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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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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一,江州落下第一场雪,彻骨奇寒卷满州城。
出城门不远,龙吟山阳白雪难覆红绸,张灯结彩,酒香肉香飘散十里。
乌瓦白墙内,朝野四方来的文人墨客与江湖人如蚁群,如海潮,堵得水泄不通,进展缓慢。
席一容沉迷修仙不知岁月,早不下山晚不下山,偏偏赶上好友家里一年一度的贩剑盛事,新入门的弟子不认得她,沦落到此刻拿着爱的号码牌苦等。
她心里逐渐萌生退意,想着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庵,反正九方绫天天宅在山庄里种田,哪一天来找都是一样的。
不久打定主意,抽身离开长龙,沿途下山,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队伍唏嘘不已。
像她这样突然想通打道回府的也有几个,席一容抱着英雄所见略同的心态投去一瞥——这么巧,看见一个认识的面孔。
可惜对方好像没有认出她,对视过后,漠然转身,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裴十九转身后,心中默念:别喊我别喊我别喊我……
事与愿违,只听一道中气十足的爽朗女声道:“十九!好久不见!”
顿时,一排脑袋齐刷刷地朝“十九”看来。
“……”只见她始终面无表情,虽然转身留下,却只是冷眼看着叫住她的那人走近,并不开口。
再观其并不携兵带刃,两手空空,衣不沾尘,发不沾雪,竟是个内家好手。
而叫住她的人身背一柄缠满漆黑布条的神秘长剑,寒冬腊月里穿得轻衫从简,一路走来,踏雪而无痕,可见轻功卓绝,也不简单。
两个神秘高手!
一传十,十传百,一个两个脑袋都探出来看热闹,整条队伍逐渐在山道上歪斜,尾巴勾起,弯成一道抛物线。
席一容脚步迟疑:“诸位有事?”
一人连忙摆手:“没有事没有事。”
席一容又疑惑看向旁边几个,顿时望天的望天,看风景的看风景,聊天的继续聊天。
这时间,消息传到铸剑山庄里,负责外交话事的九方启一听,火速出来迎人。
到了现场,更是发现高手之一正是席一容这个老熟人,惊喜非常。
席一容看见九方启这个老熟人,也非常惊喜。
两人一拍即合,捎上不明就里的裴十九,来得快去得也快,从VIP通道进了铸剑山庄大门。
留下一地人在原处风中凌乱:他娘的特权阶级!
夏荷苑内,九方绫一身明黄锦缎武服披白狐毛斗篷,腰间系一蛟龙图纹羊脂玉佩,揣着手枕,坐在软塌上狂打哈欠。
台上唱的戏彩排时她看过没有十遍也有八遍,跟春节联欢晚会一样催眠,四周看客叫好声迭起,不时将她从瞌睡边缘拉回,勉强睁着眼睛。
外间进来一侍女朝她耳语:“少庄主,席姑娘来了。”
九方绫道:“什么来了?”
侍女道:“席姑娘。”
九方绫道:“什么姑娘?”
侍女道:“席姑娘。”
九方绫道:“席姑娘是谁?”
不怪她反应不过来,自从席一容说要修仙,出了山庄大门已经杳无音讯三年,她都疑心是自己记错了,其实穿越过来的只有她一个,没有别人。
等她瞌睡稍醒,终于道:“想起来了。”
侍女松了口气:“客人在前厅等候。”
春风堂。
“什么?”九方绫以为自己听错了。
席一容重复道:“她是法师。”
裴十九道:“我不是。”
席一容道:“她会法术。”
裴十九道:“我不会。”
席一容看着裴十九。
裴十九看着席一容,面色冷静。
席一容突然发难:“火球术!”
裴十九抬手结出法印,空气如水面一般荡出波纹,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别于武林中的内家功法,肉眼看来,它实在无中生有。
席一容指着裴十九:“你看,她会。”
九方绫:“牛逼啊!”
裴十九拳头硬了:“席、一、容!”
席一容连忙道:“别生气别生气,这就是我和你说的住在江州的好友。”
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富婆。”
半个月前,承州当铺。
近日,因风传有妖人劫杀过往富户,不少人都来典当家什,扮作贫民出城,投靠其他州城的亲眷朋友。
一时间当铺生意火爆,要典当,必须排号。
裴十九排在队伍后半截,身后一人突然和她搭话:“你当什么?”
