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两颗破碎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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旖华阁上张灯结彩，红袖招里，重重雕梁画栋的楼阙灯红酒绿，花酒香飘十里，飞天翘檐上挂着悦耳的精美银铃，泠泠回荡于夜空。深幽攸长的沿廊垂着一盏盏剔透玲珑的六角琉璃灯，朦朦胧胧地半掩于葱郁的草木中，被月色拉长的灯影映照在古朴清凉的墙砖上，有股说不清的静谧神秘。
前些日，失踪的月竹公子的遗体被沙河帮的教众打捞出来，衙门查了几天，未果，草草结案。老鸨分文没捞着，还倒赔了棵摇钱树，怄气得不行。可即便如此，也丝毫碍不着旖华阁夜夜笙歌。
屋里莺啼燕语，缭绕香风扑鼻，推杯至盏，衣香鬓影，环佩相击，旖旎香艳，缱绻万千。
今儿她一反常态，满面春风，翘着兰花指，捏着手帕，合不拢嘴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浑身珠光宝气，宛若四处授粉的花蝴蝶，缀着浓浓香气于身后，完美诠释啥是灵活的胖子。
当她敏锐的目光像雷达般捕抓到昨晚溜号偷闲的绍白时，她危险地眯缝那对绿豆眼，扯开嗓子直喊：“绍白，你小子给老娘滚过来！”
在众人愣怔的间隙里，她已经成功地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拎着个半大的孩子，冲到他的跟前。煞白的大脸盘扭曲狰狞起来，张开“血淋淋”的大嘴，将那瑟缩的孩子推到他跟前：“这种连毛都没长的小穷鬼，你怎么把他放进来的？还有别忘记微笑……对客人的态度好一点，今天已经有四个客人投诉你了！”肥胖肿胀的食指凶狠地祭出，直往他心口戳去，那尖利骇人红彤彤的指甲散发着诡异的光泽，下一秒把他心挖出来他都信。
绍白连忙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拉过抖得跟鸡仔样的孩子，避开了那来势汹汹的长指甲，让开唾沫横飞的洗脸神技，以及老脸上随肌肉抖动便簌簌往下掉的厚重香粉。
他抿紧唇，一脸不情愿地望着老鸨。那四个客人胡搅蛮缠，他才懒得搭理。没一剑将人串成烤串，已是他涵养极好的表现了。
老鸨见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挑了挑眼梢，阴阳怪气地拧巴脸：“老娘也没让你挂牌卖身，装着幅死模样甩脸给谁看啊啊？你热情点陪他们聊聊天而已，你这凶样，没人能把你这硬茬子给啃了吧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奶大你，花费我多少心血，可不是让你成为只进不出的米虫！你那娇滴滴的娘还欠着我银两呢，昨儿还喝了楼里两坛上好的梨花白，前儿和宣柔她们打马吊、推牌九又欠了老娘的几百两雪花银!到时候别逼老娘撕破脸，不尊重你意愿，把你们娘两抵给城郊的徐员外做填房。你这好身段好模样，称霸他家后院也不算埋没了，也算是不浪费老娘多年的给你的粮食!”
老鸨可谓是火力全开了，这一大段话像炮弹般不间歇地从她翻飞不停的嘴唇里biubiu射出，极尽尖酸刻薄，张嘴便是老阴阳人做派。一手掐着水桶腰，一手忿到他眼皮底下，显现出泼妇骂街的非凡姿态。
这舌战群儒的绝世功力，现世版的不过是个黄金段位，这个古代克隆版的已经站在王者之巅了。年纪尚轻的绍白怎么斗得过这台成名数十载，久经沙场，冠冕全扬州的机关枪。对方毕竟是比肩街角“斗战胜佛”——碎嘴王氏寡妇的大神。
老鸨轻松将他扫射得片甲不留，丢盔弃甲。末了，连气都不带喘，灌了口茶水，气定神闲地翻了翻铜铃大的白眼，啐了一口，算是为这篇长篇大论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尽量吧。”真是怕了这老女人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可没兴趣陪一个脸皮厚的跟城墙相媲美的老太婆对骂。老鸨见他松了口，面色缓了一点，仿佛看到无数黄金白银向她招手。
他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宣晓领悟到他的意思，从兜里掏出还没捂热的一点碎银递过去：“我……我是宣柔的弟弟，专门来见见她的。”
老鸨眯了下眼，收下碎银，凶巴巴地横了他一眼：“下次别在晚上过来。”小孩喏喏点头。她拉过一旁的绍白：“正好你领这小孩上楼，顺带把这套头面给宣柔。仔细端着，卖了你全家都赔不起！”
绍白屏住呼吸，以防庸俗的脂粉往鼻子蹿。宣晓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见状倒吸一口气。清一色水碧翡翠凛凛，剔透晶莹，清冽得透着凉气，在灯光的照射下光彩夺目，粼粼漾开层层涟漪，宛如神女的眼泪，透着逼人的灵气。
懂货的一眼看出着套头面价值不菲，连着耳坠，镯子，脚链，额饰，颈饰，零零碎碎，全都是上好的坑货，这头面手笔极大，搁到官家小姐的匣子里都能算是数一数二的珍品，不可不谓奢华。
