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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岑克:故人过我庄 ...

  •   天上的残云裹挟着落日的余晖,婀娜地变幻着身姿,我伸长脖子透过窗户向外望,稀稀寥寥几个人正向大巴车走去——看来是没什么人要光顾我的面馆了。
      其实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最近省城疫情反复,来玫瑰园的客人一下子少了许多,可惜我熬制的香喷喷的牛肉啰,我自言自语道。
      突然,我听到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总到门口却顿住了。这种在店门口犹疑不决的客人我见过不少,瞅着手上还有水,我连忙将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正准备用饱满的热情消除顾客的迟疑,他走了进来。
      先是一只鞋,黑色的皮鞋,深沉得像黑夜一般,虽然我不懂鞋,但凭我对牛的了解,它价值不菲。它迈过了因油漆脱落而斑驳的木头门槛,接着,猝不及防,我看到了他的脸。
      我惊得一下子定在了原地,一时间四肢都不知如何安放,即便他戴着墨镜,我也能从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轮廓,甚至他的步伐一眼认出他——哪怕时
      章朗易走进来,看到了我,摘下墨镜。
      我想,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像哭又像笑,嘴角都不知往哪里牵扯,他估计是吃不准我的想法,有些忐忑地问:“怎么?见到我不高兴啊?”但又特意用几声干笑刻意掩盖住忐忑。
      我静静摇了摇头,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微微侧过头,轻咳了几声,几分钟后见我仍不言语地看着他,他也便把脸正向我,与我对视。
      自从三年前他走后,我就一直盼望着这一刻,他一身华服走进来,笑意盈盈,背后是娱乐圈纷杂的事务。但我知道,这也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许他的来访只是偶遇故人,也许是想尝一口牛肉面,也许是内心还惦念着岑溪,总之,有很多理由促使他到来,而那个理由可能并非是我。
      而这并非我所愿。
      所以即便我有很多话想说,却迟迟不愿开口。只有这一刻,他属于我。我愿意在他眼眸里的温柔沉沦,我愿意让静默的时光直到永远。
      我们就这样僵持许久。可我知道,一切不由我愿意。
      “你怎么来了?”我仿若刚刚的对视不存在似的,故作轻快地跟他打招呼。
      “路过。”他可真是言简意赅。
      我轻笑了一声,这家伙,就不会说点让我开心的吗?总是这么实诚,有时候真的很伤人啊。我此时的笑容就像一味茶,最后那一缕苦涩的味道就僵在嘴角。
      看着他脸上空荡荡的,我终于想起刚才为什么总有一种缺失感。
      “你怎么没戴口罩啊?”
      “这里人少,我放车上了。”
      “哦。还是随身戴着好,进屋子了再取。”
      “好。”
      看他还站在原地,我这才想起我要尽地主之谊。
      “快坐下,”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印有史努比的黄色瓷杯,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冲洗着,“我给你倒杯水。”
      背后传来他抽塑料椅子的声音,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过去帮他,“最上面那个凳子破了,有点夹屁股。”
      “没事。”他握住我的手腕,“就坐这个好了。”
      他俯身时,说话吐出的热气拂过我的面颊,我感觉面部的每一根绒毛都如同有电流滑过,心跳开始加快,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我微微别过脸,刻意避开那扰乱心神的气息,手里却没停下,抽出又一张椅子,“我知道你没那么金贵,但你的西装可不能挂坏啊。”
      他于是松开了手,接过我给他的椅子。
      “桌上有纸巾,估计凳子上落有灰了,你擦擦吧。”我提醒他。
      待他坐定,我给他端上我们店的特色玫瑰茶。茶近在眼前,他却不伸手去接,只顾着盯着杯子看,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五秒,十秒,杯子上方是一片茶气氤氲,杯子下方却是我那烫得发红的手心。我恨不得把杯子甩出去,但看他那么出神,心一软,咬着牙强撑出一抹笑容提醒他:“这茶……好烫……”他这才如梦初醒般赶紧接过杯子,低着声音说:“谢谢。”
      “小事。”我甩甩手。
      端茶事小,肉疼事大啊。
      他轻轻吹了吹茶水,随后认真地抿了抿茶:“还是很好喝。”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手掌摩挲着杯子。问我: “你一个人打理面馆吗?”