此人正是席一容。
她问过以后,前面的人回过头来,一双明澈无尘的杏眼微抬,眉峰未语先皱,令人顿有冰冻三尺之感。
席一容心中一凉,看她满脸“跟你熟吗,干嘛找我”,还以为她不会回答。
正暗自尴尬,对方却道:“我当剑。”
还把剑略是一提,向她示意。
席一容倒也不是随便搭话。
前情说道,众人是来典当家什,自然多是金银珠宝,不是装在匣子里,也一定挂在身上。
但眼前的姑娘身无外物,穿着朴素,只拿着一把剑,显然同是外乡人,又正好排在她前面。
裴十九说完以后,等了一会,见她没有下文,正要回过头去。
席一容又问:“这么好的剑,怎么要当了?”
裴十九道:“没钱。”
这理由真是朴实无华,席一容一时失语。
裴十九两只大大的眼睛盯着她一眨,那意思是:还有事吗?没事我转过去了。
席一容笑了,伸出右手:“我叫席一容。”
裴十九不解其意,低头看她的手。
这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上下晃了晃:“家乡之礼,很高兴认识你的意思。”
裴十九自然惊讶,睁大双眼,见她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时都忘了挣脱。
虽然门中修道,远离尘世,不拘繁文缛节,但凡间一些规矩还是知道的。
凡间女子笑不露齿,难道这是个男人,在占她的便宜?!
裴十九视线往下飞快一瞥:应该不是。
……听声音也并不像。
席一容不知道她心中想法,但只看她表情,也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抱拳道:“若是唐突了姑娘,是在下的不是。”
裴十九连忙摆手:“不要紧。”
席一容道:“敢问姑娘芳名是?”
裴十九略有歉意,回答便很详尽:“我从师姓,弟子中行十九,你可以唤我,裴十九。”
“十九。”席一容笑道。
裴十九却不好意思,只道:“席姑娘。”
几句下来,席一容也大概摸清了她的性格,正要道出真正来意,后头却有人催道:“还当不当啦,都等着呢!”
原来已经轮到两人。
裴十九很快转过身去:“当剑。”
席一容也不好再说,便在一旁看着。
寻常来说,遇到来当兵器的江湖人,伙计是不敢怠慢的。
可也不知是近来生意兴隆有了底气,还是见来当剑的只是个小姑娘有所看轻,分明那是把宝剑,却信口胡说:“这剑啊,材质不好。”
说着弹指敲击剑身,侧耳听过,直摇头,又用眼睛上下挑剔:“也无刻纹图案,又无精美坠饰。”
那脸上无二两肉的伙计吊起眼睛,竖一根手指:“一两,惠价。”
因好友家中是贩剑大家,当今剑价,席一容略知一二。
若如他所说,这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青铜剑,一两银的确是通行的惠价。
但这把剑剑锋有寒芒流转,方才那伙计屈指弹它时,剑锋震动,声如龙吟——好听就是好剑。
席一容看向裴十九,想看她怎么说。
裴十九说:“一两?不够,药铺的伙计说……”
她伸出三指,诚恳地看着他:“起码三两。”
席一容:“……”
伙计:“……”
伙计说:“那不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最多再给你两百文。”
两人对视,伙计眼神坚定。
“那我走了。”裴十九毫不留恋,拿起剑转身就走。
伙计伸长脖子叫道:“哎?客官别走啊?要不再商量商量?客官?女侠?”
裴十九头也不回。
席一容追出去道:“这就走了?不是没钱?”
“此人面上无肉,额头窄小,是尖酸刻薄好说大话之相;我只要三两,是因急需,他仍不肯,贪心不足。”裴十九冷冷道,“是个小人。”
“你会看相?”席一容笑了,指着自己道,“那你看我,付你三两。”
裴十九眨了下眼,停住脚步:“当真?”
席一容点头:“当真。”
裴十九便认真看她面貌身形:“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三停五岳俱佳,是多有奇遇,逢危化吉乃至置之死地而可后生,有福长寿之相;闻声辽亮有力,观神清,感气荣,义气机敏,又率直敢言……”
裴十九竖起一个拇指:“你是一个好人。”
席一容闻言十分感动,正要微笑,裴十九收起拇指,翻手一摊,无情道:“给钱。”
席一容:“……先赊着吧,其实我也没钱。”
裴十九瞪她一眼,转身就走。
席一容连忙道:“我没钱,但我的朋友有钱!”
此事似乎还有余地,裴十九脚步一顿。
席一容道:“不过她在江州。”
裴十九加快脚步。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朱砂。”
“几何?”
“二两。”
“在这里等我,去去便回。”
裴十九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回头去看,席一容已经飞身上了屋檐,真是个毫无规矩之人:“你!不准偷,不能抢!”
席一容手一抬,五指张开,中指上挂下一块成色透亮的龙形玉佩,在空中荡悠。
她亮出一口白牙:“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城中找找有没有她家开的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