过:“我真是没有做饭天赋的废人。”说话的时候,我刚把厨房的墙壁烧黑了,灰蒙蒙的烟雾触发了报警器,尖锐的声音震耳欲聋。
格川从客厅匆匆跑过来,用锅盖拦住了火势的蔓延。他身上只穿着裤衩,拖鞋没来得及穿好,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板上,看起来十分滑稽,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歌伦大学当教授时的假正经,如果那群学生看见不苟言笑的教授是这样的模样,只怕会当场震惊掉下巴。
“没关系,我会做饭,交给我做就好了。”格川冲我吐了吐舌头,他一边推我离开厨房,一边对着我笑,那笑容迷人的要死,几分温柔带着些许羞涩,好像刚才冲进厨房慌慌张张的人不是他。格川本质与温柔害羞的少年无关,可以说他是杀气腾腾的老虎,是野心勃勃的狼,但绝不会是羞涩内敛的兔子。只是我潜意识把他分类为无害而已。
岁月和知识真的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我思及此,不觉心中酸痛。离开了房门,拐杖晃晃悠悠地前进,花园的栀子花芬芳馥郁,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我折了一支放入怀中,远赴一场彻底的别离。
我买了去德国三天的机票,这三天时间主要用来和旧爱告别,我老了,这场重逢意味着永别。等回来,我和格川就待在屋子里看剧,赏花,继续余生共度。只是有些未完结的遗憾需要当面解决而已。
我没有提前告诉格川这趟旅程计划,我也没有怪他。他是个小气的男人,总会闷闷不乐吃些莫名其妙的醋,就算吃醋了也不会主动说出来,而是坐在沙发上做作的叹气,或者大手大脚不小心把东西砸的哐当响,借此故意吸引我注意力来寻求安慰。
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很大程度都是我惯出来的,我必须要承认这点,慈父多败儿,我见不得他委屈的模样。
很简单的道理,和旧爱阔别多年,各自有了不同的家庭,怎么也不可能死灰复燃,再轰轰烈烈的爱情,都会被时间冲的寡淡无味,如今我最爱的人,是格川,那个陪伴了我四十年的格川小老头。可惜格川总是不明白,宁愿踩着底线去索要爱情。
我记不清旧爱的脸了,曾经刻入骨髓的模样被蒙上了白雾。梦中偶尔会闪过几个零星片段,等醒来,脸上全是泪水。五年前,突然想起来旧人的脸,我慌忙睁开眼想瞧个仔细,映入却是格川悲伤的眼眸,那么沉痛而悲哀地望着我,然后温柔的揽我入怀,相对无言,明月透过窗台,白色的光辉凉薄抚摸着家具。从此无梦,旧爱埋葬在了记忆深处。
几个月前,在我摔倒在家休养时,我翻出一封信,信是寄给楚泽先生的,格川的楚泽先生。我愣愣望着思索了好久,混浊的眼珠久违的泛酸,又拿到鼻子处吻,仍然残留着芬芳的兰花香。
“兰花是故乡的国花,象征着忠诚。 ”
我长期昏沉的脑袋突然划过这句话,花火点燃黑夜,绽放了满天灰尘。几滴泪把信封打湿,我想擦去,脑子却开始迷糊,不知道做些什么,只好握着信开始发呆,等傍晚火烧云连绵起伏时,才慢慢有了几分清醒,我哆哆嗦嗦打开信。
信上说,这是第四十六年的信,爱意未曾消减。附件是一串地址,位于盟国最繁华的城区,吉普爱尔港。
我知道是他寄来的,我忘记他的模样,忘记他的声音,忘记我们经历了什么,可我知道是他寄来了。
我的旧爱。那早已分别四十七年的爱人。
我想去见见他。
周围喧嚣的狂欢响彻云霄,盟国最后一批运载军官的飞机正在缓缓升空,我的国家结束了二十年被侵略的历史,大街小巷吹锣打鼓庆祝自由的春节。
我拉着旧爱赠与的一箱黄金,胸上别着枯萎的兰花,呆呆的望着那架飞机冲破云朵,消散于蓝天。万里晴空,微风不燥。
有小孩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袖子,我低下头,他满脸脏兮兮,穿的也很破烂,咬咬嘴唇问我要不要一朵玫瑰花。
我看着小孩的嘴开合,视野在翻天覆地的旋转,“先生,先生你还好吗?”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女声,人群的喧闹声越来越激昂。
我想去见我的爱人,可惜这山高路又远…
2018年1月4日,在萤国南岗飞往盟国吉普爱尔港的航班上,一位89岁的老人抢救无效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