      我有些好笑,怎么和当年的问题一模一样?
      我直起腰,边舒展着胳膊边转过身来背对着他,拖长语调回答:“不啊,两个人,还有我男朋友。”他那边一下子没声了。
      我心里有点暗喜,他……是在不高兴吗?
      我朝他看去,发现他正望向门外,木门半开着,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向门外望。
      “你在等人?”我试探性地问。
      “嗯。”他边说边朝门口走去,“我女朋友,她去停车了。”
      我怔住了,脑袋像突然被砸懵了。这可不是我想听到的。
      真是个惊喜。
      “恭喜了。”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可恭喜?”
      “有女朋友是结婚的第一步嘛,接着买房子,生孩子,如鱼得水嘛,总之,恭喜恭喜啦。”我不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有些懊恼地捶着自己脑袋。他似乎也觉得我说的可笑,摇了摇头便出去了。
      我撑着脑袋发呆,目光游走到墙上的挂钟——5点35了,我猛地惊醒,从抽屉拿出一张彩纸,看着它一时忘记如何下手了,于是又接过他先前的话:“怎么不直接停在店门口?”
      他的声音从门外飘来:“她说想停在门口,等会儿方便走。”
      我心中对这个未谋面的女孩泛起一股莫名的敌意,论方便难道不是停在我店门口最方便吗?现在路修得这么好。不过谁知道人家想什么呢?
      “你跟她说清楚位置了吧,你先进来坐吧,估计她马上就到了。你章朗易总不会怕女孩子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吧?”我揶揄他,但心里却一阵泛酸。
      “求……得。”今天风有点大,我好像听到门外传来只言片语,不过也听不出他想表达什么。反正不管怎样,章朗易似乎是认同我的说辞,回到了屋内。
      我悄悄用余光捕捉他的身影。三年了,我时常在梦中看见他,但他总是离我很远,我喊,他似乎没听见;我追,他却越跑越远,然后我在梦里伤心地大吼大叫,再然后,我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大声地告诉我那是假的,一切都是梦,快醒醒,接着我就猛然惊醒,但心底留有深深的不甘和遗憾,还有蔓延全身的恐惧——我害怕一梦成谶。
      可现在看来,梦还是成真了。
      我还停留在原地,他却越走越远。
      他看见我正在桌上忙活着什么,便走了过来,看清我在做什么之后,他似乎是触动了某些珍藏的回忆,一时竟哽住了,半晌才干涩着嗓子问:“给溪溪的?”
      我向他展示刚刚折好的千纸鹤:“嗯,溪溪走之前叮嘱我了,每天一只,她要每天骑着仙鹤去上学。”
      他的眼眶似乎红了:“为什么……溪溪从来没跟我讲过?”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惋惜,疼爱,歉疚,我轻轻叹息,他是真的喜欢溪溪的。
      我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你对她很好了,她不想再麻烦你了。她说,她很谢谢哥哥,哥哥不像姐姐那样活得很累,你是充满朝气的,有着她不敢想象的轻松和快乐,让她感受到不一样的世界,她很高兴遇见你,因为你在,她觉得死亡也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了。”说完,我默默地垂下眼帘,手一摸,面颊湿漉漉的,外头的风吹进来,面上一片冰凉。而一旁的章朗易正在强忍泪水,他带着厚重鼻音说:“给我一张彩纸。”
      我抽出一张给他。他认认真真地叠着,甚至有一丝虔诚,仿佛那是通往圣殿的入场券。看到这一幕,我心中泛酸,又有一丝欣慰,溪溪若能看到这一幕,想必也会欣喜自己喜欢的哥哥也是真心疼爱她吧,哪怕身在善变的娱乐圈,他对溪溪的好却一直没变。

      我和章朗易在屋后的小院子里烧了刚刚折好的千纸鹤。一缕青灰色的烟袅袅升起,被九月的风裹挟至远方。我看见章朗易静默无言,开口道:“走吧。咱们进屋吧。”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回屋的路上,他说:“屋子还是这个样。”
      “什么?”我打小听力就不好,总是觍着脸请求别人再说一次。
      好在他不会不耐烦,他说:“感觉几年过去,牛肉馆没有什么变化。”
      我心酸地笑笑,当然,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一切都是有意为之。
      周婶曾经劝我加上赞助商的牌子,再将木屋漆成赞助商的标志蓝色,以此获得一大笔赞助金,我想了很久,还是拒绝了,我怕他有一天回来了,却再也找不到熟悉的气息。
      但我还是打趣般地回头问道:“怎么?你嫌这里老土了?”