这么好的饰品，不可能是眼前这小气抠门的削铁针头给的，毕竟老鸨惯常鹭鸶腿里劈精肉，蚊子腹内刮脂油，半点便宜占不得，典型一个抠搜吝啬的守财奴。
“这是哪位贵客给宣柔姐的好大的面子诺。”
“嘿嘿，县老爷下血本打给柔儿那丫头的。这不王爷南下嘛，昨儿就在府衙待着，柔儿去舞了一段，给大人们寻寻乐子嘛。这不伺候得王爷满意，送了这头套过来，点名要柔儿今日再过去一趟。”老鸨努了努嘴，说不出的得意。
“好事。”绍白垂眸瞥了眼宣晓，他白着脸，手揪得麻布衣发皱。
“可不是嘛，要是贵人看得上咱们姑娘，可真的是财源滚滚，比财神爷还好用呢！呸呸，财神爷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半句撤回。”老鸨挤眉弄眼地啐了一口，忙轻轻掌了几下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求着财神爷饶她这不带把门的大嘴巴。
绍白好笑地扫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捧着头面上了楼。宣晓小声道谢，他摸摸宣晓的脑瓜：“那几块碎银你也别想着还我了，左右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何况你姐姐平日帮我良多。”
转过拐角，两人停在一扇紫檀雕花木门前，扣扣门，刚要喊话。里头已经传来一轻柔女声：“进来，麻烦帮我把我几子上的瓷瓶拿进来。”
他随即推开了门，将头面等轻搁在桌面，一眼扫到几子上立着一个羊脂白玉瓷瓶，几不可闻地轻皱眉头，将其攥到手心里。宣晓兴冲冲地跑入内室找阿姐，而他进内室不大合适，便选择坐在外厅喝口茶。
“阿姐！”
一阵噼里啪啦声响起，随之是宣柔的惊呼。
“怎么了，可是摔着了？”绍白挑开门帘，宣晓脸涨得通红，呐呐地站在原地，喜鹊啼春画屏歪在一旁，遍地狼藉。宣柔正劈头盖脸地骂这位臭弟弟：“这么大个人还毛毛躁躁的，进来吼一嗓子都把我吓坏了。”绍白扯过宣晓，拍拍他脸说：“你是个大孩子了，不要大呼小叫闯进姐姐的房间。道个歉吧……”
很快，绍白敏锐地发现宣晓情绪不对。一向温和的他红着眼，瞪着宣柔，气鼓鼓得快要像一点就炸的河豚。
“姐姐，咱们回家好不好，我不读书了，我养你，不要在这里呆着了。”宣晓憋出了这么一句，泪花都快飚出来，衣摆被揪成一团麻花。
宣柔警惕的眼神化为滔天大火：“我辛辛苦苦托人找来举人老爷给你当先生，你说不读就不读了吗？你不怕被家里那只天天吃喝嫖赌的老臭虫打死？”她冷笑地斜了他一眼：“怎么，到头来是嫌我的钱脏了，要知道那只老臭虫当年把我卖进来就是为凑你的束脩。”
宣晓急了，连连摇头：“不是的，我……不嫌弃你。你回来，回来……我们不……不管爹了！”
“你想出去当个伙计么，还是你有钱赎我出去？再说，你有钱养得起我么？你能对抗得了老臭虫么，我回去说不定就被嫁给一个老鳏夫来换他的酒钱。”宣柔冷厉质问，“比起这样的生活，我宁愿你中举后风风光光地接我回去！”
宣晓死死拽住宣柔的袖子，眼泪夺眶而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么多年来绍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哭成个泪人，憋屈到极点就反弹到火山迸发般，脸红得快要滴出血，双手环住姐姐，悲愤地吼道：“他们居然打你!\"
打？绍白疑惑地看向宣柔。
宣柔身子一僵，手疾眼快地捂住宣晓的嘴，拧了他一把：“你瞎说什么。”宣晓一动不动，脸上的眼泪一直流，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宣柔沉默着，掏出手帕轻柔地给他擦着眼泪。
绍白不着痕迹地掀起瓷瓶，轻嗅一下，心下了然，面色沉下，却很快调整一下翻滚的思绪，故作轻松笑了笑，将瓷瓶递过去：“宣柔姐，孩子可能就是学业压力大，想念姐姐才这样，说清楚就好了。”
宣柔叹了口气，点头接过瓷瓶。绍白安抚地拍拍宣晓的肩，打发他去后院洗把脸，又指指外面桌上的那套昂贵的头面对宣柔说：“妈妈让我给姐你送套头面。恭喜姐姐了，看来这个月的月例要涨了。”
“是啊，到时请你们吃顿好的。”她眸色一暗，强笑了下。
绍白坐在软塌上，抿了口茶，眸光一转，装作无心状，眨巴眼艳羡道：“听说是个王爷，这次是奉命上京祝寿的吧！妈妈说他跟县太爷交情很好。他很是赏识姐姐的舞姿，故此今晚叫你戴上头面去接待他。怕是宣柔姐很快就能凑够银子和小晓过上好日子了呢。”
宣柔脸上的笑容再也绷不住了，扭着手帕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刺进肉里，仍是浑然不知。
寒意寸寸遍布肌体，全身的伤痕像火燎般钻心的疼，陷入无穷无尽的绝望。
绍白见到宣柔失神地坐在位子上，面色煞白。他微不可察地掩去眸间的冷意，担忧的向她的手抓去。温热暖和的触感像火苗般蹿上来，像烫到般，她猛地被惊醒，一把推开绍白，泄出了眼底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两颗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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