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范浑

1、第 1 章

　　从我记事起，我家就受欺负。

　　我家很穷，家里一共有五个孩子。我排老四，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每次生产队放粮，从来不叫我家。而且，村里人都看不起我爹。

　　这两件事情之间是有关系的。我爹个头很矮，作为那时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人，只有不到一米六。小队里分工干活儿，只把我爹算“半个”，和算小孩儿一样。他因为个头太矮，身体又不强壮，几乎无法下地干活。我家真正意义上的“顶梁柱”，是我娘。我娘有一米七多，在当时不管和男人还是女人比，都算是极高了。生产队安排的地里的活儿，都由我娘干。虽然她干活儿又快又好，丝毫不输给男人，可是终究是个妇女，没法和一堆大老爷们儿争，队里放粮不叫我家，受气也只能忍着。

　　我爹却从不为此生气，也没见他忧心过什么，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在那段最穷苦的日子，他是我家里过的最开心的。

　　我曾经不理解，他为什么能这样乐观。后来他慢慢和我讲他当年的经历，我才终于有些明白。

　　我爹生于一九零四年。在那段国破山河在的日子里活下来的人，都不简单。

　　我的家在东北。我家住在的村子叫小路村，不过我更习惯叫小路井，那时候人们都习惯这么叫，有水的地方才有井，有井的地方才有村嘛。

　　我一岁的时候，全家从城里搬到了小路井。我一直都觉得，我骨子里一直是个城里人，而不是生下来就注定是个农民。虽然在以后六十多年的生活中，我都住在农村，但我所有的生活作风都是来自于一岁时在城里生活的记忆，我有对城市的执念。

　　这个执念支撑着我度过整个青春年华，也造就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姓周，叫做长铭。

　　后来我想，我出生在那个年代前后，怎么没叫“建国”之类的呢？那时候许多人都这么叫。长铭，长铭，我爹究竟想让我长久铭记住什么呢？我竟然没想起来问过他，也再没有机会了。