      “当然不是,”他连忙否认,我满意地回过头,“但时代不停在变,你其实可以加入一点更时尚的元素,吸引更多顾客。”
      我的心登时空落落的。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惊叹着说这个木屋太美了,是都市完全不具备的古朴自然,还激动地跟我说,以后无论别人给你多少钱,都别变。那认真的眼神,我记忆犹新。
      可三年过去了,木屋没变,人心怎么就变了呢?
      见我低头不语,他也不再说话,跟紧我回到了屋内。刚进门,他摸了摸裤子口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了?”我一边打开水龙头一边问。
      “没事。”他努力将眉头舒展开来,“手机好像落车上了。”
      “要去找吗?”我看他很着急的样子。
      “不用了,女……我女朋友应该会给我带过来的。”
      “行。”我没话说了,赌气似地回过头,狠狠地搓着手,仿佛手上有数目庞多的病毒。
      见他还站在那儿忧心忡忡,我问他:“要不你看会儿电视吧?我要去收衣服。”
      “好。”他去开电视机。
      在等待电视开机的片刻,他问:“遥控器在哪儿啊?”
      这个熟悉的对话又把我拉入回忆,我轻声答道:“老地方。”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马上利索起来,直奔右侧小沙发的坐垫下。
      看来还没忘啊,我浅浅一笑。
      小时候妈妈为了防止我多看电视,就会把遥控器藏在那里,可我那傻妈妈哪知道,她女儿早就知道了遥控器的藏身之所了,每天跟她装模作样,而她还满心得意。
      后来,妈妈走了,但我却习惯性地将遥控器放在那里,好像期待有一天,妈妈会突然出现,又委屈又生气地说:“原来你早知道了,都不告诉我,哼。”
      在我眼里,妈妈是个会生气会撒娇的小姑娘,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做她的妈妈,轻轻地抱住她,为她抵挡世间所有灾难。
      可惜,没有如果。
      我默默地去二楼阳台收衣服,除了我自己的衣服外,还有几条男士内裤。
      我一下来,就看见章朗易正用一种不一样的目光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目光中似乎有一种无奈,十分喜悦,万般感慨。
      我被他看得发毛,连忙瞟了一眼电视。
      东方台!
      我连忙用右手捂住了脸,该死,又没调台!
      东方台与章朗易渊源之深,不是我等外人可以窥见的,但众所周知的是,章朗易的大部分资源都是东方台提供的。听说章朗易越来越红以后,很多人劝他多和其他大台合作,争取遍地开花,但他却一门心思扑在东方台,所以——我能说我每天只看东方台就等着章朗易露面吗?!
      但当我将手从眼前挪开,正准备尴尬地开口解释时,却发现他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左手。
      我下意识地抬起左手——
      OMG!
      那几条男士内裤还被我紧紧地攥在手里!
      我强装镇定:“你好好看,我去叠衣服了。”
      溜回卧房后,我坐在床上,心虚地抚了抚胸,平息我那扑腾的小心脏。几秒钟后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心虚什么?人家都有女朋友了!
      想到这里,心中不觉有些烦躁,他都有女朋友了,可我却压根没有男朋友啊。
      我愤愤地把那几条男士内裤扔在床上。
      “还不是当初他说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要摆点男士物品。”我小声嘟囔。

      爸爸说,给我取名叫克,是让我克己,我呢,也算是很好地印证了他的话。所以当年,哪怕朝夕相处了大半年,我也从未对他开口说出心底话,只是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内心便无比的满足。
      后来他失踪了两个星期,等他回来时,溪溪已经走了,不久,他也离开了。这木屋,就剩我一人。
      我以为他喜欢过我。只是当年,他不说 ,我也闭口不言。
      所以,哪怕他离开,我都还有一丝念想,相信在远方,有一个人心上有我。
      因为我如此,所以我愿意相信。
      不过今天看来,多少有点一厢情愿了。
      如果爱情是场博弈,那我一定是满盘皆输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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